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終章

冬至日 穆成 第1頁,共2頁

三年後

若沒有另外一番經歷,我們便認識不到自己真實的境遇。如果沒有體驗過短缺,我們不會珍視自己所享有之物——丹尼爾。迪福《魯賓遜漂流記》

廣播停止後,西安再次融回靜謐的世界。

鄭源秋坐在路邊的臺階上等待太陽和鋼牆觸碰的瞬間。幾分鐘後,鋼牆猶如切線和圓滾的太陽黏在一起。他突然分泌出不少口水。昏黃的太陽令他想起了鴨蛋黃。

多年前他和搭檔總在深夜進入二十四小時開張的小館內。那裡堆積成山的鴨蛋黃被搗碎塞進肉夾饃,接著又塞進嘴中……

至今他都想不通,那個時候為什麼西安成千上萬的餐廳裡每天都有足夠的肥腸、雞蛋、牛肚、腰子……哪來那麼多豬?哪來那麼多牛?哪來那麼多雞?怎麼從未中斷?怎麼從來都吃不完呢?

口水流出了嘴角。

在這個「行刑」的日子想起這些似乎有些不妥。他擦乾嘴,揮散記憶,把臉部肌肉調整為「

沉重「的狀態朝西走去。

嘟~嘟~嘟~

哨聲準時在大街小巷迂迴。騎著腳踏車的警員們含著口哨碾過馬路上鑽出的野草和散落的枯葉。他們從主路拐進一條條小巷,用眼神命令隱藏在樓內的人合上窗簾,鎖緊房門。終於人們熬過了這天,也熬過了秋季。

鄭源秋拉上了皮夾克的拉鏈,朝西疾步走去。

左手路側的兩棟房屋剛被拆成廢墟。屋中一臺冰箱幸運的躲過亂石,如一座墓碑立於亂墳崗的正中。虯曲的槐樹伸展樹杈佔領屋頂的空間,迎風擺舞的野草霸佔了舊主的客廳。待明年春天,城外的軍人會弔來新鮮的泥土把這兒的深坑撫平。

新生的植物會填補荒蕪的廢土。它們會冒出翠綠的胚芽,讓墓地變為良田。

前提是昆明人會來。

三年來,糧食產量不斷下滑。說中國五千年來就沒真正吃飽過,鄭源秋算是信了。純「自然「的種植和養殖根本喂不飽城中的人,若不是昆明種子銀行和周邊縣城搜刮來的激素、化肥、殺蟲劑等物資,今年年初這裡就會暴動。

可上個月,昆明的運輸機墜毀在陝西邊境。從那以後,昆明再也聯絡不上。

專家說雜交作物結出的種子無法保持連貫性。中國最大的昆明種子銀行一直擔負種植新培育雜交種的重任。他們根據不同區域的特點和需求,把不同的種子送往全國各個倖存區。沒了他們的支援,饑荒將會在全國各個倖存區爆發。

中央聯絡過西蘇塞克斯郡。那裡千年種子銀行可以抵禦核武器的攻擊。多種植物的億萬顆種子存在寒冷乾燥的環境中數十年保持可育。為了保證百年後人類的火種,他們每年種植培育新的種子,維持儲存。災難發生後,他們全力支撐歐洲供給,實在無力幫助中國。

美國控制了全球種子庫。挪威斯匹茲卑爾根島山坡內一百二十五米處隱藏著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鋼筋混泥土牆、防爆門和氣閘能讓內部的生物藏品免遭全球性的災難。就算沒有活人管理,沒有電源支撐,處於北極圈內的永久凍土會讓小麥和大麥在超過一千年的時間裡得以保護。

美國要求他們負責北歐、俄國、大洋洲和部分中東國家。據說他們的運輸機三分之一也已墜毀。

只能靠自己。幾千年從未改變。

這一週,城外駐軍總算在陝西一個縣城的法院倉庫找到了新增劑。這些喹乙醇,二氫吡啶等非法新增劑像寶貝一樣被拉回。可惜,三年前法院已經將大批新增劑和注入激素過多的牛羊豬統一銷燬。剩下的數量少得可憐。專家們預測,下個春天儲糧見底,饑荒來臨。

