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到來的時候,這學期也快走到了終點。期末考試逐日臨近。蘇措雖然不是很在意,還是從各種渠道知道才藝大賽最終的結果,女生組的前三名都被西大包攬,華大取得的最好名次是第四名林錚。得冠軍的是跟蘇措有著一面之緣的米詩,這個結果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那次比賽之後,兄妹倆不論說什麼話題都會吵起來,後來乾脆不聯絡了。哪怕在網上遇到了,依然一句話都不說,完全當對方是空氣一樣無視過去。
等到同學們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訂火車票的事情,蘇措才想起來無論如何還是得找到蘇智就回家一事交流一番。
「什麼事?」蘇智說,語氣平平,沒有任何的不耐煩。
「現在開始訂寒假的火車票了。」蘇措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準備坐火車還是飛機?」
「飛機。」
「嗯,」蘇措說,「我就是想跟你說一下,我今年晚走幾天,你先回去。你不論是買機票還是火車票,都不用管我。」
蘇智痛苦地叫了一聲,說:「蘇措你還沒鬧夠?不要冷戰了,我認輸行不行?我現在忙得厲害,不想跟你吵。」
「那你的意思是我吃多了腦子發熱了想跟你吵架?你覺得我無聊到這個地步了嗎?」蘇措憤憤開口。「那好那好。你總得說說理由啊,不然你想讓我被爸媽罵死啊。」
蘇措試圖講道理:「我真的得晚回去,實驗室裡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不能一放假就走。」
「你們實驗室的那些師兄師姐呢?什麼時候放假?」
「他們沒我這麼忙,大概一放假就離開。」
「你怎麼這麼晚?」蘇智無奈地叫,「阿措,你在那麼一個國家級實驗室能幹嗎?你不過是大一新生而已,那些研究生哪個不比你知道得多,你離開了實驗室就真的運轉不下去?」
蘇措在白際霖的實驗室幫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因為專案的保密性,卻沒有外人知道她的具體工作。蘇措只是告訴人她整理查詢資料,顯然資料管理員是不需要在學校裡待那麼久的。
她清清嗓子,不帶任何情緒地開口:「你不相信我。」
這場談話明顯有越變越糟的趨勢,蘇智試圖挽回:「我沒有不信你,我只是覺得你可以跟老師請個假什麼的。」
「沒事,不信就不信吧。」蘇措笑了,聲音清脆悅耳,「其實我就是不想跟你一起回去。你既然識破了,那也沒辦法。」
兩人同時惱火地掛掉電話,陷入再一次冷戰的惡性迴圈。
這不過是起因,考完當天蘇措再次跟蘇智大吵了一架。照例還是因為什麼時候回去的事情,蘇措說我不行,但結果卻沒差,兄妹倆同途殊歸。
放假後的學校有一種特別的美,尤其在落雪之後。早上出門,將會發現整個學校統統被大雪覆蓋,厚一寸有餘,那樣白亮乾淨鬆軟,把整個大雪塑造成世界上最與世無爭的地方。人來往極少,偶爾有裹得嚴嚴實實的行人路過,鞋踏過雪面,一聲一聲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留下清晰的腳印。
蘇措坐在四層的實驗室裡,趴在視窗俯瞰整個校園。實驗室空空無人,風起的時候,長長的頭髮隨風飄舞。
湖裡結了冰,一男一女在愉快地滑冰,女孩總是摔倒,男生就笑著拉她起來;然後她再次摔倒,男生也乾脆坐在冰面上。兩個人非常開心,隔了這麼遠,蘇措聽到他們的笑聲隱隱傳來。
蘇措依依不捨地回到實驗室,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離開學校的那天,蘇措終於決心去院辦公室看期末成績。成績一兩天之前在網上已經可以查分,她其他每門課都得了高分,包括思想政治教育,除了英文。說真的,她並不太在乎名次,但依然覺得沮喪。那麼努力地學英文卻只拿了這個分數,實在讓人無語問天。
