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上,只有你,你的女人和一名男子。這個男子一無是處。他不但要分享你掠奪的資源,
還窺覦你的女人。你會如何?
我會殺了他。
所以……
他要殺了我!
用某種安靜的方式。灑毒,或者我臉上蒙上雪白的枕頭。
不不不不…
他還要瞞過徐若楠。他是一個聰明人。製造一場意外不難。
意外失足從樓頂墜下。裸露的電線打中腳腕。高空的瓦片擊中額頭……
對……
就是這樣。
一場意外。
gameover!
周穆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已經三天沒睡。原本深陷的黑眼圈好像被抹上了一層墨。最頂尖的化妝品也無法遮蓋如此徹底的黑。
他一直冥思。他覺得自己成為了哲學家。他思考萬物,回憶人生。
多想想吧……這個尚能運轉的大腦沒有充裕的時間了。
他很後悔。
大腦不會因為思考而衰老。
再給我一段和平的歲月,我定會用它思考更多。
他要殺了我!
剛剛萌發的睡意被這句話擊退。
他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香菸點燃。一個月前他打算戒菸,可這三天,他抽的要比之前多數倍。
透過煙霧,他看見腳邊的美短正眯縫著眼。再深的夜,貓眼也會反射光明。好像它們總能看到希望。
提莫的表情很滿足,很舒適。它在想什麼呢?
愚蠢的人類終於要滅亡了。地球是屬於的我們的。
周穆成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床單祈求貓走過來。
你會成功的。
神啊,如果地球要易主,請選擇貓吧。它們比人類乾淨的多。
提莫沒有動,它揣著手閉起眼。脖頸上花紋華麗的項圈在昏暗中甚是扎眼。
周穆成深吸一口煙,鍍金的項圈logo將他思緒引向臥室一角。
藉著微弱的露營燈,他環視自己的戰利品。
奢侈的衣褲、限量的球鞋、夢寐以求的電子產品都堆成小山,直逼天花板。
美國人什麼時候登陸?從青島?上海?廈門?最好是天津。
美國人的軍隊會像好萊塢大片裡一樣所向披靡。他們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抗體或疫苗從飛機上散下。下一個秋天來臨前,全境解放!
中國,終於彌補了歷史過程上的那一角殘缺。完整地、徹底地、全面地淪為殖民地。
我的天哪!人民該會多麼幸福,多麼快樂!
然後呢?
這些戰利品足以讓我下半生盡享榮華!
周穆成和張帆在一個月內幾乎洗劫了周邊小區裡每一戶人家。張帆收集各種工具食材和書籍,周穆成則把重心放在了奢侈品上。倆人開鎖的速度越來越快,合作也越來越熟練。他們侵入民居,翻箱倒櫃。曾經被水泥阻攔的秘密被倆人摸的一清二楚。
保險櫃裡藏著白粉、床底下的模擬槍、衣櫃深處的現金、書櫃後幾百張色情光碟、自拍的性愛照片、收集的原味內褲、圖書館偷來的書籍、異裝癖者完整的裝備……
居委會大媽家,周穆成發現了塑膠陰莖和一堆政府發給小區居民的水和食品。
沒人經得起推敲。
那些嘲笑、諷刺、侮辱別人道德淪喪的傢伙們。他們一個個站在道德高點怒斥他人,說別人骯髒,黑暗,齷齪……
可他們呢?
有多幹淨?
錢啟明,你乾淨嗎?曲光,你呢?還有朱曉清、孟紫博……
「喂,兒子。你趕不回來呆在那也行,非典不也扛過來了嗎?畢竟是首都,應該還比較安全,記住,不要管任何人,明白嗎?「前往中央音樂學院的地鐵上,父親給自己最後的囑咐。
爸爸,我沒有管任何人。我聽了您的話,他們卻批判我。
你們比我乾淨嗎?
跟我講信仰?跟我講承諾?跟我講職責?
政府先拋棄了我!政府編造了座標!我發現了!我看出來了!於是我拒絕為它效忠!我髒嗎?
我髒?我髒!我髒……那你呢?
誰心裡都有那麼點髒東西,誰都想去做點髒事!不是嗎?是法律,告訴你起碼不能做到什麼程度!你們不是乾淨!你們是怕法律!
我想過,我做過。可我違法過嗎?!
