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全國的天文臺實驗室,只要還有幸存者,只要還能聯絡上,都會輔佐您的工作。隕石的墜落點是您推測出的,您是一切的開始。」
錢啟明端起茶,大口喝下。
「許先生,我會把一切教給後人。」
許先生點點頭。
「記住,就算以後的統治者是09,你也要繼續工作。」
錢啟明盯著許先生數秒後,緩緩點了點頭。
許先生滿意的笑了笑。戴上眼鏡,再次沖茶。
「十六年,要培養一批科學家。這裡的孩子會陸續出生。工人,農民,醫生等都有工作分配。您可率先挑選。」
「我們這裡能堅持十六年嗎?」
「地下城最西端可抵達香山。通道正在修復。我們軍人會在核炸區周邊找地方種田。但這份忠誠能堅持多久?我不知道。希望能更久一點吧。「
不會太久。
錢啟明認為軍人的忠誠堅持到今天已經是奇蹟。
人類社會好就好在一點,從來學不會「不牽涉他人。」
軍人叛變,他家鄉的父母會被人指責辱罵,他的妻子抬不起頭,他的孩子被人欺辱。他整個家族甚至整個村莊整個同姓都會蒙羞。
可現在軍人的家人死光了,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成為了「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再無顧慮。
憑什麼在地下城外為你們種地?憑什麼為你們守護?
「冬至日一到,軍人最後的信仰也隨之消逝。能不能撐住十六年,能不能等到幼澤進京,我真不知道。「許先生說完後,抬頭笑道:」在這裡,老傢伙們讓我做主人。其實我也只是傀儡。不過,給我時間,我一定能真正的獲得權力。到那時,您放心,資源一定先滿足您。」
「十六年,我未必活得了那麼久。」
「您必須活那麼久!」
喝下這一輪後,許先生沒再續水。
「到那時,地面上究竟什麼樣,我都不敢想。我們預測十六年後,地面上會有四種勢力。一種,是新伏。他們和我說的茶道一般,追求著‘和’。他們認為z病毒是自然的贈與,是神的恩賜,是人類進化的標杆。他們想成立一個和喪屍和平共處的社會。殘障者,老人,死者,
作為祭品獻給喪屍。剩下的人,只是為了繁殖人類,不停給喪屍供給。這幾天他們正在焚燒書籍。十六年後,被他們控制的孩子一定會成為我們的敵人。」
「焚書?」
「對。比他們更殘忍的是暴徒。恐怖分子,黑社會,犯罪團伙……這些人挖去男人的眼睛予以控制,俘虜女人作為性奴。他們在海域,山溝,村落稱霸。他們甚至吃人。災難初期,往往都是暴徒橫行,而善良的人要花很久才能覺醒反擊。這一勢力會在冬至日後更為猖獗。」
還好我無親無故。
「幼澤計劃中誕生的孩子會成為殺手。他們是免疫者,是我們的未來。還有就是倖存者。是純正的人類。我們地下城就是其中一部分。到時,我們和幼澤離開地下城後,便要投入新的戰鬥,屠殺喪屍,拯救倖存者,建立社會。」
錢啟明回道:「許先生,別說下去了。我聽到這些頭就會疼。」
「好吧,好吧,您還是去研究科學吧。
第一節課要結束了,您喝下這杯就去選學生吧。我都
安排好了,您就是這裡的教育局局長。」
錢啟明無奈的笑道:「謝謝了。我很久沒和孩子們打交道了。」
「那今天您就可以開始學了。來,喝了。」
「我不喝了,謝謝。」
「我帶了四兩茶。要撐十六年。您真的不喝?」
「您留著慢慢喝吧。有水就行。」
許先生點點頭,起身陪錢啟明來至門邊。
「對了,我能來天井嗎?」錢啟明回身問道。
「五個天井。三個用來種植東西。剩下兩個,一個是家族老者,一個屬於全體百姓。前者隨時可以來,後者就要排隊了。爭取一年能讓每個百姓看上五次太陽。「
「我屬於?」
「您屬於後者。但給我一年時間,我會讓您成為前者。」
沒想到這地下城也有階級鬥爭。錢啟明無奈的搖搖頭,開門離去。
他來到潮溼昏暗的長廊,順著來時的路踱著步。三米寬的長廊上斑駁的壁畫隨處可見。每一副都有幾十年的歷史。他最喜歡的是一副持著鐵鎬仰面望向太陽的工人圖畫。那個工人雙目炯炯有神,方型的國字臉就像錢啟明印象中的父親。只不過父親,總是帶著眼鏡。
穿過十米走廊後,眼前出現岔口。牆上雖然有新噴的標識,但錢啟明還是想不起來時的路。
