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發展分為兩種,一種是突破性,一種是建立在突破性上的改良和效率的提高。z病毒毫無疑問是具有突破性意義的,我想你清楚。」
董武披著軍大衣,立在倉庫的電網外。
此時正值正午,陽光明媚,萬里晴空。若不是最外圈軍方立起的綠色偽裝網和實驗樓裡等待解剖的囚犯,這裡真看不出有絲毫危機。自從天安門遇襲後,軍方瞭解了喪屍「報復」「偷襲「等行為。如今有效防止喪屍攻擊最好的辦法就是隱藏自己。
黃仁康站在董武身邊渾身不自在。他不知道如何交談才能讓所有人滿意。
一個月的禁閉令黃仁康團隊就像坐牢。每天睡醒了就是吃,吃完了就是聊,聊完了接著吃,
吃完了就是睡。秦衛民既不讓他們參與研究,也不讓他們離開。黃仁康和陳國康花了一個月科普病毒,從基因組聊到遺傳學,從dna聊到mrna,最後甚至開始討論翻譯裝置和eif3的調控。除了妻子王靜,所有人聽得興致勃勃。這麼多年行政工作多於科研工作的黃仁康找到了久違的學術氣氛。雖然樂在其中,但是這份囚禁的感覺還是令所有人憂心忡忡。
如果倉庫裡的殺人強姦犯是囚犯,那麼我們這群違抗軍令的科學家算不算呢?如果算,能不能用來實驗呢?
今天,黃仁康終於見到了軍隊司令董武。軍方到底知不知道秦衛民的所作所為即將真相大白。
「這一個月的囚禁是我要求的。我給秦教授一個月的時間,來證明他所主導的研究究竟有沒有可行性。早上他明確的告訴我,他取得了突破性進展。「董武轉過臉朝著黃仁康抱歉的笑了笑:「委屈你們了。」
黃仁康避開了董武的目光。他怕董武的臉。這張臉和他身上的軍裝及其不符,如果換一身土匪的行頭倒是恰到好處。
董武用王靜的話來講應該是臼頭深目,獐頭鼠目。他眼睛小,臉頰瘦,算得上賊眉鼠眼。王靜審美觀點深深影響了黃仁康。但如今這種臉型倒是挺受年輕人歡迎。
董武跟黃仁康年紀相仿,體能似乎也差不多。站了一會兒後,他把大衣平鋪到地上,讓黃仁康陪他坐下。
「和你們這些知識分子交流,真的挺費勁的。我嘴笨,不敢和你們對峙。」董武說著,撿起斷落的樹枝在地上寫著字。
「現在是個人都要裝有文化,可我真沒。你看明星,時不時感慨下他壓根就不認識的藝術家逝世,或者很自然的抽空蹲在地上練習書法,又或者抱本書找個環境發發微博感慨下人生。
我也想裝,可是裝不出來。」
「首長,我也不是文化人。我只是在病毒學領域有一點發言權罷了。」
「嗯。那我能不能說服你在病毒這一領域支援下秦教授呢?」董武在地上寫下「漢口」二字。
「首長,z病毒帶來的是災難。」
「電能何嘗不是?核能何嘗不是?這些發現伴隨的不也是災難嗎?」
「可是災難尚沒解決,就要利用?」
「我非常喜歡年輕時在錄影廳看過的一部電影。」董武在地上畫了一個「z」字。
「佐羅?」
「哈哈,是異形。」董武笑著扔出樹枝。他隨性的動作實在不像一個領袖。「所有人都不理解為什麼科學家冒著危險把異形運回地球。我理解。恐怕那時我就註定要來到這裡。黃教授,我們部隊是和軍方科研部隊整合,他們對科學的探索欲不比你少。」
黃仁康瞅著地下難看的「漢口」和歪曲的「z」搖了搖頭。
「對科學的探索,不應該拿活人做實驗。你的部隊和731部隊又有何區別?」
「731部隊和我們的目的不同……」
「731部隊促進了醫學的發展。如果按你的角度來看,他們摧殘了幾千人,但間接幫助了無數人。他們應該是英雄咯?」
「這是人類滅亡的邊緣……」
「所以就可以為所欲為?」
董武深陷的小眼睛眨了眨,然後眯成一條縫。
「你看,我說不過你。文化人就是不一樣。」
黃仁康盤起腿,轉向董武。眼前的軍人似乎不像其面相透露的那般難以接近。
「首長,您實話告訴我,秦教授在這裡的所作所為政府知道嗎?」