「我月經來了。」
徐若楠突然在他耳邊私語。那唇齒間的微風輕掃他敏感的耳垂。
我沒有強暴她……我忍住了……我沒有違法……他違法了……他要去大連……他拿走了我的車!要去投奔東北的賣國賊……他是叛國者……他是罪人……我不是……我不是……
「地獄已經滿了,死人便來到了人間。」傳教者又一次重複著咒語。
周穆成擊打著頭顱,驅散腦海中的呢喃細語。
我下過黃片,我用過盜版,我吸過大麻,我辱罵領袖……我違過法……
髒嗎?這很髒?
「反動言論當然會自動記錄,那些醜事隨時查隨時能調出記錄。你知不知道下載和觀看這些都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那些話發的那些圖足夠坐牢?國家平常對你這些錯誤很包容!很寬恕!想給你時間,讓你成熟!讓你改過自新!而到了危機時刻你就棄國家而去?「居委會舉著徵兵令在眼前搖擺。
哦……大媽……您買的假陰莖都可以當擀麵杖呢……我算什麼……我不髒……遠遠不夠髒…
…起碼我參軍了……起碼我宣誓了……
「我!是拯救人類的一員!我!參與了人類史上最偉大的戰爭!各位,這一天將會是你人生最漫長的一天,將會是你人生最偉大的一天!今天!你就是國家!今天!你就是人類!今天!你就是救世主!讓我們團結起來,讓這場腥風血雨來的更猛烈一些吧!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巨大的國旗下,我宣誓為國效忠。我宣誓了……和他們……和孟紫博……和朱曉清……和千千萬萬的年輕人……我沒有違法……沒有……
五環路上的軍官用槍口對準周穆成。
「我們是軍人!我們要保護的是絕大多數人!絕大多數!懂嗎?」
「那邊!」周穆成掙脫軍官的手,將他一把拽向西側:「那邊!那邊才是他媽是絕大多數人!」
滿地屍體。
都是我殺的……都是我殺的……我違法……我違法了?
不……當他們讓我操縱機槍屠殺百姓時,法律早已不存在了。不存在的東西為什麼要去遵守?沒有什麼東西告訴你起碼不能做什麼了……
我可以為所欲為!
天哪!我可以為所欲為!
張帆,你也打算為所欲為?你看上去宅心仁厚,看上去光明磊落……你看上去簡直是他媽的另一個版本的曲光。
可是曲光讓我活,而你讓我死!
徐若楠,你看不出來嗎?你看不出這個傢伙內心深處的殘忍嗎?
睜大你的眼睛啊!去揣摩!去分析!去觀察!他真的無懈可擊嗎?
沒有人經得起推敲!沒有人!沒有人!記住徐若楠!沒有人能他媽的經得起推敲!他露出了馬腳!他露出了馬腳!他露出了那條狐狸尾巴!他完美的體型完美的輪廓完美的性格矇蔽了你的眼!徐若楠,你瞎了!你瞎了!瞎透了!
周穆成從床頭邊拿起一板藥,擠出一片阿普唑侖直接吞下。
睡一會……睡一會……睡醒了你才能反抗。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明明上下眼皮不停的打架,但卻睡不著。
他瞄著床頭櫃邊一紙箱,尋找更烈的藥。
裝修最高雅、最文藝的兩位老教授屋內,周穆成發現了一整櫃的藥品。這都是二老仗著自己的福利從醫院取來。幾乎三分之二的藥物早已過期。
沒人經得起推敲!
等美國人來了,我的罪行會被遺忘。
沒人會責備我……我會過上奢華的生活……
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欣賞著戰利品中的精華。
在教授家,他揣回了一對核桃。他估摸著起碼上萬。在某個模特家,他翻出了一對鑽戒,起碼兩克拉。
除此之外,他搜刮了十幾顆鑽戒,幾十條金銀首飾。玉器、珠寶、古玩他也拿回不少。
看著一抽屜閃閃發光的東西,周穆成滿意的咧開嘴。他抽出那隻璀璨耀眼的百達翡麗。
假若沒這末世,我這輩子都無法帶的上你。
張帆說這隻表過百萬。再加上末日的洗刷,此表身價難以估量。
朱曉清,你買的起嗎?你的豪宅裡面有多少昂貴的東西呢?
