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鋼琴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也是開發應用軟體,做微材料影像識別。物理技術上的問題,外面那些師兄師姐會幫你的。這個專案很缺人,最好明天就來。」

「好。」蘇措飛快地點點頭,像是怕白際霖反悔一樣,「不過——」

「怎麼?」

「白教授,我最近參加了學校一個才藝風采大賽,可能時間上有點小問題,下週就是決賽,」蘇措頓了一下,看到白際霖皺起眉,馬上補上一句,「我不去那個也沒關係的,真的,就是能不能麻煩您打電話告訴院學生會一下,說我很忙,這樣就可以了。」

「好,去跟師兄師姐打個招呼吧。」

白際霖有三個研究生,兩男一女,都是幽默而有趣的人,尤其是那個叫劉菲的師姐,人非常熱情,把蘇措當妹妹一樣,熱情地擁抱她,一點都沒有因為蘇措是大一新生而露出任何一點不信任的神色。

她問兩位男生:「你們能想到一個大一的女孩寫程式寫得這麼好嗎?反正我像她那麼大時,連計算機語言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蘇措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實驗室。

蘇措出才藝風采大賽這件事情不到一天就已經傳得人人皆知。大部分人都認可她的理由,但蘇智顯然不覺得,只在電話裡冷笑一聲,「什麼原因你心裡知道。」

他的冷笑就跟這個時候的天氣一樣。正是星期六一早,那天氣溫驟降,空氣都給凍住了,凝固在空氣中,又幹又澀。科學中心外面寂靜無比,落葉被腳步踩碎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突兀。

許一昊穿著白上衣藍褲子的短袖運動服,脖子上掛著一對耳機。

「師兄,晨跑?」蘇措說,「是個好習慣。」他們之間隔一排腳踏車交談,但是誰都沒動。

「你這兩天不在圖書館上自習了?」許一昊沒想到在這裡遇到蘇措,又驚又喜,「我找了你幾次,都沒看見你。」

「是啊,」蘇措撥弄了額前的頭髮,「白教授讓我到他實驗室幫忙打雜,加上還有助學金這種好事,我只好把上自習的事情丟在一邊了。」

「噢。」許一昊說,他垂下眼睛,目光藏在長長的睫毛後面,「我問了一下,是有人臨時改了你的表演節目,但再問下去,卻不知道具體是誰了。」

蘇措說:「這有什麼要緊?沒關係。」

許一昊走近一點,懇切地說:「你的彈得很好。」

蘇措客氣道謝:「謝謝。師兄,我先去實驗室了。」

禮貌往往也是距離。許一昊沒有追求女孩子的經驗,兩三個星期前,兩人的關係似乎有了進步,現在怎麼又被疏遠?

中午的時候,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終於如期而至,細細簌簌的,終於掉了下來,小小的雪花在空氣中盤亙落下。

因為下雪了不想出門,他們四人叫了外賣,幾天下來,蘇措和劉菲相處得極好,作為物理學院的女孩子,靈魂上的確是相通的,交往起來都不費力。她不停地給蘇措夾菜。

「對了,小蘇,」劉菲忽然問,「前幾天的那個什麼才藝比賽,你參加了嗎?」

蘇措想不到話題回到自己身上了,有點吃驚,「參加了。」

「我說你怎麼看起來那麼面熟,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以前在哪裡見過你,」劉菲笑起來,「你是那個彈的女孩子吧,彈得很好。」

蘇措牽動嘴角笑笑,「瞎彈而已,沒什麼好不好的。」

「我可是帶著耳朵去聽的,」劉菲微笑,「你太謙虛。」

兩位男生相當愕然,打量蘇措半天,同時笑,「才女加美女啊。還有什麼你不會呢?」

「我想請你幫個忙。」劉菲握住蘇措的手。

「師姐你說。」

「明天我父母結婚三十週年紀念日,晚上有一個晚會。可是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奇,但我一直找不到人彈,能不能麻煩你一下?我保證,絕對不會耽誤很久。」劉菲不眨眼地看著蘇措。

她的神情是那樣的真摯而懇切,蘇措幾乎沒有勇氣當著這樣一雙眼睛說出拒絕的話。

兩位男生看出蘇措的猶豫,一個說「孝心可嘉啊」,一個說:「小師妹,你不去就太不給面子了。去吧。」「我……」

「去吧。」白際霖從辦公室裡出來,和藹地補充道,「我給你們假。」

還能怎麼辦呢?一點辦法都沒有啊。蘇措默一默,然後說:「會去的。」

劉菲父母結婚晚會是在市裡門檻極高的酒店裡舉行的,進出往來的都是衣著光鮮的人們。蘇措懷疑自己如果是獨自一人,根本連大門都誇不進不去。

劉菲牽著蘇措的手進了酒店,她大步走著,樣子那麼坦然隨意,像是進了自己家一樣,甚至連大堂經理都快步走過來同她招呼,笑容可掬。蘇措沒來得及納悶,就明白了原因。

劉菲邊走邊問:「我爸媽呢?」

經理欠身說:「董事長在頂層,我送您上去。」

電梯是觀景電梯,四面都是玻璃牆。電影越喘越高,地面上各種景緻一覽無餘。正是傍晚,太陽下了山,蘇措神色古井無波,她看到偌大一座城市在她腳下越來越遠,城市各個角落的燈光由近及遠迅速亮了起來,剛剛表情陰沉的城市在這一瞬間進入了繁忙豐富的晚間生活。