早知道不學好它了。蘇措慢慢踱回寢室,隨即轉念:如果不學,也許連六十一都拿不到。可見真苦命。
放假後宿舍樓徹底被清空,宿管老師告訴蘇措她是最後走的女生。好幾天來蘇措都是一個人進進出出,可現在,她卻在宿舍門口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泊在那裡。蘇措疑惑地打量那輛不算豪華但是絕對氣派的車幾眼,結果瞄到車門開啟,陳子嘉信步走下來。
看到蘇措站在後面著發愣,陳子嘉招呼她走進,同時笑了,那笑容像是冬天裡的陽光一樣溫暖。
「你今天回家吧。我送你去機場。」
蘇措被他的笑容帶得心頭一顫,嘴角一揚也跟著笑起來,同時恍然大悟,「蘇智叫你的吧。離校的時候他氣得鼻子都歪了。」
陳子嘉只是微笑,卻不言。這麼英俊的男生微笑的樣子,實在讓人怦然心動。
陳子嘉抬腕看錶,「班機還有兩個小時,你回寢室收拾一下。我在這裡等你。」
蘇措十分鐘後就從寢室出來。她肩上挎著一個包,裝著她最寶貝的筆記型電腦;手裡拎著一個旅行包,很小,看上去空蕩蕩。
「你就帶這麼點東西?」陳子嘉微訝。他本來開啟汽車後蓋等著,現在一見,再次蓋上,說,「放到車廂裡就好了。」
蘇措鑽進車子,陳子嘉隨後也進來,吩咐司機開車。司機穿著整齊筆直的西裝,態度彬彬有禮。蘇智從來沒給蘇措講過陳子嘉的出身背景,但是此時她猜了八九不離十。
陳子嘉笑道:「剛剛你去幹什麼了?」
「去看期末成績,」蘇措心情再次低落,「英語爛得要命。剛剛及格。」
陳子嘉笑出聲來。兩個人並肩坐在車後座,蘇措給他笑得慚愧之極。陳子嘉說:「我覺得英文是世界上最好學的東西,數學物理那麼難你都能學好,為什麼英語不能?」
蘇措誇張地捂住胸口,「我也想找人問問這個問題。」
陳子嘉手擱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他臉色嚴肅起來,側過目光看一眼她,沉吟道:「英文不好,會失去很多機會。你有出國或者別的打算沒有?」
「我不知道。沒有什麼計劃,走一步是一步。」蘇措無所謂地笑笑,「被英語堵在了門口,別的也不用去想了。」
陳子嘉眼神一跳,欲言又止。
蘇措看著車窗外景緻變化,問陳子嘉:「這是什麼地方?」
往窗外看了一眼,陳子嘉搖頭,「蘇智說你基本上不出學校,我現在總算信了。」
蘇措微微笑了,她打量街道兩旁。這座全國最負盛名的城市裡,高樓林立,鱗次櫛比,巨大的立交橋像一隻只巨獸潛伏在那裡,時而有數百年前的古蹟穿插其間,一切的一切都非常漂亮和現代化。可是說到底,這個地方又與她何干?
機場到了。時間掐得比較準,到機場的時候只有半個小時就登機了。蘇措在檢票口同陳子嘉告別。「師兄謝謝你送我。」蘇措欠身道謝,「只有明年來了再謝你。」
猛地朝前走一步,陳子嘉靠近她,微低了頭,他的氣息近在咫尺。他良久不言,半晌後才用蘇措一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那我就等著你回來。你不能食言。春節快樂。」
因為正是春節,機場的人非常多,檢票口擁堵不堪,可是看到這一幕,後面排隊的乘客罕見的沒有催促。
蘇措走入檢票口,再回頭,對檢票口外的陳子嘉揮手示意。
她說:「一諾千金。」
新學期一開學,物理系的同學們就發現這學期的課比上學期更多,實驗的比重也增大起來。冰冷的事實把班上同學的熱情一下子降到最低,那所謂的寒假的興奮漸漸從同學們的臉上退卻。
同時變化的還有班上的人數。開學第一節新課,老師習慣性地總要點名,每每點到一個人不到,班上的同學總是鬱悶地回答一聲「轉系了」。老師們並不意外,點點頭,提起紅筆,把該同學的名字劃去——那種感覺非常奇怪,好像老師們大筆一揮就把這個人消滅掉,好像從來不曾存在,從來不曾在世間生活一樣。
不過對蘇措和楊雪來說,有男生轉系走掉,起碼還是有一個好處。
「至少班上的男女比例降低了。」楊雪苦笑地說,「是吧?」
此時是開學第一週最後一堂課下課後,時間快到六點,天色非常黯淡,陰沉沉好像要下雨。
「我真高興你沒有轉系,還跟我一起駐紮在這裡。」蘇措答非所問。