「到時候我們一起回通州。我的豪宅住下你們五個沒有問題!」朱曉清幻想著。孟紫伯向中間伸出手:「一言為定!」。四隻手紛紛搭上。周穆成最後重重的拍在最上方。
「一言為定!」
可惜……朱曉清你再也沒有機會享受榮華富貴。
我也是……美國人沒有登陸……我命不久矣……
他哀嘆一聲,把表扔了回去。表砸在兩顆鑽石袖釦上發出清脆的異響。
為什麼……為什麼逃難的人們不帶走這些東西呢?
我不帶,是因為無人欣賞……不如戴個十元的電子錶,都比它精準。可難民為什麼不戴呢?
為什麼不打包呢?他們就不怕這昂貴的玩意被人偷走嗎?偷偷塞給看守,偷偷換取物資,也可以證明自己不菲的身價……待到和平歸來時,它們的價值只會增不會減。
怕搶?怕偷?還是……
一根菸吸完後,睡意萌生……安眠藥起到了點作用。
張帆是對的。
他從不揹回這些奢侈品。他知道他需要什麼。他需要衣食住行。他揹回衣服、食物、工具。
他從我這裡搞到車,從我這裡奪取房。
他看透了一切。他知道病毒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早知今天,我何必離家去參軍呢?早知國家必亡,居委會大媽對我的威脅又有何懼呢?
他比我聰明。
他奪走我的一切……
當然……他理應殺了我。
歷史上的英雄們、畜生們不都一樣?殺死競爭者。殺死孤島上的另一個人。
他要殺了我!
一定。
因為換做我,我會殺了他。
呼~譁~
提莫猛地睜開眼。服帖在頭皮上的短耳拼命的豎起。
門外發出了輕微的異響。
周穆成撐開血紅的雙眼。
他會開鎖。
周穆成翻身下床拿起手電走向客廳。他抄起牆角邊的高爾夫球棍,手電對準了大門把手。
呼~嘶~
風聲。
風聲。
冬天來臨的預兆。
他抱著高爾夫球棍坐入客廳的沙發。這根棍子是從隔壁小區搜刮來的。非常順手的武器。他撫摸著棍子。
不能睡。睡著了,就再也醒不來。
窗簾的縫隙外,夜還深。客廳裡各種零食、罐頭和礦泉水鋪滿一地。
或許我該走。
去找朱曉清……他還在天安門嗎?他會原諒我嗎?
要不……去找孟紫博?
胡克、周俊、孟紫博……2401還在地鐵裡嗎?他們會原諒我嗎?
不不……
他們被吃了,或者在吃人!
戴眼鏡的男子輕輕的將周穆成摟在懷中,緩慢溫柔的拍著周穆成的溼透的背脊。
「噓~」
他在周穆成吹著冷風。
「噓~」
他的語調輕柔舒緩:「餓了嗎?」
周穆成絞盡腦汁搜尋著男人的臉。腦中的人臉越來越清晰。
是封文謙。
對……
周穆成摸著臉上的兩道醜陋的疤痕。
封文謙……加入他們。一起吃人……
不……不……不能加入那個狗孃養的……
「好哥哥,不罵人。」可愛的小女孩衝他嘟起了嘴。
手腕上的繩圈守護著他最後的良知。
我……我去深山裡,去荒野裡,去找個無人的地方……
對……
獨自一人。
你早就習慣了。習慣一個人。天哪,曾幾何時需要多少藉口才能獨自一人!
張帆啊張帆……我走還不行嗎?
三天前他讓我好好休息,他說他在十二號樓樓頂看到了遠處有輛翻倒在林中的警車。是的。
他是這麼說的。他很興奮。
我會用槍,我是軍人。
我告訴他。
「太好了!我去檢視一番。要是有,我帶回來給你!」
他是這麼說的。
三天了……槍呢?他沒給我……他藏起來了……因為他要殺了我……就和換做我會殺了他一樣。
我要走。
就在今天。
周穆成用手電照向餐桌下的野外背包。
原來如此。
周穆成恍然大悟。
難民之所以不帶走奢侈品,是因為它們是多餘的。
是啊!帶那些東西幹什麼?那些世俗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他為自己的愚蠢笑出了聲。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沒錯!
家家戶戶保險櫃裡一摞摞遺留的人民幣說明了一切。
那些紙是別人製造的,而我早晚要交給別人。我為這些永遠不會徹底屬於我的東西浪費了太多時間。不用帶走珠寶玉器,也不要帶那些名牌服飾和豪表豪車。
周穆成啊周穆成。
先見之明。
你要謹記。
病毒一定會獲勝。
難民們看透了!難民們有先見之明啊!
