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終章

冬至日 穆成 第2頁,共2頁

「有!有呢!今天我就換來一張!明天我再多幹點,也能弄到一張!」他趕忙安慰。

「可是……」她看向他涼鞋上露出的腳。

暗紅色的斑點和脫落的皮佈滿每寸皮膚。

溼疹越來越嚴重。

他需要草藥、需要用保鮮膜裹住、需要襪子、需要舒適的鞋。他還需要保暖防水又通風換氣的衣服、要人造真空棉睡袋、要舒適結實的背包、要打火機、要指南針、要貝塔燈要繩索要急救箱要刀具要槍要子彈要罐頭……

每天睡前他都會發現還有需要的東西。他懊悔自己曾經丟棄了那麼多看似無用的東西。他記得有一次和父親還產生過爭論,原因是他要丟掉一雙被油漆濺髒的喬丹。

現在,所有東西都被他們收走了。東西越來越少,世界越來越大。偷渡成功後他也不知道他們要跑多遠,跑多久。需要的物資除了地下黑市,他根本賺不夠票。只能拿物資交換。

屋中還有金項鍊和兩顆金戒指。政府前年還號召人們學習幾十年前的韓國,說藏金於民,就是在災難來臨時百姓會把黃金捐獻,拯救國家。現在,他們也不再提了。

這點金,在地下黑市能換多少東西呢?

「換點別的吧。我沒事……實在不行,再拖一年。」說著,她指了指幾條晾曬的毛巾。用來當衛生巾的毛巾已被開水煮過數次,但血跡還是未曾洗淨。

他看著她漂亮的臉蛋。

持槍者的責任感早晚會被磨完,民眾的善良也難以持久,周邊城鎮的物資總會用盡……最可怕的是對岸實驗室裡的試驗品……現在他們把罪犯丟過去,等到沒犯人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

在這個城市裡,我處於底層。

不能再拖下去。

如果能獨自生存就不要搭伴結夥,如果不得不合作那就一定要佔據高位,千萬不要在團隊底層尋求安逸。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說道:「不能再拖了……只要你健健康康,我們就能逃離這裡。」

他後悔和她做愛。屈指可數的幾次讓她染上了陰道炎。曾經不值一提的炎症隨著藥物和物資的缺失,越來越嚴重。

幾天後就是她的經期。他下定決心為她弄來乾淨的衛生巾。

她還欲爭辯,他轉移了話題。

「你猜今天他們還發了什麼?」

她疑惑的搖著頭。

燭光下,他小心翼翼的從上衣內袋裡抽出被報紙裹好的禮物。

「送我的?」

「對,冬至日的禮物。」

她害羞的笑了。他感覺她的臉比燭火還要滾燙。

「拆開看看。」他把東西推至她面前。

她輕輕的掀開一層層紙。

他期待她開懷大笑,或掩嘴驚呼。無論是真還是演。

揭開最後一層報紙後,她流下了淚水。

報紙中是一板巧克力。她最愛的零食。

黑巧克力,純巧克力。

它或許藏在某個人的冰箱裡,或是地下室的陰暗處,或是死人的懷中。它僅僅過期半年,並且未曾融化或變的粉碎。不管它來自哪裡,它一定得到了最好的呵護。

她把它捧在胸口,哽咽的責備道:「這太……太……太浪費了……」

還有,不要幻想兩人世界。如果不能依託數量較大的群體,一男一女的搭配非常危險。她會給你帶來無盡的麻煩。

媽媽,再大的麻煩我都願意承擔。

他忍不住走到她身邊將她攙起。

「他們說,下一輩人再也不會吃到巧克力。」他把她緊緊摟入懷中。

胃在這一刻變得溫暖起來。

「或許,你是世界上最後一個吃到巧克力的姑娘。這叫浪費嗎?」

「謝謝……陽陽。」

「嘗一嘗?」

「嗯……」

第一塊放在嘴裡後,她吻上了他。

巧克力在倆人嘴中融化。

味道細膩可口,柔軟順滑。

他閉上眼,享受這一刻。

巧克力在倆人舌尖翻滾,甜的發膩。

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喬治。奧威爾《1984》

窗含西嶺千秋雪……

前一句是什麼來著?

許長生足足想了半個多鐘頭。

雪還在下個不停,好在風沒有來湊熱鬧。深夜的山谷裡他和樹梢一樣被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沙,但他並不覺得冷。北京北部山區今年早早迎來了冬天。

北風吹雁雪紛紛……

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他摘下棉帽,輕輕抖露上面的殘雪。

晚來天欲雪……

媽的。

他暗罵了自己一句。

《天使在美國》劇場版英文臺詞他爛熟於心,這個同性戀題材的戲劇他看了無數遍。但同樣背了無數遍的唐詩他卻回憶不上來幾首。

鵝鵝鵝,春眠不覺曉,鋤禾日當午……他,梁剛加上孟娜佳三人絞盡腦汁,互補互助湊出了十幾首。

安布倫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他沒養過孩子,不知道三歲達到這個境界算不算天才。

教什麼呢?