鄭源秋來到鋼牆邊,士兵和醫生們穿著制服帶著面罩立在兩側。特種兵給他遞來面罩,他戴好後隨眾人登上樓梯。

北京那個女科學家預測空氣傳播會在宿主數達到某個零界點時停止,因為需要宿主的病毒絕不會把宿主趕盡殺絕。從情報上來看,部分地區確實有可能出現這種跡象,但西安決不能冒險。任何使用z病毒的試驗均不能再城內進行。

在眾人的簇擁中,他穿過鋼牆踩在堅固如初的古老石牆上。鄭源秋迫不及待的快速跑至城牆西側。他貪婪的欣賞被鋼牆遮擋的美景,忽視了腳下城門樓上成堆燒成灰燼的屍體。

落日的餘輝懶洋洋的灑向大地。城牆下的骯髒的護城河水波光粼粼,對岸逆光中的鬼城蒙上金燦燦的薄紗。

那裡的街道構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網,好似血管。金黃的血液柔軟的流淌在蜿蜒的通道內。隨著太陽的落下,它們悄悄的退潮,靈動又有規則的把萬物交給黑暗。

人造物並沒有因為自然的美麗而顯出活力。樓宇死氣沉沉的站在大地上,任由蔓藤、苔蘚侵犯身體。倖存的難民最終拋棄了自己的家園,拋棄了城內的親人遠走高飛。不知他們離去時,是否知道手中的號永遠不會被搖中。

柏油路像被輕輕敲打過的玻璃,植物和泥土從它的傷痕中擠出。路上的車輛也穿上了或綠或黃的植被,肚中成為動物遮風避雨的港灣。

幾聲噪音打破了黃昏的寧靜。塗著橙色油漆的塔式吊車正城牆內發出轟鳴。

被改造過的臂尖滑輪噪音依舊很大,但今年引來的喪屍已屈指可數。前兩年喪屍無數次衝擊這裡,均已失敗告終。這要多謝城外的難民,他們為了保護城內的親人,又或幻想自己的號碼會在次日抽中……總之,城內城外齊心協力避免了這裡成為另一個南京。