別再抱有幻想。什麼美國人,什麼幼澤,什麼lt抗體……廣播裡宣傳的東西就是再給你洗腦啊!洗腦!洗腦!讓你不敢犯罪,不敢冒險,不敢為所欲為!
那句歌詞怎麼說來著?
從來沒有什麼救世主。
我懂了。
周穆成彷彿聽到了天神的耳語。
末日來啦!
上帝的所有兒女,黑人和白人,猶太教徒和非猶太教徒,耶穌教徒和天主教徒,都將手攜手,合聲高呼:「末日啦!末日啦!感謝全能上帝,我們終於迎來末日啦!」
哈哈哈哈哈……周穆成開懷大笑。
只有末日來臨,人才知道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我,究竟需要什麼?
曾經我騙徐若楠,囤積了大量避孕套。現在,我真要好好想想了。
食物,水,藥品,武器……沒錯。然後呢。
周穆成端起桌上的茶杯放置嘴邊。良久,水都沒能流出。他反轉手電,用底端狠狠砸向杯內。冰層擊碎後,他貪婪的舔舐純淨的液體。
衣!食!住!行!
衣物。
為什麼要衣服呢?羞恥心還重要嗎?
保暖。
沒錯。我們肉體需要溫度。
衣物……它要維持生命的熱量,不再是身份地位品味的象徵。它要貼合我的身體,烙上我的性格,融入我的靈魂。當我丟棄它時,我會戀戀不捨,我會傷心難過,彷彿刪除人生的一部分,彷彿揭下肉身的一層皮。
這就是我要的衣服!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難怪每次我丟舊衣服時心中都會痛楚一番呢。
這些雕刻著各種logo華而不實的服飾只不過是我們肉體的軀殼,是塵世的束縛。
拋棄吧!
選擇最溫暖,最貼身的那件!讓它成為我的細胞膜,成為我肉體的一部分。
女人如衣服。
她們的胸口能溫暖我的雙手,她們的腿間能溫暖我的雙腳,她們的口舌能溫暖我的每寸皮膚……
所以……人們總說女人如衣服!
冰水的刺激,讓周穆成的大腦更加活躍。他對自己觸控到真理沾沾自喜。
我他媽怎麼早沒發現呢?我曾經竟然花了那麼多錢去購買這些無用的廢物!
我就是一隻動物,衣服就是我的毛髮;我就是一株植物,衣服就是我的表皮;我就是一顆細胞,衣服就是我的膜層……
毫無疑問!
周穆成舉起杯子衝向半空,他為自己發現真理而乾杯。
「衣服,是人的必需品之一!」
他一飲而盡。幾滴碎冰,落在他厚重的黑色加拿大鵝上。
住。
喝完後,他又點起一根菸。
我需要一個房子。
人,生來矮小軟弱。他們不得不縮小他的世界,用牆壁圍出安全的空間。雨季,寒冬,和炎炎烈日都可能摧毀脆弱的肉體。他們需要房屋的庇護,需要能安心睡眠的空間。
在每個人的孩童期,人們總是去尋找蔭庇。這是祖先傳達給我們的天性。鑽進遮風擋雨的岩石,探索通往洞穴的曲徑,或搭建房屋的遊戲,都是兒童的本能。而成年人,更是疲於奔命,耗盡一生只為了支付一個豪華的,寬大的房屋。
女人如房屋。她們那溫暖、潮溼、神秘的洞穴永遠吸引著男人。當成功探入那勾魂攝魄的洞穴後,安全感會霎時間遍佈人體每一個細胞……
我愛洞穴。
暖氣管的呼嚕聲打斷了周穆成的胡思亂想。再過不久,暖氣管裡殘留的液體就要徹底凍結。
張帆說停止運轉的城市樓房不如野外的洞穴。
可不是嘛。城市的居民已經與維持生存的技能脫節。
製造食物、建築房屋、縫製衣服、調變藥劑、獲取原料……這些基本技能人們都表現出驚人的無知。
若沒有張帆。我過不了這個冬天。
這個遊戲裡,他升對了技能點。
我就是孤島上那個一無是處的傢伙。
食物、衣物不再奇蹟般的出現在商店的貨架上。但我可以去偷,去搶,去掠奪。
可房屋呢。我怎麼能親手搭建自己的房屋?
