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機器製造於1967年,長春客車製造廠生產,最古老的dk1型,原型車,只生產過兩輛,使用750v直流電驅動,全動軸結構,設計時速可以達到80公里,應該能夠撤到安全地帶。這種車型在北京地鐵中是否跑過一直是個謎,也沒有人能找到最初的原型車,想不到是在這裡。」楚子航嘴裡說著,手中不停,他試著扭接不同的線路,扳下電閘打火,電火花照亮了他沒有表情的臉,「我應該可以啟動它,電路結構看起來不復雜,機械構造應該也沒有大問題,這是在尼伯龍根裡面,連死去的東西都能被儲存。」
「嗯嗯。」路明非心裡有鬼,不敢跟他搭茬兒。
也許路鳴澤能解決這件事兒,反正迄今為止路鳴澤沒什麼做不到的。但是路明非慫了,很害怕。賣出第一個四分之一後感覺生活沒什麼變化,好像只是個玩笑,但漸漸地他意識到路鳴澤開始侵入他的生活了,原來只是在他幻覺中出現的魔鬼開始在他生活裡留下越來越多的痕跡,甚至短暫地佔據他的身體。那個協議是真的,協議完成之時,他將失去某個自己絕不能失去的東西。
絕對不能!多少人死了都不能讓步的那種「不能」!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反覆提醒他不能繼續換下去,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再走幾步就萬劫不復!
這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路明非和楚子航對視一眼,都愣住了。從他們進入這裡手機就失效了,路明非的欠費停機了,楚子航的乾脆無理由停機。
路明非猛地一拍大腿,「媽的!我打不出去可是有人能打進來嘛!」他訂的套餐接聽免費,所以停機了還能接電話。
來電顯示,「陳墨瞳」。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臟微微顫了一下,「喂,師姐……」
見鬼,怎麼是這種沒睡醒的腔調?原本準備好的臺詞是「天塌地陷啦!你們趕快撤離啊!」什麼的。
「你他媽的還沒睡醒麼?」諾諾聽見他的聲音就暴怒,「我跟愷撒在西單婚慶大廈這邊,這邊出大亂子了!你倒好,還睡得那麼踏實!」
「喔喔喔喔……」路明非一結巴就開始學公雞。
「喔喔喔喔你妹啊!這裡的局面隨時會失控!到處都是鐮鼬,整個大廈都被封鎖了!你還睡?趕快起來!」諾諾大吼。
「我剛才我剛才……」
諾諾忽然不那麼兇了,她放低了聲音,帶著點兒鼓勵,又帶著點兒催促,還蠻耐心的樣子,她一直是這樣的,當她想當個靠得住的好師姐,她絕是。
「別靠近這裡,這裡的事不是你能應付的,也別理會學院給你佈置的任務了,掐了手機,誰跟你說什麼都別管……逃!快逃!離得越遠越好!」
諾諾結束通話電話,揮動鋼管,把一隻鐮鼬的九條頸椎盡數打斷,古銅色的灰塵四濺開來。
她剛剛走出那片塵埃,就有更多的鬼車鳥號叫著撲向她。嶙峋的翼交疊起來,完全覆蓋了她。
「喂!喂!」路明非對著手機大喊,再也沒有人回答。
「傻你妹啊……誰傻啊?」他喃喃地說,無力地坐在那張只剩海綿的椅子上。他只能接聽不能撥打。
諾諾真二百五,連說句話的機會都不給人。你以為我在哪裡?昨晚遊戲過度剛從酒店的床上醒來?別傻了!老子就在尼伯龍根裡面啊!老子剛剛和麵癱師兄聯手幹掉了一個龍王哎!當然面癱師兄出力多些……但要不是他情傷太重智商下降得厲害,我們就把另一個龍王也擺平了!我們剛剛死裡逃生哎!我們才是這出戲裡演主角的!搞清楚情況好麼?你要對付的那些死鳥現在就追著我們身邊飛,我們都懶得理它,不過是潰退的殘兵而已,正眼都不帶看的。
叫我逃?該逃的是你好麼?你無論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啦,「溼婆業舞」正在釋放中,你什麼都阻止不了,我們也許要一起玩完了,你會在天堂門口排隊時看見我也在隊伍裡對你招手,前提是「覬覦別人女友」不會作為下地獄的罪名。
「不要閒來無事就撥動老子的心絃啦……生日都不見你發個簡訊。」路明非喃喃地說。
媽的,口氣怎麼那麼怨尤呢?
