應晨沒有跟著鼓掌,相反,她抱起了雙臂,看著空落落的舞臺,一言不發。
話劇社的社長見她走神走得厲害,拍一拍她,「啊,這個情節,劇本上沒有的吧。不過效果倒是出奇的好,陳子嘉演得還真是到位,乾脆劇本也這樣改了吧。」
「不改。還是按照原來的演。」說著應晨露出一個苦笑。他哪裡是在做戲?
她環顧四周找蘇措,卻只瞥到了一個悄然離開的背影,同時凝望那個背影的,還有靠牆而立的陳子嘉。
「你剛剛是做什麼?」應晨看一眼他。
陳子嘉別開目光,「我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我想在離開之前確認她的心意。她不能再逃下去。」
應晨嘆口氣。
正式演出的那天蘇措也去看了,現場氣氛熱烈,演出大獲成功。紅色地毯鋪在地上,成為大教堂莊嚴的禱告席,只要略一抬眼,就能看到極富巴洛克雕飾特徵的教堂天窗,舞臺四周四顧是搖曳著的神秘燭光。
陳子嘉的演技比蘇措想象中的精湛得多,在燈光和音樂的陪襯下,終於走到最後一幕,全場不知多少人淚如泉湧不能自已。
演出完畢後,蘇措騎車回學校的時候,她驚覺,好像剛剛才過完寒假,怎麼什麼都來不及幹,已經是長夏天氣了?
將近,學校裡充滿了末日將近的狂歡氣氛。大四的學生把四年的舊書堆出來,在湖邊開始賣書。蘇措和室友飽含著革命熱情去買書,剛轉了不到三分之一,楊雪已經把身上的錢花得乾乾淨淨,買一大堆考研究生需要的專業書和筆記。
蘇措看看時間差不多,跟她們告辭,騎車去了西大找蘇智。大學也上了三年,但是她卻從來沒進過男生寢室。一是麻煩,二是沒必要。現在臨近,宿管老師也已經不大管了,基本上任憑人進出。蘇智他們的宿舍在三樓,外面是一排白樺樹,擋住了陽光,房間裡非常陰涼。
宿舍裡什麼都有,堆得亂七八糟。一張空床上堆了許多書,蘇智跟陳子嘉正在試圖把犄角旮旯的每一本書找出來。見到蘇措進來,陳子嘉指著書說:「看看有什麼需要的。」
蘇措坐在床沿,一本本地開始翻著,有什麼用得上的書,可以給宿舍的同學帶回去。隨之也領略到管理系學和物理學的巨大差別,那些教材課本不能說看不懂,但是並不見得多有趣。
書裡翩翩掉出幾張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但是整齊的英文。那手英文非常漂亮,蘇措被吸引住了,不免多看了幾眼。紙上的英文艱澀難懂,以蘇措的英文水平,想看明白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陳子嘉看到她在看那幾張紙,愣了一愣,再抱著幾本書放到蘇措面前,也坐到空床上,「是我寫的。」
「看不懂,」蘇措抬頭微微一笑示意,再低了下去,把紙重新插到那本英文書裡,「我一早就知道我英文沒救了。」
「話劇結束那天晚上的慶功宴,你沒來。」
蘇措認真研究那堆書,「嗯」一聲回答:「是,楊雪說白老師忽然找我,我就回學校去了。我記得告訴了應師姐的。」
陳子嘉沒有說話。蘇措知道他在看自己,也不說話,就那麼翻著書。宿舍安靜得不像話。
這時蘇智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大。他在那頭問她:「你暑假是不回家吧?要不要我帶什麼給你?」
「不用帶了,我又不是你。你什麼時候看到我出門帶著許多東西?」
十多天之後,他跟應晨會一起回去一段時間跟家人告別,然後再回到本市,搭飛機去法國,開始在那裡的留學生活。可想而知,憑著父母的關愛,他們自己的東西都會拿不動的。
「阿措,我問你,」蘇智停止收拾東西,十足玩笑神態地湊過來,「我走了你是不是很高興?忍了我三年,然後再也沒人在你耳邊吼你了?」
看得出他這個問話認真的成分更多,蘇措仰起臉微微一笑,輕聲說:「沒有的事。你到哪裡都是我的哥哥。」
她笑容滿面,神色坦然。蘇智眼眶一酸,他別開了頭,他恍然覺得,這三年來,兄妹倆雖然在一個城市,學校離得這麼近,可是兩個人反而比以前疏遠得多。很多時候,雖說是兄妹,可是心意上,反而連陌生人都不如。他心底卻嘆一口氣,看到蘇措低下了頭,對陳子嘉使了個眼色。
選完了書,蘇措離開男生宿舍,陳子嘉追了出來,兩個人並肩走到樓下。
「送君千里也終有一別。」蘇措有心打趣,這樣說。
她環顧四方,花園裡的玉簪花擁擠著從寬大的綠葉中探出頭來。在暮色朦朧中,一柄柄白花攀起,猶如綠波上的小小白帆,不知駛向何方。
「我也要走了。」夕陽把他的身影拉成了得又直又長,「快了,許一昊也要回來了。」
蘇措把一堆書倒在車筐裡,然後說:「世界很小,哪裡都可以聯絡。」
他兩條眉毛略微皺起來,臉龐生動英俊得讓人心碎。蘇措的手搭在腳踏車把上,他雙手亦不客氣地覆上去,把蘇措的手完全納於自己的手心,彷彿她的手是一塊玉,不算太暖。他說:「阿措,不用再逃下去了,我就要走了。大概我這一輩子都要不到你一句真心話了。真慘啊,你說是不是?」