「我就算想轉系,也沒有錢啊。」楊雪笑笑,「所以想起來是無怨無悔。」
蘇措摸出手機看日期,如夢初醒地說道:「對了,下週蘇智生日,我打算明天請他吃飯,你們一起來吧。」
楊雪喜上眉梢,「你哥哥生日?」
蘇措點頭,「再叫上琳琳鄧歌。他從小就喜歡熱鬧,人越多越好。」
每年春季學期開學的時候,蘇措就會意識到,蘇智的生日就到了。因為父母重視,蘇智從小到大的生日都過得非常隆重,親戚朋友來許多,帶來一大堆禮物,一張桌子都堆不下。蘇智往往會叫上她一起拆禮物,一直拆到手麻都拆不完。
「雖然主意是不錯,但是我勸你還是改期比較好。」楊雪搖頭。
「怎麼了?」
楊雪看外星人一樣看蘇措,「明天是情人節啊。你哥哥忙著陪女朋友都來不及呢。」
「你是說蘇智有了女朋友?」蘇措目瞪口呆。
這學期楊雪的兩門選修課都是在西大的十一樓也就是蘇智就讀的管理學院上,在這種前提下,她於昨天看到蘇智和某女孩親密地結伴而行。
晚飯後蘇措騎車來到西大,在管理學院樓下找到蘇智,他看上去精神奕奕,不過蘇措看出他眼裡的不為外人所知的疲累。這也難怪。新生開學,學生會的事情本來就多,他還學了數學作為雙學位,幾座大山壓下來,的確是真的累人累心。
他好玩地打量著蘇措,「八點多了吧。你以前都不來我們學校找我,今天倒是罕見得很。」
「準備明天請你吃飯,不過現在算了。我記得你的生日快到了,」蘇措遺憾地嘆一口氣,「因此是特地送禮物上門的。」
「禮物?」
蘇措從書包裡拿出小小一個方盒子,遞過去,解釋說:「我不敢保證你喜不喜歡,但我覺得我嫂子肯定會喜歡的。」
方盒子樣式普通毫不出奇,但是在月光下盒子裡的項鍊美極了,細而薄的銀白色鏈子,上門鏤著精緻非凡的花紋,下面吊了一快菱形的紫色水晶,它們熠熠生輝。
「你剛剛說什麼?」蘇智欣賞地看著項鍊片刻,再抬頭看蘇措,後知後覺地反問,「嫂子?」
「是啊。」蘇措笑彎了腰,「不然我趕著今天拿過來給你?明天是情人節。正好一對,多完美。」
「你怎麼知道的?」蘇智撇撇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蘇措笑起來,那笑容讓蘇智覺得她有點不安好心,「何況是大名鼎鼎的蘇智大帥哥呢。不過我是很好很善良的,絕不逼著你把她介紹給我。不論怎麼說,你好不容易給自己找了個女朋友,我把人家嚇走了,可不好,是吧。」
「再笑腰就閃了,」蘇智搖頭,「準備過一段時間關係完全固定了再告訴你的,你居然就知道了。我以為你一心只讀聖賢書,想不到兩耳也聞窗外事呢。」
蘇措「咔」一聲:「我剛剛送了禮物給你,你就開始嘲笑我了?」
蘇智一時沒搭話。兩人就這麼靜靜站在樹下。朝四周或者更遠的校園望去,到處都是一對一對的情侶,好像完全不怕冷似的,或手挽手在清冷月光下散步,或坐在花園裡的長椅上卿卿我我,愛情的氣息撲面。來當真是情人節快到了,這股味道錯不了的。
蘇智把盒子扣在手心,沉吟問:「花了多少錢?」
「沒什麼,我可比你有錢多了,」蘇措搖搖手,「特別獎學金和實驗室發給的補助加起來可不少。白老師那個人,對學生真的沒話講。」
蘇智哈哈直樂,「那好,多請我吃飯。」
因為寒假期間的努力,蘇措在實驗室的工作接近尾聲,得到了開學的第一個週末作為假期。忽然閒下來,蘇措頗有些不適應,她想起自己的老習慣,帶上電腦愉快去到去圖書館看書,順便寫哲學研究會每個月一篇的文章。週末的圖書館平靜祥和,閱覽室裡坐了一大半,人人屏息認真閱讀,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蘇措把黑格爾《哲學演講錄》擺在跟前,一邊看,一邊在電腦上記錄,渾然不覺時光如梭,不知不覺中一天的大半也就這麼過去了。
如果不是電話的震動,蘇措肯定意識不到時光流逝,一日已經走到了傍晚。她翻開手機蓋,走到走廊上接電話。
「有事?」蘇措壓低聲音調侃,「不用陪女朋友過情人節?我真來了你可別怪我破壞你寶貴的情人節。」蘇智在電話那頭「呵呵」地笑,說:「應晨說讓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她叫應晨?這名字真是好聽。」蘇措讚美。