水管會在這個冬天被凍裂,消融季節到來時水會流淌到我的房屋內。雨水會從樓頂滲入,從堵塞的溝渠裡溢位。地板腐爛、金屬鏽蝕、門窗破碎……
混凝土磚瓦和砂漿在溫度的影響下被水浸透,然後被無情的冰凍消融碾碎。蟑螂,白蟻或是木蛀蟲和真菌會吃掉這裡的一切。地板塌陷、天花板墜落、牆壁凸起、油漆脫落、蚊蟲遍地……無人看管的排水系統、堵塞的下水道和核彈爆炸後的雨水、洪水、水澇會給現代技術的建築致命一擊。支撐他們的地基會被侵蝕,分解,下沉……藤蔓和樹根肆無忌憚把牆體地皮撐裂……一幢幢大樓會傾斜,坍塌……哦,別忘了,還有烈火。火災會肆意的在北京蔓延。
一個房屋被點燃,一棟樓都無法倖免。
「高樓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坍塌……只有無筋混泥土最後屹立不倒。數千年後,
長城依舊,而北京會成為荒原」
張帆的寓言需要千年才能實現。我看不到那一天。我要做的,是找到能讓我存活五十年……
哪怕十年的住所。
遠離都市,尋找洞穴。溫暖的、潮溼的、神秘的洞穴。
也許我會有充裕的時間寫下一本鉅作。兩千年後的人類或喪屍會發現它。它們會稱我什麼呢?華夏梭羅?漢族羅伯特內維爾?現代魯濱遜?
周穆成越來越清醒。那顆藥和之前數顆一般,毫無作用。他不但毫無睏意,而且不斷騷擾自己的耳語也漸漸消散。
他抖擻了下精神,開始用目光清點需要攜帶的物品。
放棄那些身外之物。它們是陷阱,它們是枷鎖,它們是腫瘤。
一個背包夠了!裝滿衣服,帶著食物,尋找住所。
還有行。
汽車的雜音會吸引它們。要選擇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腳踏車看起來是唯一的選擇,除非能找到一匹駿馬。嗯,駿馬。
駿馬上前後擺動臀部,猶如和女人做愛。
還是腳踏車吧……一輛越野腳踏車……找個進口的……找個最他媽逼貴的!
足夠了嗎?不……缺少點什麼。是什麼呢?
衣食住行……缺什麼呢?
窗外微微發亮。北京迎來新的一天。
周穆成關閉手電來到視窗。他開啟架子上的相機,和往常一樣拍下了一張照片。電腦上他仔細的和昨日對比。
很遺憾。所有場景和前日一模一樣。
沒錯。這孤島除我們三人,再無活口。
那個姑娘,她死了。
張帆。你根本不想讓我的得到她。根本不想。
你說待你做好足夠的安全措施,儲好足夠的食物和水,備好足夠的過冬資源……
你永遠不打算準備好!永遠!
……
一個多月以來,周穆成為迎接對樓的女人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他把徐若楠的背叛拋入腦後,他積極配合張帆的工作。他睡前要做一百個俯臥撐和一百個仰臥起坐。他看名著驅散腦中淫穢的幻想,他聽音樂讓自己對未來充滿希望。每天沉睡前,他都止不住對那位姑娘的幻想。雖然只能看清那雙腿,那雙腳,但周穆成足以勾勒出一個完整的人。
就算醜又如何呢?就算老又如何呢?