董武似笑非笑的看著黃仁康並不作答。
「這是政府的命令嗎?那次公開會,秦教授閉口不談這些計劃,我們曾以為是他個人的意願。從您的態度來看……這到底是國家的安排,還是個別領導人為了健康長壽偷偷下達的指令?」
「z病毒會帶來科技革命。我國要把握這一次醫學突破的契機。」
「靈丹妙藥,長生不老……若真的研製出來,您覺得普通百姓會用的上?享受這科技成果的除了一些幸運兒,就是富豪權貴。」
「總是從他們開始,然後普及到百姓。」
「軍人們……」黃仁康指向遠處耕地的幾名戰士:「他們知道嗎?」
「我聽說你的妻子想要告訴士兵。」
黃仁康點點頭:「我不反對她的做法。這裡計程車兵用生命保衛我們的安全,他們以為是為正義而戰。其實,他們再給魔鬼打工。」
「哈哈哈哈哈!」董武發出一陣爽朗又略帶嘲諷的笑聲:「你高估我們了。教授,我的部隊不是城市駐軍,不是為了軍餉為了混飯為了找份差參軍的混混。我的軍隊是‘首戰用我,用我必勝’。他們是隨時要上戰場搏命的人。你指望他們是君子?是正義的化身?指望我的兵生活裡品德高尚,戰場上心狠手辣?指望他們在百姓面前做牛做馬打不還手,在戰場上殘酷無情殺人不眨眼?」
董武也指向那群耕地的戰士:「秦教授,說白了吧,在軍紀的制約下,他們耕地洗衣,百依百順。沒了軍紀,他們就很可能成為流氓暴徒。我,招的就是這種人,也只有這種混蛋才有資格進我的隊伍。這些傢伙,才敢讓我喊出‘用我必勝’。都他媽正人君子,道德楷模,戰場上還打個屁?那倉庫裡三百多名囚犯,給我一年時間訓練,就是一個英雄連。你放心,就算你老婆告訴所有人這裡拿人做實驗,兄弟們也不會多麼驚訝。」
黃仁康從董武得意的表情中看出了殘暴。奇怪的是,這份殘暴令他有種安全感。
董武收回目光:「冬至日就要到了。沒有政權的國家軍紀也就失去了意義。這些小夥子們很快會失去信念,連我也無法阻止。你要記住,給這些人下令,他們老少婦孺都會殺。虎狼之師虎狼之師,我這支部隊就是!教授,一年……」
董武從褲兜中拿出方形壺抿了一口。黃仁康聞到一股酒氣。
「我和兄弟們說,給這裡一年時間。一年,疫苗誕生皆大歡喜,一年沒有進展,大家各自散去各找各媽。我用這種方法,穩定軍心。倉庫前前後後從湖北牢城運來三百二十名囚犯。死囚八名,無期四十三名,女囚十六名。一年足夠了。秦教授答應,每個死囚都會物盡其值。」
聽完董武的話,黃仁康再看那些軍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物盡其值。
「首長……死囚只有八名……這種行為……」
「這是犯罪!」董武斬釘截鐵:「但我可以拿軍令為我開脫。真正難接受的是你們,你們過了這道坎就好了。要不……參軍?「董武歪嘴笑道。
黃仁康擺擺手:「那倒不用。理解就好。」
董武把酒遞給黃仁康:「喝點?」
黃仁康想了想,接過大飲一口。嗆鼻之後便是一陣舒爽痛快。
「你知道為什麼武漢實驗室把我這隻部隊千里迢迢的調來嗎?」董武說道:「因為政府也知道這種事未必所有人能接受。我的兒子,消防員。他就在你們辦公樓一層待著呢。他左臂,
左腿,一次任務後被截肢。許先生告訴我,如果能好好保護秦教授的試驗,我的兒子可能會獲得新生。」
「什麼?肢體再生?」黃仁康酒差點噴出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拿幾百個囚犯的生命換取我兒子的健康。自私,無恥。但是我願意背上這個罵名。」
黃仁康沒說話。他想的不是這些。
許先生根本就是把這個絕望的父親當傻瓜。
再生醫學是創造丟失或功能損害的組織和器官。是醫學上的珠穆朗瑪峰之一。
秦衛民那愛因斯坦髮型上的禿瓢都搞不定,還想生出一條胳膊一條腿?