鄭源秋仰頭看見吊車頂在鋼牆後旋轉方向。不一會,巨大的集裝箱從牆後升起。

起重鉤下幾根鋼纜勾住集裝箱的各個角落。吊車的像巨人的手臂,拎著大盒子從鋼牆、城牆、護城河上空擺過……抵達對岸後,集裝箱緩緩下降。

醫生口中的「壽司盒」在金色的光芒中浸泡了一瞬,沉入黑暗。

鄭源秋對壽司盒的稱呼非常牴觸,但他並沒追究。因為他牴觸的稱呼太多了。

精神病院的瘋子們叫他老大哥、大恩主;隱藏在居民中的罪犯在牆壁寫下給西安起的名字—

—大洋國,大統一王國;殘疾和病患稱軍人們是阿爾法,鄭源秋是503……

首長知道鄭源秋是替他捱罵,曾一度暗示鄭源秋可以考慮沒收部分書籍。鄭源秋拒絕了。

「我們不是邪教。」

那些書中描述的烏托邦都是獨裁者為了滿足自己變態的私慾。而我們,是為了拯救人類。

集裝箱在河岸對面的空地穩穩著陸,掛在城牆上的探照燈一一亮起。集裝箱如同攝影師拍攝的主體,被擺在桌上。

一聲令下,操作員按下幾個按鈕,集裝箱上方長方形蓋子慢慢翻起。被外殼包裹的十個封閉的正方形露了出來。

十個孩子像十個被包裹的壽司,躺在長條盒中。俯視過去隱約能看見他們四下張望的小腦袋。

透明塑膠盒用的是特殊材質,喪屍無法輕易將它破壞。光溜溜的娃娃雙手雙腳都被束縛住,

他們大字型躺在方塊中,等待試驗開始。

城牆持槍的軍人架起了武器對準遠方鬼城的幾條路口。一旦有喪屍突襲,試驗只得延期。

靜靜等了幾分鐘後,無人機操作員豎起了大拇指。

鄭源秋伸出手,接過特種兵遞來的望遠鏡。他看著自己的新搭檔輕聲說道:「開始吧。」

特種兵點點頭,朝著一旁通訊兵打了個響指。通訊兵對著對講機輕語幾聲,腳下城門門洞內簡易屋中鑽出兩個穿著防化服的年輕夫妻。

前幾組城外科學家死去後,這對夫妻就主動要求在城外工作。條件是男人的妻子不參與幼澤計劃。

夫妻倆人手拎箱包坐著救生氣墊船抵達對岸。

他們來到第一個壽司格前,拉下前側集裝箱一號擋板。這下,一號孩子清楚的展現在觀眾面前。他在透明箱裡嚎啕大哭,粉嫩的屁股不注淌出黃色的濃稠物。

男醫生取出針管,女醫生擰開塑膠板的一處小圓窗。倆人互相示意後,將含有z病毒的液體注射到被捆綁的手臂中。

若不是日落引來的逆風,城東頭的人也能聽見孩子聲嘶力竭的啼哭。

鄭源秋從懷中取出今天三組孩童的程式碼。程式碼由複雜的字母和數字拼湊而成。通過這串程式碼能精準的排查出孩子的父母、出生時間、體質狀況以及對胚胎做了哪些專案等。

除了首長辦公室裡的電腦,沒人知道孩子的父母是誰。首長說這是武漢動物學家的提議。

猩猩混亂的性行為導致成年雄性無法確定幼年猩猩是不是自己的血脈而不敢冒然殺戮。換句話說,每個小猩猩都有可能是自己的孩子。於是,所有的小猩猩都安全了。

政府巧妙的利用這一心理對待民眾。

所有的新生兒都被統一封閉管理直到五歲。五年後,父母才知道誰是自己的孩子,孩子是死是活。在這之前,人們不會為「很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拼了性命對抗政府。

我捐出的精子有沒有使用呢?若使用了,今天這三批孩子有我的骨肉嗎?

鄭源秋看著神秘的程式碼祈禱著。

希望他是死胎。

他翻開第一組十個孩子的簡歷。簡歷上特意為鄭源秋用漢語標記著尼曼-皮克氏病。二號標記著唐氏綜合徵。三號標記著伍爾夫-赫茲霍爾綜合徵。四號標記著亨廷頓舞蹈病……

這僅僅是第一排字。每個孩子後面還有他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和圖譜。

他翻到第五號,眼睛一亮。陳華-秦鵬綜合徵。

這是新病。

三年的經歷讓鄭源秋或多或少對醫學有些瞭解。他發現只要是怪病,往往百年前中歐一些名不見經傳的醫生就已經發現並用自己命名。但凡是以中文命名的,十有八九是新發現的疾病。

命名是很有趣的事。北京有鳳凰,武漢有囚牛……據說東北那傢伙也成功開啟了一系列實驗……

如果我們誕生了第一個幼澤,叫他什麼呢?

霜靈?

他邊想邊快速的翻閱。三十個孩子,有三例新病……奇怪的病症越來越多了……

「注射完畢。」

對講機裡傳來夫妻疲憊的聲音。

他趕忙放下名單用望遠鏡對準壽司盒。此時,壽司盒側面的遮擋版已經全部被開啟。十個展櫃裡的娃娃,清楚的呈現在望遠鏡中。

焦距還來不及調好,十號孩子的眼白就被染紅。因為色素迅速的沉澱,他臉上的老人斑變成了黑色。皺紋的深溝和黑斑遠看上去就像蚯蚓和蟑螂爬滿整個身體。

這個二歲半的孩子生下來就步入老年。但他和普通的兒童早衰症不同。他頭髮斑禿、皮膚褶皺鬆弛,可內臟非常健康。

軍人輕輕按下遙控,透明盒子面向城牆的一側砰的倒下,孩子似乎看到了自由,拼命的朝牢籠外掙扎。狙擊手扣動扳機,老人腦袋瞬間炸裂。

接著變異的是七號。這個女孩在子宮裡吞噬了她的同胞弟弟,肚臍上還能看到他弟弟的頭髮。

然後是五號,她眉毛和睫毛全無,頭髮異常茂密。前囟門凸起,鼻尖呈鉤狀像鳥喙。她自出生起就承擔著胰臟癌的疼痛。成人患者會疼痛致死,可這個頑強的孩子在藥物的支援下撐了一年。今天,她解脫了。

……

當月亮升起後,剩下的孩子們還沒出現變異反應。

也許奇蹟就在今天呢?

