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的陽光烘烤著大地。呂國增和餘毅跟著買買提走向熱氣中扭曲變形的禮堂大樓。
這是9月2日正午時分。荒無人煙的沙漠上,9月的太陽讓700據點墜入熔爐。
也不知道首長到底發了什麼瘋,大中午的叫我們前去開會。
呂國增心裡一邊咒罵,一邊小心翼翼的呼吸。他生怕這火辣辣的空氣燒壞自己的呼吸道。
身邊的餘毅不顧形象,解開了襯衣上的第三顆釦子。他張著大嘴,像狗一樣吐著半截舌頭。
呂國增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從沒見過師哥這樣。
餘毅和呂國增出生在書香門第,父母都是政界高官,從小錦衣玉食。不過兩人非常刻苦,都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北京外語學院。想當年也是叱吒風雲的兩代嬌子。好不容易混到了光宗耀祖的地位卻淪落到這般田地。
想到這,他差點老淚縱橫。這個上午他覺得自己遇到的磨難要比整個人生都多。
刷牙時的自來水摻著黃漬,早餐的稀飯裡還含著幾顆砂石。好不容易要來了洗衣粉又想起每件豪華的襯衣都只能乾洗。更不用提沒有彈性的床墊,布料劣質的床單,還有薰香都無法掩蓋的石灰味……
這破屋子還不如關押貪官的監獄。
「早知道當年多貪汙點。咱們這級別肯定是關秦城監獄。現在應該在瀋陽吃著大盤雞。」
「咱們在新疆呢。也沒見大盤雞。」
兩人每天晚上都要這樣幻想一番才睡得著。
大部隊集結後,餘毅也不斷向首長提出換房,可首長壓根都沒放在心上。
「你們住的比錢三強和鄧稼先好多啦。」他總拿幾十年前的英雄來敷衍。
既然換房不成,起碼混個單間吧?可還是申請不下來。
呂國增和餘毅都是相當講究的人。拉屎放屁這種事都有損斯文。可這不到五十平的小破屋躲也躲不開。於是每次上廁所,呂國增都小心翼翼,生怕丟了身份。放個屁都得憋成無聲。
在這裡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室友是餘毅。但凡換成700據點的其它任何人這日子根本就沒法過。
一群邋里邋遢的土農民。
呂國增指的是所有人。包括總參謀長房輝。
走了漫長的五分鐘後,禮堂到了眼前。禮堂外側立著金屬架,幾名工程兵正頂著烈日修復窗戶。破破爛爛的牆壁上灰色塗漆隨著錘子的敲擊不斷掉落。這一場景,讓呂國增想起了北京外國語學院的舊樓。
「老餘,還記得當年的北外主樓裡的比賽嗎?」呂國增指的是那年研究生組織的翻譯大賽。
餘毅在臺上,自己則坐在臺下觀摩。
餘毅用拇指搓著鼻頭上的汗回道:「翻譯《和蔡仲謀苦熱》對吧。記得!這幾天和你住在那狗窩老是回憶起大學寢室。」
「大熱曝萬物,萬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飛鳥厭其羽,走獸厭其毛……」呂國增邊唸叨邊驚訝於自己的記憶力。
「得啦。別回憶了,越聽越熱!那翻譯的狗屁不通的師姐還拿了冠軍。冠軍現在移居美國了,咱們移居沙漠了。「餘毅站在禮堂門口將解開的扣子一一系上。
呂國增趕忙也拍拍自己襯衣上的浮灰。他問向買買提:「買買提,這會議室新搬來的空調弄好沒?裡面就像個大蒸籠!」
「昨天晚上就裝好了,現在工程兵正在修窗戶呢。封死以後更涼快。請進吧!」買買提調皮的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來俊臣請平身。」餘毅看著他滑稽的姿勢笑道:「我們自己入甕就好。你去休息吧。」