那雙腳,那雙腿就能讓我扛過整個末日。
四天前,他決定朝對面的姑娘發出邀請函。他不想讓冬至日這天獨自度過。
那幾天,他把家佈置一新。乾淨的客廳裡整整齊齊羅列著罐頭糧食和礦泉水。窗臺上藉助天氣保鮮的狗肉湯泛著白油。樓頂順下的電線被釘在牆壁上順順溜溜的接著兩個接線板。衛生間洗漱池裡準備著乾淨的水,汙水桶中的水都清澈見底。痰盂被洗刷的像口杯,地板擦的鋥亮,床單被套全部換新。
什麼金銀首飾口紅包袋都被堆積在臥室角落裡。床頭甚至還擺放了幾本裝逼的名著。燒了幾天的薰香已經攝入牆體,可愛的洋娃娃體內也埋入了香包。這個屋子就像新房一般,整潔清香。
要給對方一個好印象。要讓她知道,選擇我不是被迫而是幸運。
周穆成用半桶水擦拭了身體,然後把提莫扔進用過的廢水中狠狠洗了一番。一人一貓蜷縮在被子中哆嗦了一個小時。等天亮時,周穆成穿上了嶄新的衣服,抱著提莫準備登上天台。
用貓勾引女人,屢試不爽。
張帆再三勸說後還是妥協了。大早他就來到周穆成屋裡。
「本來打算冬至日過後再邀請她,咱們過冬的能源還不夠。既然你不同意,那就依你吧。這是徐若楠寫的標語,我們一起貼上去。「張帆將手中的一張卷好的紙遞給他。
「我們一行三人,兩男一女。我們可以提供食物和水,提供溫暖和安全。我們曾經是守法公民,今後也一樣。我們邀請你與我們一同居住,一同面對這場浩劫。我們相信春天總會到來,我們相信正義必將戰勝邪惡。我們會來接你,如果你願意,請在窗前給予答覆。」
徐若楠畫著淡妝,穿著長襖站在門口。周穆成不由自主的挺直腰桿。
她變胖了,變白了,變的……奇怪了。
她不敢直視我。當然……她當然不敢。
她是婊子,是蕩婦,是偷男人的騷逼。
對視不到數秒後,她面帶恐懼的輕聲說:「它們來了。」
周穆成一愣,轉身回到自己屋中。張帆安頓好徐若楠後跟了過來。倆人匍匐在視窗邊,從窗簾縫隙裡朝下望去。
它們來了。
除了一個肩膀缺失的傢伙外,其餘人是那麼健康而有活力。
它們時而急速行走,時而緩步四望。進入小區後,它們用鼻尖牽著身體四下游走,後來乾脆跪在地下嗅著地皮。它們脖頸好似鴿子,每次一轉向都是毫無徵兆的抖動變換。
猛地,一隻喪屍撲向一樓單元門的門口。那裡掛著張帆為它們準備的一截狗肉。
它們……吃狗肉了……
來不及細思,玻璃瓶墜下。
啪……
狗肉被取下時,小巧的機關被觸動,藏在門上的玻璃瓶被帶下。
聲音太小了!太小了!為什麼會這麼小!
周穆成心急如焚!這麼小的聲音她能聽到嗎?
周穆成拿起望遠鏡,俯看對樓九層的落地窗。
女人晾曬在地板上的衣物還沒收起。她還未起床?
別醒來。
求求你,別醒來。
第一次,他不希望窺見到那雙雪白的腿。
神啊,讓她今天起晚一點吧。
神沒有聽到他的祈求。女人按時醒來。她慢慢悠悠來到窗前,把衣物收起。接著,擺上了新的物品。有襪子,有床單,有毛巾。
噓……
絕對的安靜。只有絕對的安靜,才能躲避喪屍的追捕。
它們越來越近了。
周穆成和張帆趴在地板上,露出半隻眼睛。
探出頭看一眼吧……只要她看一眼……她會知道要絕對的安靜。
一隻喪屍發現了女人單元門口的一袋垃圾。它怯手怯腳走了過去。
不是撲過去,不是衝過去……而是小心翼翼的滑步。
它們又進化了。它們比衝擊天安門時更聰明了。它們懼怕陷阱。
就在靠近大門時,喪屍猛然抬起了頭。這擺動沒有過程,它的脖頸裡藏著齒輪,
第一節平時
前方,
第二節便是對準女人。
周穆成的望遠鏡內,女人趴在窗前目瞪口呆的看著下方。
他看見她的臉了!
完美!
這輩子他沒見過這樣完美的女人。她有一張臉,兩隻眼睛,一隻鼻子和一張嘴。她有脖子,
有肩膀,有隆起的胸部,有一雙腿,和一雙腳。
女人只停留了半秒就消失在房屋中。
半秒足以讓周穆成確信,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半秒也足以讓喪屍確信,她是一頓可口的早餐。
喪屍開始了衝擊。
它們用頭、用肩撞擊大門。它們知道這裡有人就永遠不會放棄。
如果衝不開,它們會去呼喚同伴。一百,一千,一萬……
如果還是衝不開,它們圍在周圍等待。一天,一年,一世……
它們不會放過你。
因為衝擊,藏在喪屍褲子裡乾燥的糞便被震了出來。噁心的大便裡鑽出了白蟲。
鎖骨到腋下被齊齊切去的缺肩喪屍更為噁心。它用受傷的斷肢癒合處衝擊玻璃,直到玻璃劃傷傷口流出膿血,露出白骨。
大門上的玻璃很快被撞碎了。
她的樓梯裡會像我們這樣設防嗎?