左邊牆上寫著哈爾濱,右邊寫著包頭,正前方寫著太原。
也不知是哪個老者起的注意,每一個區域都以城市命名。
錢啟明曾經去過的很多城市都有香港街,上海路……他一直對此不滿。沒想到這種偷懶的起名方法被帶入了地下。
「錢教授,這邊啊!孩子們都到齊了!」清華大學的小姑娘從通道走出,在太原標示旁笑吟吟的看著錢啟明。
自從進入地下城,許先生就安排了這麼一個姑娘天天跟著自己。這姑娘扎著麻花辮,長著一對笑眼。雖然談不上多麼漂亮,可清純乾淨。一看就是哪個農村考入北京的狀元。
錢啟明對此很不滿意。他還是更喜歡吳楚。
那幾個倖存者會不會有曲光?如果有,他一定會返回地鐵內,救回吳楚。或者朱曉清,那個小夥也會。
「您快點吧,孩子們都等著呢。」
錢啟明向太原走去。
「教室在哪?」
「穿過這裡,路過太原,在洞口往衡水走就可以了,就在燕京廣場南側。」
「還是給我一份地圖吧。」
「只能手繪咯。這樣吧,明天我給您畫一幅!其實大致方位和國家地圖差不多。」
三十餘千米的地道位於地下八至十八米。大部分割槽域都已被廢棄物堆滿。軍人們正在清理,
騰出空間。一切清理完畢後,地下城總面積能達85平房千米。不過可用面積要小得多。
但對於錢啟明而言,再小的範圍有這麼多通道實在和迷宮無異。他一不小心就會迷路。這幾天,兩次都是巡邏計程車兵把他帶回家中。
昨天,他在這個清華姑娘的帶領下參觀了醫院、劇場和剛剛裝上厚重防盜門的鹽庫。無論走到哪,四壁都是破爛老舊。一看就知道,這地早就荒廢多年。
誰能想到如今,它成為北京最後的淨土。
「天井您去了嗎?怎麼樣?光線充足嗎?」姑娘問道。
「湊合。五層玻璃中被抽成真空。還比較透徹。就是最外層蒙了一層灰。」
「會派人打掃的。」
「是嗎?那打掃後他們能進來嗎?」
「當然不能!都是由地面的部隊負責。他們有單獨全封閉的地下室。」
他們不會為你打掃十六年。
「地下水打通了多少了?」
「四十個,還留了三十個。正在檢測呢。我給您討了點茶葉,放您床邊了。」
「謝謝,謝謝。我不怎麼喝茶。」
「留著吧。那以後可是稀有物呢。這邊走,您看,衡水到了。」
通道邊,兩名戰士之間立著小門。這裡進去便是教室。
教室一共有四間。這個是衡水,錢啟明估計肯定有一個叫黃岡。
他和衛兵打了個招呼鑽了進去。有軍人維持班級秩序,孩子們一定特聽話。
教室塗著白色的牆漆,掛著白熾燈。乍一看,和真實的教室沒什麼區別。
這個屋子,有八十多平米,擠了將近一百人。錢啟明一邊走向講臺,一邊四下觀察。
最小的孩子估計才八歲,最大的應該剛剛成年。
錢啟明來到紅磚砌起的簡陋講臺上,有些手足無措。多少年了,他都沒面對碩士以下的學生。
年幼的孩子坐在課桌前,年長的站在教室四周,他們帶著崇敬的目光注視著錢啟明。
怎麼挑選呢?這真令他頭疼。
錢啟明回憶起人民大會堂那次會議裡,那群「獸醫」對地下城人員的挑選。
老人婦女和兒童應該是第一選擇……
最後的希望那起碼是青年人……
殘疾人,罪犯,病患,行動不便的所有人都應該拒之門外……
何為殘疾?幾級殘疾?近視眼算不算?手腳不靈敏算不算?智商剛剛過指標線算不算?不孕不育算不算?……
越優秀的人種越應該優先考慮……
生殖器大小有沒有要求?乳房大小有沒有要求?鼻樑高低呢?是不是脫髮這種有遺傳的病症也不能進入?」
這五萬人不僅僅是動物,我們要推測這五萬社會群體的特徵、群體間或成員間的互動影響及社會特徵對日常生活所帶來的效果……
喪失繁殖能力的老人不應該出現在那裡……
「錢教授?錢教授?」姑娘站在講臺邊輕聲喚著他。
錢啟明回過神。這選人真不是自己擅長的事。
他輕咳幾聲,說道:「同學們。選入地下城的倖存者要求政治立場堅定,身體健康,無違法記錄……額……」
「成年人擁有高中以上文憑,夫妻年齡差小於十歲並兩人均小於五十歲,且有子女家庭優先考慮……「姑娘雖然不知道錢啟明想表達什麼,但還是善意的提醒道。
「對,對……你們的父母都比較年輕。年輕的夫妻和單身的男女大學生也被考慮。所以……」
孩子們抬著頭莫名其妙的看著錢啟明。
「所以……我也要挑選……但我的挑選和他們方法不能一樣……」
錢啟明調整著思緒。姑娘在一邊忍不住發笑。