呂國增對著買買提揮揮手。兩人都非常喜歡這個年輕人。維族人那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樑在買買提身上完美的呈現。700據點要是來個帥哥選拔賽,買買提必將奪魁。
拉開門後,禮堂並不像火甕,一股涼氣撲面而來。
「來來來!快過來涼快會兒!吃點冰葡萄!」房輝坐在白色的櫃式空調前向兩人招著手。他的身上披著一件色彩斑斕的維族民族裝。
餘毅拿手提起被汗黏在肚子上的襯衣,四周打量。他羨慕的說道:「首長待遇就是不一樣。
這一屋子起碼十幾個空調啊。「說著話,餘毅坐在了房輝對面。
「什麼話!這是為了這些電子裝置。地下實驗室還弄成恆溫的呢!」房輝笑著指向周圍密密麻麻布置的各種電子裝置。
「首長啊。北京也就二環還有電了。咱們也要節約點吧。要不關兩臺機器,然後勻個空調放我們房間?」
「電是小事啦。那麼多發電車和太陽能發電板呢。七百里外有個小油田,處理原油的小型工廠咱們軍隊正在建設。我估摸著這個冬天咱們夜晚都能開電暖氣了。到那時,我保證優先給你們空調和暖氣,行了吧?」
餘毅顯然不願意等到冬天。他說:「首長。我們倆畢竟是外交官,是國家的臉面。總不能邋邋遢遢的和外國人會面吧?這白天熱死人,晚上凍死人,我們哪有形象可言?」
房輝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只有你們屋子有大衣櫃,而且衣櫃上有個全身鏡。這已經是特例了。要知道當年郭永懷在青海住的房間連床墊都沒有,更不用說……」
「姚桐斌?那櫃子據說是他的。現在聞起來還有怨氣呢。」餘毅笑道。
房輝故作溫怒的批評道:「有些事在這裡別老提。影響還是有的……」
「知道了首長。」餘毅打斷道:「您看您舉例的都是些偉大的科學家。不瞞您說,和他們比起來我們倆真沒吃過什麼苦。」
「那就現在開始吃!」房輝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這下,餘毅也不敢多說了。呂國增趕忙打著圓場:「您身上這袷袢真漂亮。」
房輝一愣,轉而笑道:「喲,你還知道這呢?這是卡德爾送我的。你別說,新疆人的衣服穿著真精神。葡萄也好!來來,吃兩個!」
房輝剛把盤子往前一推,呂國增就迫不及待的拿起兩顆放到嘴裡。再不補充點營養可能撐不到冬天了。
餘毅也吃了一顆說道:「首長,叫我們大中午的走過來不會是讓我們欣賞新衣服吧?」
「這份名單上的人以後就交給你們了。要公平對待!別因為是小師妹就偏心。」房輝笑呵呵的說道。看來他今天心情相當不錯。
餘毅和呂國增湊到一起看著名單。名單上整齊羅列著大學名稱和對應的人名。
除了母校北京外國語學院外,還有北京大學,廣西民族大學,浙江西安等外國語大學。大學後面的人名則清一色是女性。
「這是要幹嘛?」
「這些都是年輕的小語種專業學生。她們來的條件呢,就是安置好她們的父母。」
「為什麼派到這來?哪天到的?」
「昨天晚上。」
餘毅似乎並不開心,他合上名單皺著眉頭。
「首長,派她們來有什麼用?又不是科研工作者。」
房輝揚著眉毛說:「怎麼?女孩子多了你不高興?」
「您也說了,我們這裡資源匱乏。畢竟這裡是幼澤計劃實施地,不是難民集中營。你可以她們送往馬蘭基地啊,為什麼放在這?」
「既然安排她們來就有她們的作用。」
「什麼作用?不都是小語種嗎?」
房輝正色道:「餘毅,你有沒有想過政府為什麼派你的團隊來這裡?」
「就是和那些外國逃亡人士談談條件嘛。」
「那何必派你來呢?你可是外交部部長!你的核心團隊基本上全給你拉來了。」房輝指著呂國增:「就派你們倆做這點小事?」