劉菲等她看夠了,攬住她,跟經理說:「對了,我找到人彈了,你不用擔心了。」

經理不置信地打量蘇措,說:「她?這個小姑娘嗎?」

「不要小看她。」劉菲冷冷地說,「起碼她比你挑選的那些人彈得強多了。」

頂樓餐廳巨大,一週全是落地玻璃窗,已經聚集了大批的客人。一眼看過去,起碼有四五百人,每一個看起來都是衣冠楚楚,氣質不凡,談吐不俗,男士大都穿著西裝,女士則典雅高貴;長桌上各種零食,蛋糕,點心堆得跟小山一樣高。

蘇措換好衣服回到大廳時,宴會差不多也要開始了。

放在大廳的角落的琴臺上,比四周略略高了一個臺階。是那種被收藏家視為真品的昂貴的,一般人別說買,見都不會有機會見幾次。蘇措靜靜立在那裡,看著琴身,恍若不覺周遭事物變化,好像要等到滄海桑田一般。過了許久之後,她才在司儀的催促下走過去,雙手緩緩地放到鍵盤上。

彈了什麼曲子蘇措一點印象都沒有,她只是木然地看著曲譜一頁頁地翻過;等到開始跳舞的時候她站起來,準備離開,卻沒想到看到兩個人朝她走過來。他們今天都穿著極合身妥帖的西裝,真的是萬里挑一的風度翩翩。蘇措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累過,可還是忍不住多看他們幾眼。這樣華麗而奢侈的環境,這樣英俊的男生,是不是很像電影裡演過的某種情節?王子遇到公主,然後開始一段戀情?蘇措自嘲地想,空氣中的氣氛多麼蕩氣迴腸,我真的應該帶個照相機來。

蘇措又累又乏,她想當他們是空氣,可是做不到。她側著頭看一眼地面,然後抬頭露出俏皮的笑臉招呼:「二位好。」

許一昊說:「彈得很好。」

蘇措抿嘴客套:「謝謝誇獎,受之有愧。你們怎麼也在?」問完就知道是廢話。能來這個宴會的都是什麼人,誰都心知肚明。許一昊和陳子嘉在這裡,也沒什麼稀奇的。

陳子嘉笑容溫柔,「怎麼會受之有愧?」

蘇措心底不是不驚訝的,上次跟他正面衝突之後,兩個人沒有再次機會碰面,想不到他一點不記前仇。

「我們是被人拉來的。」許一昊接著剛剛的話題。他抬手指了指會場中心的人群,只見一個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孩子走了過來。她烏黑長頭髮及腰,瀑布一樣披在身後;腳上是一雙很高的長靴,穿著一襲純白色的禮服,看上去優美而且大方。蘇措從未見到一個人和衣服的氣質那樣相配的。

她親親熱熱地摟住陳子嘉的胳膊,緊緊攬在懷裡,然後跟蘇措說:「我看到你在彈琴,那首《水邊的阿狄麗雅》彈得很出色,我真希望能在這樣的聲中跳舞。」

陳子嘉扭頭看那個女孩,眼睛裡有點光一閃而過。他扭頭,微笑著介紹說:「蘇措,這是米詩,跟你一樣,念大一。」

米詩笑起來,露出貝殼一樣的牙齒,蘇措簡直想衝上前去,摸摸她白皙的臉蛋。米詩笑起來嘴角有酒窩,「你就是傳說中的那個蘇措啊。子嘉和你哥哥總是提到你,你不知道我多想見你呢,今天總算見到了。」

蘇措向她點頭,用手指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經,「米詩,你看我,哪點像有傳說裡的樣子?你的大名才是真正如雷貫耳,我不知道傾慕你多久了。」

說得身邊一堆人都笑了。

蘇措所言絕非虛言。米詩一入大學就被先後成為公認的系花院花,後來大二的時候又升格成西大的校花;除了容貌上佳,在傳言中她家境也極好,好到什麼程度沒有人知道。這個世界上的傳言大半都是真的,看到她一身裝扮,她心裡已經有數。

米詩大大受用,她眼睛閃亮,「蘇措,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蘇措說,「我向來熱愛美好的事物。」