美好的幻想很快被擊碎。悽慘的尖叫把周穆成的心撕扯成碎塊。
……
結束了。周穆成呆滯地躺在地板上。他放任淚水不住流淌。
黃昏時,那幾個傢伙心滿意足的離去。它們嘴上、身上、還有褲襠裡滿是鮮血。
一個,兩個,三個……
張帆默默數著數量。他希望多一個。
就算變成喪屍也比死要好。
可惜,喪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也許……她還活著?也許她還有半個身子?哪怕只有一雙腿,一雙腳?
一小時後,張帆和周穆成全副武裝前往對樓。
第一次,徐若楠站在門口目送倆人。
周穆成帶著眼罩口罩偷偷掃了她一眼。
她眼中滿是哀傷。
周穆成垂下頭,跟著張帆謹慎的走下樓梯。
被水泥封死的樓梯變成陡峭的坡道,一不小心就會摔倒。那些晾衣繩和玻璃渣看起來根本沒用。除了能發出點預警外阻止不了它們。可要是那個女人有了這些,她會有更多的時間逃跑吧。
張帆,為什麼要等到今天?!
為什麼不早幫助這個女人?
為什麼?是不是你想等我死?等我死以後你獨佔她?獨佔她們?
抵達女人的居民樓後,天光已無。倆人開著手電筒摸索著登樓。
九層。不到四十秒,喪屍能登上九層。
可怕的機能。
十分鐘後,倆人發現了女人的殘骸。一截大腸繞著一坨暗黃色的大便,旁邊一顆被咬的面目全非的頭。
張帆示意周穆成遠離那顆腦袋。天知道這個z病毒能不能讓頭顱蹦起。
周穆成靠在牆邊,細細打量著那顆頭。雙頰被咬乾淨了,鼻翼上掛著幾塊肉。眼球被挖空,
可眉毛還在。長髮被凝結的血液禁錮在地面。即使面目全非,周穆成也確信她是萬里挑一的美女。
沒有腿……沒有腳……張帆,你連半個女人都沒給我留下……
他遏制著內心的傷痛回身朝著女人屋子走去。
走廊裡,每扇鐵門上都是傷痕。地下有錘子、斧頭、起子等工具。這些東西上都包裹著布條。
可憐的女人啊。
她努力過。她努力在最安靜的情況下撬開這些防盜門。可她失敗了。
為什麼不求助我們呢?為什麼不在窗上貼一個紙條呢?這些防盜門你一個手無束雞之力的女人開不了的。如果沒有張帆,我也開不了啊。
進屋後,兩人的手電照亮了客廳。
張帆快步上前把窗簾閉合。周穆成則看到了電視櫃前的照片。
她結婚了。
天哪,是誰能娶到如此完美的女人?
照片上,女人小眼睛眯的幾乎看不到。她依偎在一個男人的肩頭,肆意的歡笑。她過長的牙齦幾乎和牙齒一樣長。長滿祛斑的臉頰上還冒著紅斑。
美麗的姑娘。
周穆成又哭了。
他對這個女人有過太多的幻想。
多大自己能接受呢?多醜自己能忍受呢?他拷問過自己。
30歲可以嗎?40歲呢?50歲呢?多小能接受呢?20歲?16歲?14歲?
底線是什麼?底線在哪裡?她60歲呢?她10歲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太多了。這個女人和自己簡直是天造一雙。
我錯過了徐若楠,我又錯過了你……
鏡框下,壓著一張紙。一張入伍通知書。
他回到了自己參軍的那天。陌生的一天。
好像發生在上個世紀,又好像就在上一秒。
「億萬人民億萬兵,萬里江山萬里營。國家需要你。孩子,簽字吧。」大媽將兩個本本推向自己,又拿出了鋼筆、印泥和同意書。「簽字按章。入黨和參軍從來就沒這麼簡單過。你看人家英雄,臨死之前也才只能遞出染血的入黨申請書。」
房屋的男主人和自己一樣,被迫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