集裝箱的金屬蓋被遠端操控,慢慢歸位。孩子們的小監獄被保護起來。夫妻兩人為壽司盒接上電纜,集裝箱中的空調開始工作。

孩子會在壽司盒裡生活一段時間。夫婦會給孩子們餵食,觀察。若一直未變異,他們將會進一步試驗,直到尋找到第一個幼澤。

一切就緒後,夫婦倆沿岸向北走去。城牆上的科學家們,也順著朝北前行。吊車轟鳴聲再次響起。它將舉起另一個壽司盒,在北部著陸。

鄭源秋看了看錶。

「三組試驗品,今晚必須觀察完畢。」

他幾乎是自語。

「明白!」

身邊的軍人如接聖旨。

鄭源秋轉身把望遠鏡遞給搭檔。

「去我家吃飯吧。」

「不了。醫院有三個要生,其中一個孕婦是第三胎,是連體嬰。另外,催乳藥不夠了,精神病院又發生暴動,很多孩子營養跟不上。今晚這試驗多多少少女人們知道一些,我要去控制一下。」

鄭源秋聳聳肩:「忙完再來。」

「柯佩佩不弄死,精神病院也不得安寧。」

鄭源秋搖搖頭。他可不敢違背妻子的意願。

「讓她們鬧。鬧得越兇,關的越久。」他上前對面色凝重的特種兵補充道:「如果再被她們弄死一個催奶師,獄長就革職。」

「是院長。」特種兵更正後,朝北走去。

鄭源秋下樓梯時,聽見了二號集裝箱前傳來韓霜峰的怒吼:「沒有價值的就要儘早進入壽司盒!白白吃了一年!他媽的幾秒就變異了!」

他罵的有道理。

重病、殘疾、低能等丟出去測試,較為健康的都留下來撫育,選擇性測試。可最近有許多養了兩年才發現出現症狀……這真是對資源莫大的浪費。

鄭源秋沒去打擾小舅子。自從讓小舅子幫助治理心理治療中心後,那裡治安好多了。大批女人選擇了妥協,只有極少數不得不送到精神病院進行進一步治療。

他鑽進自己的車,離開安定門。

雖然城內只有幾點燈光,但它並不黑暗。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月,在這個年代恢復了古時的亮度。

坐在車上,他胃咕咕作響。

「一起去吃晚飯吧。」他對司機,那個管道工說道。

「西北角出現地陷,有人挖地道想要離城。我帶人要去看看。」

「辛苦了。」

「那瓜慫呢?」他指的特種兵。倆人關係還沒有好轉。

「他去醫院了。」

抵達小區門口時,衛兵為鄭源秋拉開車門。管道工回頭說道:「是餃子嗎?」

「是。」

「什麼餡?」

「牛肉和三鮮。」

「吃不完的給我帶點。」

鄭源秋點點頭。

小區內獨棟別墅透出明亮的燈火。鄭源秋走在石子兒路上聞著鄰居屋中飄出的飯香。衛兵們見到他站直身子,投來崇拜的目光。

鄭源秋估摸著保姆已經煮好了餃子,炒好了菜,倒上了酒。妻子和養子已圍坐桌前等著自己。

每逢佳節倍思親。

他不想回憶自己的父母,也不希望妻子又提起她該死的妹妹。

一陣寒風吹過,他加快了步伐。

冬天,又來了。

廢墟引發出我內心宏偉的想法。一切都毀歸於無形,一切都會消失,都會逝去。只有世界長存,只有世界永續。——狄德羅《1767年的沙龍》

他幾乎跑了起來。涼鞋掛在腳腕上一不小心就會滑倒。裹在腳上的保鮮膜被撕開了幾個出氣孔,濺起的汙水時不時滴在裸露出的傷口上。他咬緊牙關,忍受著瘙癢和刺痛,繼續加速。

冬至的夜晚天空像是鋪了一層灰氈。月光透過樹梢殘留的枯葉點亮路邊的空屋,腳下的石路。

穿過拐角時,他忍不住嚥下幾口吐沫。路邊小店的招牌被雨水洗刷的面目全非,熟客才能猜出牌上寫的是駿駿牛肉粉幾個字。

他願意為再吃一碗減壽三年。

胃酸開始吞噬胃壁,他彎下腰憋住氣,忍住疼痛朝家快步走著。

今天的領取物資的隊伍格外長,畢竟這回軍隊,或者說是僱傭兵發放的是鹽。如果路上他不去幫助那個老人,也不會拖到如此晚。

此時路上空無一人。別說人,貓貓狗狗甚至老鼠都沒有一隻。每年臨近冬天,城市都找不到活物。天上的鳥兒,都沒機會活著穿過城市上空。

他在一堵矮牆前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迅速翻了過去。落地時,地下結了一層薄冰的水坑讓他差點摔倒。他嚇出一身冷汗。