前天「大漠孤煙直」後一句,折磨了三人半宿。昨天孟娜佳靈光一現,算是把《聲聲慢尋尋覓覓》後半段給補上。

教什麼呢?

救世主。

他是什麼型別的救世主?盧克?尼奧?約翰康納?還是耶穌,諾亞,彌賽亞之類?又或是毛澤東、成吉思汗、亞歷山大大帝?是貝多芬,達芬奇,莎士比亞?還是牛頓,愛因斯坦,楊振寧,霍金?

你靠什麼拯救世界?武力?藝術?科學?政治?還是你有一副抵抗病毒的軀體?

他有什麼不同的基因?有異域常人的智慧還是體質?是身上攜帶抗體還是血液裡含有其它病毒?我們要如何培養他?

最可能的就是他有異於常人的基因。可他們不敢冒險。

萬一他成為了沒有攜帶抗體的文盲,那就完蛋了。

必須學習。

聖師的指令下,人們燒燬了所有的書本,甚至連帶有漢字的衣服都被付之一炬。

孩子們每日清晨會前往山谷中心的聖壇聽導師們傳教。

人們和諧快樂的互相監督,互相窺視。

要識字。

他坐在輪椅上,藉著微弱的月光警惕地望向小溪上的木板橋。此時,已是凌晨兩點。要是被發現有人半夜不睡,後果可是相當嚴重。

突然,身後洞穴裡傳來梁剛低沉震顫的呼嚕聲。他豎起耳朵,隱約聽到孟娜佳對小安的私語。聽起來,像是乘法口訣。

哎。

他搖了搖頭,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

假如沒有小安,我會怎樣呢?

他知道峽谷內的人們都戴著虛偽的面具。他們已經戴了三年。如果繼續,直到面具和肉體融合在一起,那麼還算不算是面具呢?他聯想到朝鮮的民眾在領導雕塑前的歡呼或嚎哭。他們是演?騙自己?還是發自肺腑?

他們或許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人們的笑臉最初帶給他的恐懼已經蕩然無存。他只能從他們身上感到溫暖和幸福。

或許長期的自我欺騙讓他們深信自己的幸福是油然而生的吧,又或許在這世外桃源的日子他們真的發自肺腑的感受到幸福了呢?

他記得細雨濛濛時,平滑如境的池塘濺起的點點水花。他記得微風掃過時,滿山遍野的花草掀起彩色的波浪。夏日裡,他在知了的叫聲中入睡,冬日裡,他被孩子的嬉戲喚醒。久遠的玩具和遊戲在這山谷裡傳承起來。男人們製作彈弓,女人們縫製沙包。罐子裡的蛐蛐和螞蚱,樹杈間的鞦韆和皮筋……

若小安不是救世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他……和我們會不會發自肺腑的微笑呢?

他認為自己會。他也會。

一定會。

放牧的姐妹是那麼的溫柔美麗,種地的兄弟是那麼的親切和善。更別說輪流為他推輪椅,為他佈置洞穴的大爺大媽了。

假如小安不是救世主,他也會和其它孩子們一起踢著毽子,跳著繩子,唱著歌謠。

小汽車,滴滴滴,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想到這,他不禁笑了。

梁剛信誓旦旦的說是「小皮球,圓又圓,馬蘭開花二十一……」

孟娜佳則嘟著那厚實的嘴唇,拍著光禿禿的腦袋發誓是「一個鍵子踢倆踢,馬蘭開花二十一……」

還是小汽車滴滴滴好聽。

最終,孩子們採用了這個。

負責照看孩子們的他,在這一點上擁有絕對的權威。

兒歌無所謂。詩詞呢?

窗含西嶺千秋雪的前一句到底是什麼?

北風吹雁雪紛紛後一句又是什麼?

每一次討論都是煎熬。

從小安開始說話起,三個人絞盡腦汁,齊心協力,晝思夜想總算湊齊了十八首詩,可這個三歲的孩子不到半個月就背的滾瓜爛熟。接下來他們打算教樂府三絕或是岳陽樓記,出師表,

三字經……可他們三個人都背不下來。

想到這,天上飄下了更大片的雪花。

他閉目仰頭,讓冰冷的雪打在自己的臉上。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他猛地睜開眼,思索著前兩句。

還有!他又想起一句,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他臉皺成一團,也沒能擠出大腦裡的記憶。

錢教授,我該怎麼辦?他要成為一個廢物,一個邪教徒怎麼辦?他要真有一副含有抗體的肉體,我們該怎麼確認?萬一他也成為喪屍我們會不會是千古罪人?

安布倫,你真的是救世主嗎?

