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漫漫長路

冬至日 穆成 第2頁,共2頁

士兵指著路邊說:「就在這!別走遠了,很危險!萬一通州有幾個落單的喪屍呢?」

雀斑戰士拉住周穆成:「不好意思就躲在車後!放心,我掩護你!」

周穆成指向不遠處的收費站。

「兄弟,我去那個收費小屋裡拉吧。你們就在這掩護我唄。」

「好主意!我早就想在收費亭里拉屎了。來,我陪你去。」雀斑戰士不由分說,拉著周穆成向收費口走去。

「那些志願軍,志願者,還有正規軍,大把大把的逃兵啊!像你這種這麼猛的志願軍,少見!少見!「雀斑戰士的嘴不斷的唸叨。

來到收費站,周穆成拉開一間收費亭鑽了進去。

「兄弟,咱們一人一個單間。」說著,士兵鑽進隔壁收費亭。他一邊脫褲子還一邊說著:「

在城樓上掃射廣場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哎喲,可羨慕死我們了。我們他媽的就在核炸區滅火,救人。攏共就遇見七八個喪屍。特別沒意思……「

等到雀斑蹲下後,周穆成怯手怯腳推開門,蹲著向外挪去。他看見路邊急行道停著長長一排車。每一輛車的車門都是大敞著。車窗幾乎都已破碎,幾輛車前還躺著被蒼蠅包圍的屍體。

悍馬……悍馬……巡洋艦……巡洋艦……

陽光更弱了,周穆成焦急的搜尋著想要的車。

「那天,三四個喪屍突然從火中衝出來,逮著一消防兵就咬。你猜我怎麼?嚇得尿都流出來了。那消防兵還朝我跑,我當時真想一槍連他給崩了!你是沒見著,那幾個人渾身帶著火往前衝……」

十米,九米……周穆成看到路邊停著一輛輛轎車離自己越來遠近。

突然,他身體僵住了。

就在一輛車後,一個人正慢慢的向路中走來。

夕陽下,他臉泛著黑紫混合的怪異色澤。他半張著嘴,好像得了癲癇一樣,頭顱激烈的抖動。

是一隻喪屍。

疫情已經滲透進了通州。

喪屍的頭猛烈的擺動後突然擰到了側面。它的下巴抵住肩頭,朝向周穆成。

周穆成半屈著身子僵硬在原地。

往回跑?他們會擊斃我嗎?往前跑?這喪屍會追上我嗎?

正當周穆成猶豫時,喪屍加快了步伐。它前進的方向並不是順著目光注視的方向,而是繼續朝著身體前方。

很快,周穆成明白了原因。這隻喪屍,眼眶一片漆黑。

顯然,它的眼球被人完整的挖出。乾淨,利落。

挖出眼球……好主意,想要讓控制一個男人為自己服務,又不給他反抗或逃離的機會……挖去眼球是個不錯的選擇。

難怪司機說這邊的瞎子越來越多。

「病毒算個屁?今天菜場門口,一個父親拿女兒換了一輛車。還有我幾個哥們,加入了剛成立的幫派。」

菜場那位長髮男子半個月前說的話,好像已過了百年。

通州,早已亂了套。

徐若楠……你還活著嗎?

周穆成冷靜了很多。他慢慢彎下腰,屏住呼吸。

視覺,嗅覺,聽覺。喪屍尋找目標無非依靠這三種感官。

所以……只要我不出聲,那麼死的人就會是……

「誰他媽不怕死?我也慫!我的戰友也他媽慫!可我聽別的部隊每個人都不要命?我怎麼就不能像你一樣猛呢?兄弟,你講講,你到底當時想些什麼?那麼多喪屍你就不怕嗎?」

喪屍脖子上巨大的豁口內,血管膨脹的越來越猛烈。它側著頭,讓耳朵帶著身子朝著士兵移動。

它的目標不是我……只要我不出聲……只要我不出聲……

喪屍一步一步逼近雀斑的收費亭。

我不能出聲……我離它更近……它也許和廣場那裡的喪屍一樣,會跑,會跳,會吐……兄弟……對不起……

就算我救了你,最終你也會死在運河邊。你和那個小寶一樣,不會在這個世界留下絲毫聲響。

周穆成挪開視線,搜尋著遠處的車輛。

你也說了。每隻部隊都有逃兵。只是沒人願意傳頌。原諒我。

轎車,轎車,轎車……suv。

他看到了一輛側停在路邊的路虎。門邊,掛著只剩下半個身子的殘軀。

就是它。

「兄弟?……拉完了?怎麼不出聲啦?」

喪屍已經站在收費亭前,它的耳朵貼在玻璃上。

周穆成朝那輛路虎擺正了身子。

衝過去!拉出屍體!啟動車!向著家前行!