不但名字好,人也不錯。容貌倒不算的最漂亮,但氣質非常出眾。她五官明朗大氣,笑起來有著小女孩般的狡黠。起初蘇措稍微有些意外,應晨跟蘇智曾經喜歡的那種千嬌百媚的女孩完全不同,簡直是天差地別。她在飯店外立了一會,走進去。
「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蘇措解下圍巾外套,同應晨招呼。
「不算久。你就是蘇措?」應晨問她,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我想你今天可能會一個人,那多無聊寂寞,於是自作主張叫你來了,人多也會熱鬧許多。希望你不介意。」
「師姐你客氣了。」蘇措淺笑。正如她在打量這個未來的嫂子,這位未來的嫂子肯定也在不動聲色地給她估分。
「我看你才是真客氣,你是蘇措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應晨有種特別的魅力,一件事情從她嘴裡說出來,總能被賦予誠意和親切感。她脖頸纖長白皙,掛著蘇措昨天送出去的那條項鍊,她說話時鏈子輕輕晃動,一閃一閃,光彩熠熠。
為了熱鬧氣氛,蘇措看向蘇智,不懷好意地說:「蘇智,老實交代,師姐這麼漂亮,你是怎麼把人家騙到手的?」
「什麼騙?你用詞準確一點可不可以?」蘇智抗議,「雖然大學沒學語文課,但是你不能把漢語都忘了。」
蘇措撇撇嘴,應晨向蘇措一笑,「咱們不理他。」然後立刻與蘇措熟絡地聊起天,內容大都關於蘇智如何如何。
蘇智一旁聽到女朋友和妹妹在深入剖析他,自己半句嘴都插不上,只得在一旁翻白眼表示無聲的抗議。
應晨是與蘇智同級,是外語學院法語系的。蘇措歷來盲目崇拜所有能把別的語言學好的人,她握著應晨的手,眼睛裡的光芒和神色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她的心情。
「語言一點也不難學。其實最初我也不願意學外語,」應晨笑著搖頭,「還不是因為爺爺爸爸逼出來的。小時候剛到國外,什麼都不懂,只好逼著認識新朋友,學人家說話。不過奇怪,學著學著也就真喜歡了。」
蘇措對天悵然一嘆:「我對英語的唯一要求就是,能用就行。我不想理解它。」
「應晨你有空教一下蘇措吧。」蘇智放下飲料,插了一句,「我妹妹就是個外語白痴。」
原以為這間披薩店最大的特點是貴,不消兩分鐘,蘇措迅速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原來這裡的披薩最大的特點是難吃。她以前吃過的披薩就已經夠難吃的,這家的難吃程度更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蘇措簡直不知道它的名聲是怎麼來的。可是這家店所有座位都是滿滿的,而且每個人似乎都吃得很香。蘇措努力學習他們愉快的神態,好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痛苦。
每個人當然包括面前的蘇智和應晨。兩個人你一言我一句地交談著,說的都是身邊的人和事,應晨為蘇智把披薩切成整整齊齊的小塊,再夾到他的餐盤裡,蘇智笑著看她,目光那樣溫柔,是蘇措從來沒見過的。
蘇智和應晨今天是刻意打扮過的,都是湖藍色外套,白色大氣的毛衫。蘇措想,他們站起來在大街上走一圈,不曉得多吸引人的目光。
豈料她一回頭就看到更吸引目光的一對。陳子嘉和米詩從店裡的另一個角落走過來,沒有牽手,只是並排而行。
蘇智招呼:「你們來了,快坐。」
蘇措頓時明白,這場碰面肯定是事先約好的。蘇智陳子嘉這兩個人一個寢室,關係又那麼好,選擇在一個地方吃飯,也太正常了。陳子嘉看上去跟放假前沒有任何變化,氣色還是一樣的好,也是,不過一個寒假而已。
「蘇措你也來了?」米詩「噫」一聲,「你怎麼會在這裡?」
陳子嘉也是一怔,「阿措,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