生日都沒見你發個簡訊,要死的時候卻記得叫我逃命。婚慶大廈?是去選戒指還是去拍婚紗照啊?其實你要想對我好,就該消失在我的世界裡,讓我不要再記起你。
路明非發現楚子航正看著他,眼神說不清是譏誚還是憐憫。
「看你妹啊!師兄你比我還慘不是?」路明非心裡嘟囔,低著頭摸了摸旁邊的黑箱,埋怨這個師兄錯失良機,就記得給緋聞女友的遺體蓋衣服,要是早拔出「七宗罪」撲到龍王身上叉他一叉,叫他當場嗝屁,也就沒這檔子事了。
「差不多了,」楚子航站了起來,「你來控制,右手握住電閘,按照我說的一步步提高電壓,左邊那排按鈕不要碰。」
楚子航一一接好線頭,右手抓住巨大的黑色旋鈕,左手五指按在一排銅質撥鈕上,「準備好了麼?」
路明非緊張地握住電閘,用力點頭。
「試啟動之前我有件事跟你說,」楚子航透過已經沒了擋風玻璃的前窗看向鐮鼬狂舞的黑暗裡,「其實你一樣會有機會,但是機會抓不抓得住在每個人自己。」
「你在說什麼?」路明非茫然。
「如果喜歡誰,就滿世界去找她,別等她來找你,她可能也在等你……別讓她等得對你失望了。如果你喜歡的人要嫁人了,就跟她表白一下,就算為此要把她婚車的車軸打爆也沒什麼,這是你說出來的最後機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沒價值,連陪葬都算不上。」
「喂喂……怎麼忽然變成午夜熱線知心大姐的節目了?師兄你醒醒……不要被八卦之神附體啊!」路明非傻眼了。
「電壓150v。」楚子航斷然下令,猛踩腳下踏板,鬆開了機械制動。
路明非實在跟不上這傢伙的神轉折,推動電閘,鐵鏽在機件裡磨著響。
楚子航穩步旋轉旋鈕,左手就像是鋼琴家演奏般精確地撥動一個又一個銅鈕,沉寂了幾十年的儀表臺亮了起來,指示燈跳閃,儀表的指標發瘋般擺動。
「真的有戲哎!」路明非不由得驚喜。
「電壓300v!」在楚子航的吼叫聲中,簡單扭接的電線上暴出了刺眼的電火花,一股塑膠皮燒焦的味道。
「600v!繼續!不要停!」
路明非感覺到腳下開始震動了,電機正在顫動,電流正在湧入那些古老的線圈,鐵輪深處電火花四射。
「這樣會電路起火的!」路明非哆嗦著,「真能啟動起來麼?」
「我不知道。」楚子航輕聲說,扭頭看著路明非,「但是總有事是要賭一賭的。你記得麼?我們去機場的路上我跟你說,你留著命,就是什麼時候用來搏的。滿負荷輸出!」他暴喝。
路明非不管了,用上了全身力氣,電閘到頂。
燦爛的電火花中,整個儀表臺全部亮了起來,車廂的燈從前至後一一亮起,所有儀表的指標穩定上升到某個刻度。腳下傳來了鐵輪摩擦鐵軌的聲音,這輛古老的dk1型車在楚子航的手中重新活了過來,開始加速。
「哦耶哦耶哦耶哦耶哦耶哦耶!我不是做夢吧?瘋了瘋了!我要瘋了啊!」路明非驚喜地狂跳,簡直要不避男男之嫌去擁抱楚子航,學理科的他媽的果真要更牛逼一些!
但他忽然發現楚子航已經不在身邊了。他猛地扭頭,楚子航提著黑箱正一步步後退,離他越來越遠,金色的瞳孔中好像結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