蘇措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認識你之前,我都沒想到我能這麼喜歡一個人,」陳子嘉笑笑,「也許你覺得辛苦,我也很辛苦。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知道你要什麼,只看得到你忙忙碌碌,一心學習,除此外,沒有別的生活。不過,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沒有辦法。」
蘇措想笑,但胸口的疼讓她笑不出來,只能維持那樣木然的表情,連個「對不起」三個字都沒辦法從喉嚨裡出來。
陳子嘉察覺她在發抖,低頭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一瞬;不知名的力量從身體的每個角落竄出來,驅動著他抓著她的手,幾乎是扯著她離開車棚,來到自己懷裡。他握得那麼緊,無論如何不肯放開。
蘇措並不在乎手被緊緊抓牢和兩人之間微微小的縫隙,她心平氣和,對著不遠處的幾個大一女生招招手。那些女生都是來跟陳子嘉合照的,正忐忑不安的時候看到蘇措跟她們揮手,彷彿見到光明般,飛快地朝他們跑了過來。
蘇措從未見到陳子嘉在外人面前失態,在師弟師妹面前當然更不會。他起初是反覆地打量她,搖頭苦笑,慢慢鬆開手,回頭看著幾名小女生,禮貌地笑笑。這一笑讓她們簡直魂都丟了,臉蛋紅得像蘋果,訥訥地半天不知開口說什麼。
接過一名大一女生手中的相機,蘇措笑盈盈,「我給你們照吧。」
閃光燈之後,相機的液晶螢幕上她們笑得一臉幸福,很簡單的那種幸福。
大四學生典禮當日蘇措因為實驗的事情跟白際霖去了一次西大。她騎著車路過一塊塊的草坪。大四的生們一幫人拿著證學位證在學校的每個地方大聲喧譁。大家穿著長長的學士服,也完全不覺得熱,流連在學校各處,大聲喧譁說笑。可是他們還是有了手足無措的感受。幾年的時間,時間像跑馬燈一樣咔嚓咔嚓地走過,蘇措能夠想象,他們現在的心情異常複雜,卻很難描述出其中最清晰的感覺。
離開實驗室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那勾月亮夢遊般走到樹梢上,滿天的星斗閃耀下,草坪上到處是人,一把吉他,幾罐啤酒,嘶啞的歌聲漸行漸遠;唱著唱著淚流滿面,不知今日何日,不知自己清醒或做夢。
每個人都知道,又給自己蓋起了一座里程碑,無論碑的好壞,到底是自己建的。
典禮之後的第二天,蘇智就帶著應晨回了家。以前的高中同學也有些回來了,大都是上了研究院的同學,男女生都有。一年多不見,見面的時候格外熱鬧,既感慨又唏噓不已。高中時代的同學關係可以非常要好,好到無話不說,通宵不睡熬夜玩到天亮,是那種沒有任何條件的信任。
他們在一個同學家裡聚會,藉著酒勁說著大學的經歷,趣事,戀愛過程等等。見到應晨,大家對蘇智擠眉弄眼,不論如何非要灌她酒。應晨喝了幾杯就早早下場,跟其他女生坐在一起聊天,聽著她們說起高中時候的事情,都是她不曾聽過的。
一名女生很健談,看著應晨說:「那時蘇智在學校裡是大家心中的王子啊,驕傲,甚至有點目空一切。現在居然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
應晨笑了兩聲,她實在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恭維,客氣地回答:「倒是聽蘇措講過。」
那名女生嘆了幾聲說:「蘇措啊,真的是非常漂亮,氣質也很好。每次她來找蘇智,班上的男生眼睛都直了。她現在有男朋友了吧?」
應晨一愣之後搖頭,「沒有。」
另一位女生吃驚,「啊,沒有?我以為追她的人肯定會排成長隊的。」
她們聊起了高中的同學、學校,應晨跟她們沒有話題,走到一旁開始翻看起影集來。東道主的同學喜歡攝影,幾大本相片集子看起來也是很能打發時間的。照片的型別豐富,差不多每張都很好,色彩敏感讓人覺得舒服。她的目光落在某一幅照片上的時候,眼睛一下直了,眼睛裡驚愕和不可思議輪番閃過。
不知道多久她才平息震驚,匆匆側了頭,著急地叫:「蘇智,過來!」
蘇智歪歪斜斜地走過來。他喝得七分醉,可是在看到照片時,酒一下子就醒了,震動和驚愕比起應晨來有增無減。他大腦的反應比平時更快,彷彿是腦子中什麼東西石破天驚的巨響一聲。
「你看,這個男生是不是很像許一昊?」應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照片,低聲說。她也知道蘇智早已經看出來,可是還忍不住說,像是要確認什麼。
「嗯。」蘇智的聲音陰鬱,彷彿是從腹部發出來的。
照片上的季節正是初春,蘇措跟一名男生站在梨樹下,樹上的梨花密密匝匝地開著,後開的花把先開的花擠落,像雪一樣從青墨色的枝幹飄至兩人的肩頭。蘇措微微仰著頭,臉上是一種無聲而溫柔的笑容,真正發自肺腑的笑容,她的眼睛宛如一泓給春風吹皺的湖水。不要說應晨不曾見過這種表情,就是蘇智也從不見過。那名男生側臉輪廓線條優美光滑,鼻樑直挺,光滑的額頭和下頜,真的俊逸非凡,照片裡的他略略低頭,伸手挑起了蘇措散落在鬢邊的頭髮,他動作很輕,彷彿那幾根髮絲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他狹長漂亮的黑眼睛靜靜看著蘇措,只看著她。兩個人就那麼無聲地對視,時間似乎就此停止。