餘毅沉思了片刻,回道:「來的時候說這裡是小型聯合國,可只有不到十個國家。」
「不錯。但不會一直就這麼幾個國家。餘毅你要做好準備。記住,你代表的就是中國。」
「美國徹底失聯。俄,英,法等大國只和軍方聯絡。現在世界上拉幫結派,能和我們中國合作的國家也就這些小國了。」
房輝看著餘毅凝重的臉輕輕搖搖頭。
「想當年美蘇全力推動核不擴散條約。沒人徵求我們的意見,也沒人邀請我們共同書寫條約。等這裡幾百公里外的核炸聲響起後,他們才想起了我們。還有航天事業。美國主導的全球合作從來就將中國拒之門外,等到我們的天宮造好後,這扇緊閉的大門才微微開啟。這叫什麼?這叫門票。這就像一個公共的球場。他們可以帶你打球,可以教你打球,可以讓你用他們的球……但要有前提。這個前提就是你起碼要帶個球走進球場,即使扔在一旁。想要讓這些發達國家帶你玩,自己要有張門票的。餘毅,我們正在準備這張門票。」
呂國增聽懂了。餘毅也明白了。兩人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這些小語種的姑娘們未來會起到作用,世界各國聯合起來對抗z病毒是大趨勢。這些女孩子裡面有很多少數民族的姑娘。除了翻譯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外,她們還能傳宗接代。」
餘毅輕輕敲了敲桌子:「首長,注意你的言論。女性可不是什麼生育工具。」
房輝尷尬的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地下試驗區有很多試驗需要女性的幫助。這也是他們提出的要求。」
呂國增笑道:「那群小夥子肯定需要女人嘛。都不是當年的科學家了,沒點甜頭誰能在這裡呆下去。」
房輝回身將空調風頁拔向一邊。回過身時,他滿臉愁容。
「餘毅啊,現在核武器已經無法阻止喪屍隊伍的擴大。你也知道咱歷史上殺人殺的多的都沒啥事,摧毀個文物就千古罵名。北京,武漢,香港都不敢丟核彈了,丟了也沒意義。核武器已經對準了日本,印度,美國等國……他們要是想亡我中華,我們就和他們同歸於盡。」
「核潛艇也派出去了?」
「都派出去了。帶著數年的補給,潛伏在深海中。你想想他們,那才是煎熬啊。就算核戰不爆發……「房輝猶豫了片刻,最後說道:」香港發現一名喪屍將燒著的樹枝扔向大樓。大樓很快燒著。幾百名民眾被燻了出來……它們正變得強大。我的意思是,也許這裡,這個700據點可能會是中國人血脈最後的陣地。我沒有認為這些姑娘是生育機器。我認為她們是祖國的希望。」
「新一輪八千湘女上天山?」呂國增低聲嘀咕。
「對。新一輪八千湘女上天山。」房輝認同的重複:「但我保證。這些姑娘不會吃那麼多苦。」
「看來我們要在這裡呆很久了。」餘毅輕嘆一口氣。
房輝確定的點著頭。
呂國增想起了人民大會堂自己和餘毅的對話。
「人類一定會獲勝嗎?」他問向餘毅。
「是的。」餘毅回答:「若它們停止進化。」
餘毅看了眼呂國增,他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當時的預測。
「首長。它們學的有多快?」
「用韓春分的話來說:‘如果在森林裡安置一間封閉的屋子,再放猴子進森林。這群猴子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開啟屋子的門。但如果屋子裡堆滿香蕉。總會有那麼一隻會嘗試拉開門把。’我們人類的躲避倒逼喪屍進行快速的思考和學習。他們的大腦容積和我們一樣,這是最重要的前提。」
韓春分?莫非又是什麼死了多年的核彈功臣?