她的目光落到遠處的師姐劉菲身上。米詩和她很像,家庭環境沒得說,人非常善良溫柔,嬌氣雖然避不了,卻渾身上下找不到半絲傲氣,氣質溫婉,待人接物彬彬有禮,無可指摘,十足大家閨秀的風範。像這樣的女孩,很難有人不喜歡。

「不過,你為什麼參加風采大賽後再毅然退出?」米詩問她,問得推心置腹,「我還沒跟你比賽過,我很遺憾。」

「不用遺憾的。我肯定甘拜下風。」

米詩一臉興奮,拉她的手,「我們去吃東西吧。」

蘇措笑著搖頭,「不了,我回學校了。」

米詩奇怪,「你為什麼這麼忙?」

「你想知道原因嗎?」蘇措指著大廳四壁的時鐘,然後目光從許一昊看到陳子嘉再看到米詩。她氣定神閒地朝著他們微笑,「例如現在,三分鐘內我要離開酒店,半小時內我要回到學校的實驗室,雖然現在已經接近九點。因為在那裡,我還有一堆的工作要做。這就是理由。」

說完後欠身離開。她來到大廳外,一腳踏進電梯。許一昊匆忙追出來,在電梯將要合上的最後一秒擠進來,「我們一起回學校。」

他們打車回學校,蘇措又餓又累,在車上昏昏欲睡,感覺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恍惚中感覺有人輕拍她的肩膀,她費力睜開眼睛,看到一張英俊的臉,和記憶中的那張臉如此的相似。她猛然覺得安心,甜甜一笑,順便把頭枕上他的肩頭。

許一昊渾身一驚,他絕沒想到蘇措會這麼主動,激動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他扶著她的肩膀,想讓她睡得更舒服點,他艱難地調整動作,卻聽到她輕輕的聲音:「別動,我累死了。到我家附近後,你叫我下車,現在讓我睡一會。」

其實許一昊一字不拉地聽到了這句話,突兀的部分也有所察覺,可太多的驚喜使得他沒有時間去想那不合理的地方。他老僧入定般,就是一動不動。

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許一昊身上,蘇措宛如被一桶涼水澆到底,她倉皇地往後一退,有幾十秒的時間,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前排的計程車司機回頭,一邊找錢一邊笑呵呵開口:「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不錯,不錯。」

許一昊再內斂,這次臉上也有了笑意,那笑容在嘴角逐漸擴大。

蘇措神色如常,臉上甚至還有笑,「大叔您誤會了。我們就是普通朋友呢。」

許一昊動容,剛剛沒有感覺,現在方才覺得她靠過的半邊身子陡然麻木起來。

蘇措輕輕一推,「師兄,快下車吧。不然我怎麼下去?」

許一昊心底卻是氣惱居多。他一路都沒有開口。路燈的光芒閃耀,他看到她的眉眼,她白皙的面孔上折射出一種無色的光。那光芒那樣刺眼。前面是十字路口,蘇措輕輕說:「我回宿舍了。再見。」

許一昊沒有回答,他壓根沒有看她,拐了個彎,從另一條小路回家。

她說,我們是普通朋友,這算什麼意思?這麼不顧及他的感受?

家裡照例是黑黝黝的,空無一人,他躺在沙發上,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那裡的花紋漸漸扭曲,幻化成蘇措動人的笑臉。他不是小孩子,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感情的去向。可是她呢?前一秒還主動靠著他的肩膀,後一秒就以最完美無缺的態度拒人千里。許一昊咬牙切齒地想,只要是人,都會貪心,你不能給我一點,然後就拒絕我。

他拿出手機,在電話本里找到了蘇智的號碼,遲疑很久,電話卻響了,是陳子嘉,簡單了問了幾句,又說:「你到家了?蘇措呢,回去了嗎?她手機關機,蘇智在找她。」

許一昊悶悶開口:「我們一起回來,她回宿舍了。」

陳子嘉心裡有數,可還是問:「出什麼事了?」當然什麼都沒問出來。其實問話之前已經猜到了八九不離十,清高的人往往也是孤獨的,以許一昊的個性,要他說出自己的感情,很難。

半晌後許一昊回臥室開啟電腦寫郵件:蘇措,我們僅僅是朋友嗎?

很快得到回覆:師兄,我們不是朋友是什麼?今天晚上,謝謝你送我回來。

再發郵件過去,石沉大海。

只一個瞬間,渾身都結了冰,而心口尖銳地疼起來,全身的血流到那裡,就不肯再走,凝成了一個巨大的疙瘩,硬邦邦地堵著。她這算什麼意思?但凡是人,都是有脾氣的。因此,直到放假,他都不再聯絡她。

只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的腿,還是去曾經遇到她的那間閱覽室看看,或者騎車時刻意經過物理學院樓下,心底總是期盼著什麼。也遠遠看到過她幾次,她總是神色匆匆,飛快地騎車,不停地趕往實驗室,或者自習室,或者食堂。有時候風起,吹動她鬢角的幾縷長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