照片裡的一切都那麼美,好像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彷彿不是真的。恍惚之間,應晨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的錯覺。她凝細了目光,在梨樹和那兩個身影上盯了片刻,才相信了這不是錯覺。
蘇智不曉得用了多久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叫來身為東道主的同學。
「照片怎麼回事?這個男生是誰?」
同學曾經和蘇智同級,關係還算不錯;高三的時候生了場大病休學了半年,因此降了一個年級,跟蘇措同班。
「啊,他?」同學看到蘇智陰晴不定的表情,酒立刻也醒了,解釋說,「他是江為止啊。」
「江為止?」蘇智反覆咀嚼這個名字。
「我的高中同學。那時候他在學校的風頭無人能擋,連你都比不過他。這張照片是高三最後那次春遊時我照的,大概是三四月份的時候。當時我一個人帶著相機在山上,結果就看到他們倆,兩個人就那種樣子站在樹下,眼睛裡只看得到對方。那種場景是我見到最美的一幕,忍不住手心發癢,悄悄照下來了。因為是偷拍的,他們都不知道。」
蘇智眼波一跳,他低頭看照片,沉思著說:「江為止?學校裡有這種人物,怎麼我完全不知道?」
「他是高三時才轉學來的,你當然不知道。他是天才一樣的人物,簡直不是凡人啊。所以後來……他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家教非常好,人也聰明,多才多藝。鋼琴彈得很好,拿到了九級;圍棋也不錯,有同學曾經看到他跟蘇措下棋,輸得也不多。這些興趣跟蘇措差不多,所以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這樣,他跟蘇措才能夠走到一起。他成績也極好,自從他來了,每一次都是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出許多分。高三上學期他參加了全國物理競賽,拿了一等獎,直接保送大學,噢,就是蘇措現在唸的大學。」
蘇智怔怔,跌落到沙發上。他抱著頭自言細語:「原來是這樣。」
應晨看著照片,也是茫茫然沒個頭緒。沉默許久後她問:「江為止跟蘇措的事情,同學都知道嗎?」
「很少人知道。他們倆那時候很小心隱秘,畢竟是高三了。我在山上碰到他們之前,完全不知情。而且後來江為止去世了……」
蘇智「刷」一下站起來,「怎麼回事?」
同學臉上浮起長久的悲憫表情,低聲說:「救人。就是春遊結束後沒多久的事情。江為止看到有人跳江,也跟著跳下去,結果人救了上來,可是他卻不行了……老師們流著淚說天妒英才,所以才那麼早就取走了他的生命。真的是像流星一樣一閃而逝啊。」說著他頓一頓,深吸一口氣,「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個跳江的女人是要自殺的,可是自殺的人沒死,那麼好的一位同學卻去世了。大家都在心裡狠狠咒罵了那個女人。」
蘇智徹底失語。
應晨一默,還算理智,「那之後,阿措怎麼樣了?」
「追悼會和葬禮她都沒有來,大家都在找她,可是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可是在學校裡的時候,她看上去什麼都沒變化,真的什麼都沒變,除了取代江為止成為年級第一。蘇智,你也知道,蘇措歷來的成績並不算好,我跟她大半年的同學,又是她後座,除了在上課的時候,從來沒見到她摸過課本,她的書包裡總是塞著一些別的書,我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書,從不是學習方面的。平時的作業她都是直接從江為止那裡拖過來抄上就交差,江為止也不管,只是看著她輕輕微笑;他甚至還刻意地學習蘇措的筆跡,幫她做作業,老師一次也沒有發現過。可是,這樣的蘇措,最後那次月考和診斷考試,奇蹟般地以最高分成為全校第一,後來的高考也是,所以輕輕鬆鬆地考上了華大。」
應晨跟蘇智茫然對視一眼,驚愕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不知所措。沒有人知道怎麼辦。真相昭然若揭,他們反而失去了繼續深究的勇氣。
同學駐足長嘆:「後來也有同學猜到了他們關係不同尋常,卻沒有人敢在蘇措面前提起江為止,然後,我們也就各自上了大學。高中時代也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