任何一個小傷都可能致命。樓下的鄰居踩上了一顆鐵釘,他一直幫著照料,可今年春天他還是去世了。

他責備自己一番,繼續趕路。

翻過這個牆節約了不少時間。九點前要不能到家,又會被巡警盤問。倘若巡警今天心情不好,懷中的鹽甚至小命都可能不保。

進入停滿車輛的小巷後他看到道路盡頭的家。

他側過身子,小心翼翼的在廢棄的機器縫隙裡穿梭。若是白天,他會仔細的窺探汽車內部。

這些車輛早已被人們翻查過無數次,但有一回他從車椅縫隙中找到一隻精緻的鋼筆。

那天她格外開心。

當他將要抵達車隊盡頭時,突然一輛車中探出一隻帶著夜光鐲的手。

他嚇得不輕。但轉瞬他意識到這是隔壁小區那個女人。

往常她總是藏在兩棟小房子的夾縫內對來往路人伸出夜光手鐲。

看來是被告發了。今天她藏在這裡。

「哥,換票麼。」

他停在車頭,橫向移動,準備轉到另外一條車縫。

「幹什麼都可以。」

女人從破碎的車窗內探出頭,擠出一個嫵媚的笑容。

他擺擺手,加速步伐。

「肉票換行嗎?」

肉票。這女人搞到了肉票。估計是她拿身體換來的。又或許是她那個大鬍子丈夫做了常人三天才做完的活。

聽到肉字,他胃更疼了。

這對夫妻為了牛奶什麼都能換。

不能有孩子。

每個夜晚勃起時,他都提醒自己。對於少年而言,這簡直是莫大折磨,但他做到了。足足一年,他沒碰她下體一下。

這個女人在附近遊蕩了足足兩週,已經成了名人。周圍的居民只要有能力,都會給她一點食物或建議。但牛奶?不可能。今天她還沒走,說明她的孩子還在世。

下次要是有票,幫她弄點奶粉吧。

他再次擺擺手,低頭走開。片刻間,他抵達家裡的樓前。

擰開掛在胸前的小燈,他小心翼翼的淌過即將凝固的水溝鑽入樓道。

今年夏天的洪水到現在還沒完全退去。也不知一樓那兩戶被迫離去的家庭有沒有成功偷渡,

離開這裡。

霧氣隨著夜幕潛入。它剛才還浮動在樹梢上,驀地就灌入荒城的每條街道,吞噬殘缺的房屋和荒廢的汽車。

他一步兩臺階的爬上七樓。

三年來,每次敲門他都會緊張、激動、興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敲完後密碼後,靜靜等待回應。

咔嚓,咔嚓,咔嚓。三把鎖解開後,內門開了。

她笑吟吟的站在防盜門後。

防盜鐵門拉開,倆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不是讓你先露個縫看一眼麼?」他溫柔的責備。

「沒人會敲出這個字。」

他輕輕掐了一下她的臉:「下次一定注意!」

「嗯。」

鎖好門,倆人攜手坐在客廳餐桌前。桌上的蠟燭已燃至腰間。

她似乎注意到他惋惜的目光,安撫道:「今天過節嘛……」

他撓撓頭:「沒事。」

說著他取出懷中的小酒壺在她耳邊搖了搖。

「裝滿了三分之二!」

「真的!」她握緊雙手。

「真的!你知道他們明天發什麼嗎?」

她搖著頭,瞪著明亮的大眼睛。

他能看出來,她有表演的成分。表演好奇、表演期待。當他回答後,她會表演驚訝和興奮。

為此,他感動的想哭。是她的表演,讓這份感情堅持了三年。

「紙巾,衛生巾還有毛巾和床單!」

她不可思議的捂住自己的嘴,帶起耳畔的長髮。他回想起他第一次送她幾百元化妝品時,她那一副沒見過世面又歡心雀躍的樣子。後來他才知道她早就用過更好的。

「可是……」她並沒有繼續表演下去。

他的心一沉。

「物資票已經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