當喪屍注意力全部被雀斑戰士吸引時,周穆成開始行動!

「小心!有喪屍!」周穆成大吼一聲,向路虎飛奔過去!

哐!喪屍的頭裝碎了收費亭的玻璃,將半個身子鑽了進去!它雙手在前方胡亂的摸索,口中吐出了褐色的汙物。

「救命……救命啊!!!」雀斑戰士發出哀叫。他死死卡住喪屍的脖頸,可阻止不了撲面而來的粘液。

「兄弟!我抓住他了!你快跑!快跑啊!」

周穆成衝至路虎前,將半截屍體拽下車。他鑽進車內,鑰匙就在座椅上。

發動機運轉起來。周穆成關上了車門。

「對不起……對不起……」他不斷眨著眼,逼走眼角滲進的汗水。

嗡嗡嗡!油門不斷的轟鳴中,車嘎吱嘎吱的晃動著。

動啊!動啊!為什麼不動?為什麼?手閘!手閘!

周穆成拉起手閘,車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有喪屍!朝我開火!朝我開火!保護那個倖存者!保護他!」雀斑話音未落,一發炮彈毫不留情的砸向收費站。

轟!!!

熱浪襲來,周穆成的車身都被氣流衝的上下晃動。

後視鏡內,雀斑戰士所在的收費亭變成一團火球,騰至空中,四下散開。

兩具被焚燒的軀體被炸至路中。士兵在地上來回翻滾,慘痛的哀嚎。喪屍一聲不響的從地上爬起,帶著烈火朝士兵撲了上去。士兵沒有逃避,他不知是哭還是喊,不停發出怪異的叫聲將喪屍牢牢抱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

周穆成猛踩油門,朝著家的方向衝去!

「快!來這裡!來這裡!發現喪屍!救助倖存者!」車隊方向,大喇叭高聲呼喊。

不要救我……不要救我……讓我走……讓我走……

周穆成的手不停的哆嗦,腳也無法控制。彷彿一股無形的力量緊緊壓住腳背,讓油門根本無法鬆起。

徐若楠,等我。等我!

熟悉的街景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天色正以最快的速度暗下。

加油啊!加油啊!

車燈照著柏油路,駛向無邊的黑夜。路上的各種雜物被車輪碾過,撞開。

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再一個路口……

漫漫長路,終於來到了終點。

遊戲,即將結束。

順著輕軌,路虎向前飛馳。身後,京通快速上亮起了火光。車隊,似乎正被襲擊。

響徹雲霄的槍聲將會幫我吸引喪屍。

突然,道路出現了兩輛橫在路中的警車。周穆成瞄準中部,衝了上去。

路虎!我這他媽的是路虎!

車朝著兩輛警車貼緊的車頭衝撞過去。砰的一聲,周穆成的車被彈了起來,重重落下,激烈的顛簸。擋風,車蓋,瞬間破裂。連輪轂都被撞變了形。

周穆成不甘心的瘋狂踩踏油門,可惜車頭冒起了濃煙,車體只會轟鳴而不再前行。

媽的!

周穆成歇斯底里的拍著方向盤上波浪的l型的標識,破口大罵。他踢開已經變形的車門,從車上跳出。

天邊,僅剩下一絲亮線。喪屍的呻吟聲,似乎逐漸清晰。

跑!