一雙手輕輕的搭在他兩肩上。他回過頭,孟娜佳深情的望著他。

「換我吧。」她輕聲說著,為他拍下頭上的雪花,將輪椅轉了個方向。

他搖搖頭。

「我什麼也教不了。」

「你可是……」

「是!他要是個博士,我可以教!可在他面前,除了乘法口訣,我什麼都教不了!你知道嗎,我花了一晚上時間都回憶不起來幾個初中公式!」

孟娜佳轉至輪椅前,壓低聲音。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她下意識的向小溪邊張望。

「下一次巡邏是在凌晨三點,還有四十多分鐘。」他說道。

孟娜佳還是壓低聲音:「識字!我孩子長大時,我一定能加入外勤組,到時我們一起逃出去。小安究竟是攜帶抗體還是有別的能力,出去後我們才能確定。」

「我們會被抓住……他是個孩子,太顯眼了。」

「可他聰明!你看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顯擺過詩句!」

「會被詐出來的。想要判斷一個孩子識不識字還不簡單嗎?」

「那就告誡他!教導他!長生,如果連字都不認識,他就廢了!」

「或許他就是一個活著的疫苗。也許藏在他牙齒裡,闌尾裡,或是血液裡。只要確保他活著就好,用不著教導什麼東西,這樣會讓我們都陷入……」

孟娜佳趕緊把食指比在嘴邊。

「不要讓任何知道他有可能是免疫者!包括他自己!」

「小佳……我擔心我們白忙活一場……」

「我知道你累……我知道……」

他覺得累。從他第一天帶著孩子逃命時,他就覺得累。

早知道活著是這般痛苦,他真希望自己死在機場,或者死在地窖。

「可這是我們的使命。」孟娜佳撫摸著自己凸起的小肚帶著委屈又堅韌的語氣說道。

孟娜佳,多年後逃亡時,你們誰為我推輪椅呢?

「他是我們的信仰,我們活下去的理由。」她盯著自己肚子:「我願意用他,換他。」

他看著她的目光,自慚形愧。

她是個強大的女人。要比我強大太多太多。不過,她真的願意拿自己孩子的生命換一個救世主嗎?

「我守最後一個小時吧。還是你去教。今晚的雪很大,小心孩子。」他把頭扭向一邊。

孟娜佳揉揉自己的肚子。

「孩子們每天早上去聖壇,那些導師的教導早晚會改變孩子的思想。我的孩子也難逃這個厄運。長生你知道嗎……有時我再想,這個孩子要是流產該多好……「她看著自己的肚子,眼角的雪花被淚水融化。

「別這麼說。」他忍不住瞟向洞穴。洞口的棉布簾厚重的拖在地面,簾角邊,管道口飄出青煙。梁剛鼾聲依舊。

「他愛你。我知道。」他握著拳:「也許你是為了規定,為了小安,為了我們幾人能在一起而懷孕。但他是因為愛你。」

孟娜佳用手掌撫過她寬大的臉龐擦去淚水,那雙堅強的眼睛又變成往常一樣。

「我知道……只要小安不被那群人洗腦就好了。我的孩子……再說吧……來,我來放哨。你去教吧……再不去他就睡熟了。不是我偷懶……是因為……「她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拼音我背不全了。」

長生驚訝的看著她,幾秒後,兩人都笑了起來。

他被推入洞穴後,孟娜佳合上了棉被簾。

他轉動輪子,來到爐前。藉著爐火,他憐愛的看著躺在地上睡著的小安。

讓他再睡會吧。我先複習複習。

他邊想,邊用食指在自己膝蓋上畫著字母。

聲母是波潑摸佛得特……韻母是啊喔鵝衣烏迂……不對不對……單韻母是這個,還有複韻母……複合音符……

識字。

他看到新聞出土千年文物時,自己竟然能讀懂墓碑上的幾個字,不由得感慨萬千。或許只要還有人識字,就說明這個文明還未滅亡吧。

「叔叔。」小安頑強的睜開眼。「上課嗎?」

他拖動輪子,來至孩子面前。

「對。」

孩子揉著眼睛,吃力地坐起。

「今天我們開始學習認字。」

「字?」小安聲音疲憊,但口齒比同齡人清晰的多。

「對。」

「師父們說字會破壞……破壞……」他晃了晃腦袋:「心靈的純淨……人類和自然……相處……不需要字……」

他們想讓人變為猴子。成為純粹的動物,成為他們的奴隸。

出生,繁殖,死亡。

「師父們沒錯。」他謹慎的回答:「但,不包括你。他們不知道這一點,你也不能讓他們知道。」

「那……就我一個人認識字嗎?」

「就你。」

「沒有和我一樣學的孩子嗎?」

「沒有。」

小安垂下頭,失望地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嗎?」

「對。」

「那我沒有朋友。」

他向前俯下身體,握住孩子滑嫩的手,將他拉起。

你是希望,是文明,是救世主。

對我而言。

他親吻孩子的手背。

你是神。

突然他想起了後兩句。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無人不識君。

「來。」

他握著他的小手在自己膝蓋上輕輕寫下一個a。

「是讀z,z病毒的z。」小安自作聰明的猜道。

「不。這是第一個字母。漢語拼音裡讀‘啊’。從a,到z病毒的z……」

他凝視著救世主的眼睛。

還有很長很長很長一段路呢。

「從a到z,還有很長、很長、很長一段路。」

冬至日正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