「同學們,所有的職業都有它的不可替代性。你們可以成為高階工人,農業人才,還有醫生,軍人……而我能教的東西呢,實用性並不強。這天文啊,不能短時間內讓人們的生活更美好。所以,我想問一問,你們願意加入我的團隊嗎?」
「願意!」學生齊聲高呼。
姑娘走過來在錢啟明耳邊說道:「教授啊,這些孩子都是陳教授按年齡篩選過的。都是想要加入您隊伍的。」
「陳教授?那個數學家?」
「對的。這一百人邏輯,數學,智商都不錯。」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選。」
「那您就看眼緣唄。」姑娘說完後,退到一邊。
錢啟明長長嘆了口氣。
既然這樣,那就來個選擇測試吧。
「地下城外有一個科學家。他是一個偉大的誠實的人,他說他從沒有靠近過喪屍,從沒有遇見過,他說他沒有感染。而我們沒有安全的隔離間放置他。請問,你是守衛,你會讓他進來嗎?會,請站在左側,不會請站在右側。」
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都擠在了錢啟明的右手側。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
「集體主義強調在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發生矛盾或衝突社會主義時,要堅持集體利益高於個人利益。「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朗聲回道。
姑娘再次上前說:「錢教授,每天的
第一節課叫文明課。包含語文,歷史,地理,以及思想
政治等。他們就算想,也不敢選左側。」
思想政治。
錢啟明勉強能及格的課程。
十六年後,這些傢伙上了路面還會接納其它的倖存者嗎?
錢啟明湊到姑娘耳邊:「把今天思想政治課列一份試卷。讓他們考試,成績最差的五個告訴我。」
姑娘一愣,轉而笑道:「好。聽您的。」
錢啟明大步走出了教室。他不想在和這些孩子多呆一秒。
十六年內,這裡不會接納一個倖存者。
十六年後,離開這裡的孩子會拒絕任何倖存者的加入。
十六年,足以讓這群孩子喪失人性。
「錢教授,我送您回去。」錢啟明回過頭,扎著麻花辮的姑娘揹著手來到他身邊。
「你為什麼老跟著我?」
「因為我是您的助教。」
「助教也不用老跟著我。」
「許先生說了,您的一切生活都由我安排。」
「他說的?」
「他的命令。」
「我現在就去找他。」
「錢教授,這是我的工作!您要是取消了我的工作,我在這裡就是個廢物了。我學的專業一定能幫到您的。」
「工作我需要幫,生活我不需要。」
「許先生說您年紀大了,這裡衣食住行都要領取。這是十六年的計劃啊,萬一您身體吃不消那怎麼辦?地下城您這種級別的天文教授不多了。」
錢啟明仰天長嘆。
這是國家逼我再活十六年啊。
「姑娘,你叫什麼?」
「葉華淑,我已經告訴您三遍了。」
「那你帶我去一趟天井。帶我去老百姓去的那個。」
「那個還沒修好呢。現在就您去的那個修好了。」
「那就去那個。」
「好啊,您去那幹嘛?」葉華淑好奇的問道。
「我觀察宇宙這麼多年,最怕的就是太陽。現在,我就想去看看太陽。」
「好吧。以後恐怕就要排隊才能看著了。」
「冬至日以後嗎?」
「對。冬至日以後。」
……
幾分鐘後,錢啟明重新立在天井下。許先生已離開。這裡只剩下自己和這個年輕的姑娘。
葉華淑站在天井正下方,抬頭閉目,張開雙臂。
錢啟明呆呆的看著她。
十六年。這個年輕的姑娘要在地下埋葬十六年。當她沐浴在真正的陽光中時,她已年近四十。
最好的年華,留在了這裡。
而我呢?
錢啟明仰頭望向地面。整個中華大地生靈塗炭,遍地悲歌。
也只有這地下城,才能獲得片刻安寧。
可這份安寧,能持續多久呢?
十六年……我不想再活那麼久。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若我死在地下城,他們會把我埋在哪裡?
神啊,若你真的存在,請不要讓我活夠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