周穆成拿出手機照著覆蓋雜物的路面。孤獨的奔跑在馬路上。

板藍根的包裝盒,空蕩蕩的醋瓶,殘缺的肢體,散落的彈殼……這垃圾組成的長河覆蓋大地。

整個通州,彷彿只有他一個活人。

汗水已經不再流淌,雙腿也沒了知覺。身體裡,水分和痛楚已被抽空。剩下的,剩下的動力只有歸家的靈魂。

他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才能透過防毒面罩汲取空氣,他每邁一步都要調動最強大的意志力。

他像一具喪屍,麻木的,空洞的,機械的,不知疲倦的朝著目標飛奔。

就要到了……

就要到了……

他轉進小巷,衝入小區。

或許是聽覺早已消失,整個小區安靜莫名。

一號樓,二號樓……三號樓……

樓宇的輪廓那麼熟悉。上次看到它們卻像隔了一個世紀。

徐若楠……徐若楠……

他拉開早已破損的防盜門,進入樓房。

他衝進樓梯間,向上攀爬。

每節臺階上都立著瓶瓶罐罐,稍不小心,便會碰到一片。

聰明。徐若楠。你真聰明。

他扶著欄杆向上邁去。玻璃瓶被踢倒,發出清澈的脆響。

聰明。我知道你一定活著。

兩層……三層……四層……

他被一根晾衣繩絆倒,膝蓋重重的撞在臺階牙口。他咬著牙,撐起身體。

我回家了。

我回家了。

不知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激動。他身體僅有的水分在眼眶凝聚。

七層……八層……

更多的雜物堆積在樓梯間。他拿著手機在雜物上穿行。燈泡,水瓶,花瓶,甚至還有魚缸被他一一踢倒。

十二層……十三層……

臺階被水泥撫平,形成一條坡道。只在最外側留下了可以邁步的臺階。

聰明……

徐若楠……這是你做的嗎?

周穆成貼著牆,順著窄窄的臺階慢慢的上行。

十六層……十七層……

各種奇怪的味道佈滿整個樓道。是香水,是醬油,是風油精,是消毒液……彷彿這裡被幾萬種不同液體浸泡過……

聰明!徐若楠……這是你做的嗎?

十八層……

周穆成搬開了防火門上卡死的鋼管。

他回到了走廊,扶著牆慢慢來至門前。

心臟已經要從胸腔彈出,眼前即使開著手機也只剩黑暗。

他拍打鐵門,用乾枯的喉管發出嘶啞的呼喊。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徐若楠……開門……開門……」

門,緊緊閉著。

周穆成麻木的拍著,拍著,拍著……

他想哭,又想笑……

「開門啊……徐若楠……我不是喪屍……我不是喪屍……」

聲音越來越小,氣息越來越虛弱。眼前的黑色正逐步擴散到大腦。

他慢慢癱下,跪在門前。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家了……」

突然,身後的光芒將眼前的黑霧撥開。

他回過頭。

正對面的屋子,門開啟了一條縫。一縷白光從門縫洩出,好似天堂的聖光。

一個人,緩緩靠近,他手持電筒,上下掃過周穆成。

如果你是喪屍……就吃了我吧……

周穆成向他倒去。

有力的臂膀將周穆成接住。

一步步,他將他拖向那發出微光的屋門。

進入屋後,周穆成恍惚中看到了一個身影。

熟悉的身影。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身影。

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粉色碎花的睡衣,披肩的長髮,潔白的皮膚,堅挺的乳房……

「徐若楠……我……回來了……」

他不能再多說出一個字。臂膀將他抬入黑屋。

他被扶上了床。

一生中,他都沒有躺過如此鬆軟的床。他整個人都陷了下去,好像躺在柔和的白雲上。

他合上再也無力睜開的眼,感受著這份舒適和溫暖。

我回家了。

他的面罩被輕柔的摘下,新鮮的空氣湧入鼻腔。

清香,從床單升起,將他緊緊包裹。這是家的味道,這是徐若楠的味道。

突然,他好像回到了曾經的某個夜晚。

是哪裡?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

是哪裡?

是哪裡?

終於,他想了起來。

他回到了地鐵通道,那個昏暗汙濁的夜晚。他躺在地鐵走道上,徹夜難眠。

為什麼會像那個晚上?

他嗅了嗅。

原來如此。

從床單的清香中,他找到了喚起他記憶的一律氣息。

周俊,在那個夜晚把他從睡夢中喚醒。

喚醒他的氣味,和這床單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是腥臭的精液,揮發於空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