「喪屍,正在快速的進化。這是最可怕的。」房輝補充道。
禮堂裡的電腦風扇和空調風扇呼呼作響。呂國增身上泛起雞皮疙瘩。炎熱感已被寒氣取代。
餘毅打破沉默:「幼澤計劃到底想要做什麼?」
「到了地下你就知道了。」房輝指了指桌上的紙,下了逐客令。
餘毅拿起紙拍了拍:「數量有些少啊。」
房輝笑道:「我們施行自由戀愛。看誰有本事咯?」
「我兒子二十六了。馬蘭基地那邊解決不了的話我就親自幫他物色了。」餘毅衝著名單擠了擠眼。
呂國增趕忙說:「我兒子還小,但女兒也成年了。不知道馬蘭基地那邊對這有沒有安排?我什麼時候能和他們見一面?這種時期女孩子很容易被拐跑。」
「放心吧。那裡住著的都是軍政家屬。都門當戶對!好了。你們倆一會進入地下試驗區。姑娘們都在等你們。」
這時,卡德爾在警衛員的陪同下推門而入。
「首長,人找到了。現在關在八樓小屋裡。怎麼解決?」卡德爾一屁股坐下,拿起手上幾張紙瘋狂的扇著脖頸。
「是誰?」房輝問道。
「一名學生。生物工程專業,這是他的資料。」卡德爾把手中已經褶皺的紙擱在桌上。
「發生什麼了?」呂國增拿起紙問道。
卡德爾徵詢的看了眼房輝。房輝預設後他說道:「昨天這孩子偷偷潛入了姑娘們剛剛搬進的宿舍區。他在簡易淋浴棚外邊偷窺邊拿姑娘的絲襪自慰。最後把絲襪弄髒後跑掉了。今晨姑娘發現絲襪上的精斑後上報給我們。剛剛我們從監視器裡查出了這個人。他都交代了。」
房輝雙手扶在額頭躊躇半晌。最後他說:「多多少少這裡會出現一些治安問題。咱們抓大事放小事。這次就算了吧。以後要增加女生宿舍的安保,同時要加強教育。」
「算了?」卡德爾好像不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您是說算了?這是對女性的侮辱!咱這裡的姑娘可不是什麼傳宗接代的工具!都是各個領域的專家!都是放棄一切援助這裡的英雄!
這件事整個部隊都傳遍了,怎麼能算了?!按照嚴打的要求,這可以槍斃了!」
呂國增也覺得卡德爾有點大題小做,他說道:「年輕人嘛,有點衝動可以理解。畢竟沒傷什麼人。再說這小夥子可是人才。關鍵時期為這種事槍斃一個人才……不合適吧。」
房輝接著說:「呂國增說的不錯。我們這裡很多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有部分專業全國只有幾個人,來到這裡很可能是這門學術最後的繼承者。」
餘毅應和道:「是啊。卡德爾,有些專業都是六代單傳了。每屆學生就只有一人。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古語道……」
「別給我提你們漢族那些古語!人才就可以強姦了?可以殺死士兵了?士兵多了,可專家只有一個,對嗎?「卡德爾氣的鬍子都再顫抖。
「再有更嚴重的罪行,就囚禁起來,同時配合試驗。不給自由就行了。如果你覺得這件事影響太惡劣就關那小子幾天吧。「房輝耐心的安慰著卡德爾。
「這會破壞我們軍隊的團結!影響士兵的情緒!」
餘毅懷疑的問道:「有這麼嚴重?」
「是的。非常嚴重。」卡德爾橫眼瞪著餘毅:「那姑娘是唯一的維族女人。這是對我們莫大的侮辱!如果是漢族姑娘,那你們想怎麼寬恕我也無所謂!」
維族姑娘。呂國增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首長,印度軍民部分已經潛入邊境。緬甸不丹早晚也要殺進來。新疆地區邪教,叛軍,黑勢力和獨立勢力都在想方設法破壞穩定。我們士兵很多家屬都在烏魯木齊,稍有不慎,他們的心態就會出問題!我請求嚴辦!」
他媽的。呂國增暗罵。維族姑娘就嚴辦,漢族姑娘就算了?