董武拿回自己的方形酒壺站起來。
「政委要你走,我拒絕了。您是科學家,您的妻子是文學家,歷史學家。這一定對我們試驗有幫助!除了這裡,哪裡都是死路一條。黃教授,留下來。」
黃仁康站起時頭有些發暈。離開妻子煲的中藥湯,身體真變差了。
「你說過今天早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是什麼?」
「你自己去問秦教授吧。要走,也要打聲招呼。他畢竟曾經是你們的老師。」
黃仁康回到辦公樓住所時,等候多時的夥伴們圍了上來。
「怎樣?要殺要剮留句話。」老陳率先問道。
黃仁康看了眼妻子,又一一看向眾人。每個人臉上都是疲乏,恐慌。
再這樣關下去,不死也瘋。
黃仁康做下了決定。
「兩條路,要麼加入試驗,要麼離開。今天咱們做個了斷。走!」黃仁康拉住妻子,走出房間。
房門前,警衛員小萬早已恭候多時,他內疚的朝王靜點了點頭,領著眾人邁向頂層。
在一隊士兵前後保護下,大夥進入了辦公區頂樓的階梯教室。曾經,中科院公開課都會來這裡。諾大的房間空空蕩蕩,只有秦衛民一人坐在最前排的摺疊椅。他背對眾人,禿頂反射著白光。
王靜悄悄拉緊了丈夫的手。
秦衛民頭也不回的朗聲道:「擁有這麼好的試驗室,並且有無數喪屍可以抓的地方只有武漢。國家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會竭盡全力去做。在我眼裡,那些囚犯不是人,是裝置,是器材,是拯救人類的藥材。」
「秦老師!」老陳強壓著怒火,攥拳說道:「你囚禁我們也是為了完成國家任務嗎?」
「不。我不想囚禁你們,我想讓你們走。可領導不同意我也無可奈何。」秦衛民回過頭揚了揚眉毛:「喲,一個個都長胖了。不過情緒似乎不太好。」
黃仁康隔著秦衛民幾米後停下了腳步:「秦老師,咱們閒話少說,今天你取得的突破性進展是什麼。」
秦衛民伸出一隻手,五指大張,左右搖晃,好像在打招呼。
「五根手指,全部長出。」秦衛民說完後,期待著看著眾人。
除了黃仁康,所有人一臉茫然。
「再生醫學。」黃仁康默默說道。
瞬間,張青和艾航宇齊聲發出驚歎。劉夏琳和肖健則沒有反應過來。
「嘿嘿,我切去了囚牛的五指,二十四小時全部復原。」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囚牛,尤峰尤雪那對雙胞胎亂倫生出的孩子。我起的名字不錯吧?」秦衛民得意的說。
「你切去嬰兒的手?」劉夏琳瞪大了眼睛。
「喪屍,是喪屍!近親結婚的產物!可它啥病都沒有!」
「如果是你的親人變成了喪屍呢?」王靜怒道。
「嘿嘿,有些事,絕對不能設身處地。這是你丈夫說的。」秦衛民挑釁的看著王靜。
大夥立刻屏住了呼吸。每個人都在腦海裡回憶著黃仁康和王靜的那次對話。
秦衛民當時不在。
心照不宣。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的一言一行被攝像頭和錄音器監視。
「難怪我說什麼你都能一一反駁,原來是打好了草稿呢。」王靜譏諷道。
「秦衛民,你這麼做就有點無恥了。」老陳隔著秦衛民五六排,坐在了椅子上。
「別把什麼都安在我頭上。這裡可是部隊。」秦衛民招招手:「都坐下吧。恨我還是愛我,
也就這麼最後一次了。」
帶著怒火,大家紛紛找地方坐下。沒有人願意靠近秦衛民。張青和艾航宇似乎對手指再生充滿興趣,倆人又生氣又期待地等著秦衛民繼續說。
「國家的重心在新疆。那裡有最齊全的設施和團隊。而我這裡呢?流行病學家,病毒學家,
幾名醫學家,和bsl4……這就像賭球,大錢壓在把握最大的比賽上,小錢用來堵一場冷門。
我們,就是創造冷門的黑馬。」
秦衛民情不自禁的站起來朝向眾人。他很享受這種演講的感覺。
「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有三件。一,我被國家選中留學海外。二,我的女兒出生。三,我親眼目睹了世界上最後一例天花病人治癒。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騷擾人類數千年的病毒在你眼前走到終點。那份光榮、自豪、幸福!!我永生難忘!本來,我以為我很快會見證小兒麻痺的絕跡,或者黃熱病,白內障……沒想到,上帝送來了禮物。我會見證世間種種疾病的統一滅絕!」
這傢伙還有女兒?
黃仁康打斷他:「我想和你討論的,是你拿無辜的人進行試驗!」
「我想董司令已經和你說過了。外面的軍人確實不知情,不過總司令知情。這就夠了。」
「你利用首長的兒子來欺騙!」黃仁康轉身對眾人說:「司令的兒子被截肢了,秦衛民聲稱能讓他肢體重新長出來!」
艾航宇捂住了嘴,張青厭惡的說道:「新生兒再生和成人天壤之別。秦教授這點你不會不知道。」
秦衛民揚脖大笑:「哈哈哈哈哈,我是在美國為軍方工作!你們呢?湖南什麼醫院?武漢這個病毒實驗室?你們認為是天方夜譚在美軍眼中可是觸手可及!」
「放屁!」艾航宇忍不住罵道:「中南湘雅國際上也排的上!」
「真正的黑科技會上國際去排號賣弄嗎?嘿!我們再造核武器!世界排名第一哦!」秦衛民怪腔怪調的說:「同志們啊,再生醫學已經進入臨床意義的範圍。器官再生,器官修復,生物反應器中培養出完整的器官等領域早就有革命性突破了。」
張青諷刺道:「一開始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後來是長生不老的神秘處方,今天又來個肢體再生的法術。秦教授,您到底是科學家還是美國人派來的江湖騙子?」
秦衛民不但不生氣,相反重重的拍了一下手以表示贊同:「對啊!這就是我口中上天贈與的禮物啊!這才配的上是神賜啊!人被z1喪屍咬破喉嚨,瀕死前傷口快速癒合,肉體免於死亡變異為喪屍,這不就是再生醫學嗎?胡云用火灼燒鳳凰的肌膚,曾切下她身上的肌肉。重度灼傷後,皮膚自愈,肌肉切除後組織恢復,這不就是再生醫學嗎?只可惜啊,胡云還是沒能再進一步。她的那支鳳凰,真的是特例中的特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