聽到維族姑娘後,房輝的臉色也微變。他嘆了口氣說道:「總不能槍斃吧?你有什麼建議?」
「槍斃確實可惜。坐牢又沒有條件也影響科研進展。我想我們可以引用新的刑法。」
「比如?」餘毅好奇的問道。
「比如鞭刑。在非常時期只能用非常手段。我們可以公開給這個小夥幾鞭子,讓他記住。同時也能給其它人一個警示,平復維族士兵和武警的怒火。」
房輝緊鎖眉頭。他問向餘毅二人:「你們覺得呢?」
呂國增看著卡德爾怒氣騰騰的臉有些畏懼。既然是維族人負責這裡的治安,該順從還是順從吧。想到這他說道:「只有這個辦法了。」
餘毅滿臉不情願的點頭認可。
房輝將葡萄推到卡德爾身前:「那就這麼辦了。卡德爾,你去處理這件事吧。千萬不要把事情鬧大。咱們這裡如果不團結,那真的要亡國了。另外,武警部隊對女生寢室的保護要加強。你們軍人內部的政治思想教育不要間斷。」
卡德爾沒說話,他站起身敬了個禮轉頭離去。
「卡德爾,你順道把倆位部長送到山洞口吧。」房輝衝著卡德爾喊道。
卡德爾應道:「明白!我在車上等你們。」
等警衛員把門關死後餘毅忍不住對房輝說:「首長。他剛才的語氣你也聽到了。現在新疆動盪不堪,如果卡德爾和外界有什麼勾結……」
房輝重重拍了下桌子大聲喝道:「胡說八道!我告訴你倆,別把外交上的那些勾心鬥角帶到軍隊!這裡最值得信賴的就是卡德爾!你們趕緊去吧!」
兩人灰溜溜的從禮堂走出來。卡德爾的車就停在門口。警衛員幫忙拉開車門,兩人雙手擋住烈日快速鑽上了吉普車的後座。
「司機呢?」餘毅問向駕駛位的卡德爾。
「沒了。都去修樓修路了。我親自送你們。」說罷,卡德爾開動了汽車。
封閉的車內,一股刺鼻的狐臭湧入呂國增的鼻腔。他皺鼻瞄向餘毅。餘毅正用襯衣領子輕輕蓋住鼻頭。
「你們倆進入地下後,要好好給那群科學家上一課。這裡是新疆!要遵守新疆的規矩!我們這裡維族人還是比較傳統的!「卡德爾口氣嚴厲的說著。
餘毅聽到這,也提高了音量:「卡德爾同志,你要注意你的言論了。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多民族國家,人人平等,各民族……」
「收起你那套外交辭令。有什麼不滿你直說。」卡德爾不屑的回道。
餘毅哪被這樣頂撞過,他也急起來:「你反覆不斷的強調維族漢族的區別,還說如果是漢族姑娘這事你就不管。我認為你的言論非常危險。我擔心你的政治傾向出現了問題!」
卡德爾猛的一個剎車,然後將後視鏡擰向自己的臉。
他從後視鏡中和餘毅對視著。好一會後,他用平緩的語氣輕聲說道:「你看看我的髮色,再看看瞳孔顏色,看看我的鬍鬚,你可以再聞一聞我的狐臭。你覺得我們哪裡一樣?長相?基因?或者說語言?文字?」
卡德爾普通話雖然有失音準,但每一個重音和語氣都拿捏的恰到好處。
說完後,他對著兩人伸出黝黑的大手。他五指竭力張開,好似一隻熊掌。
「維族。」他將大拇指扣向掌心,接著是食指,中指……「藏族,回族,哈薩克族,蒙古族。五十六個民族!」
卡德爾五隻手指緊緊的握成拳頭,回身向兩人展示。
「還記得我說過外星人把我們分類的事嗎?其實有可能它們不會把人類和猴子區分開。在它們眼中,我們和那些動物都屬於靈長類。它們稱為黑猩猩屬,大猩猩屬,維族屬,漢族屬…
…」
呂國增慌忙的搖著手:「不會不會。我們各族人都一樣。況且我們人類畢竟科技……」
「在它們眼中我們就是一群螻蟻!造出飛機造出核彈?在它們看來只不過是一種螞蟻比其它螞蟻修築的巢穴更加複雜罷了!僅此而已!「卡德爾晃著自己的拳頭。
餘毅安撫的拍了拍呂國增的膝蓋。他鎮定的說道:「卡德爾,你想說明什麼?」
「我想說明我們並不一樣。你們是一種猩猩,我們是另一種猩猩!你再看看我的長相!」卡德爾揚起下巴露出脖子上濃密的鬍鬚:「你們和日本的相似度都要高過我們!我們不同的基因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字不同的歷史和文化……我們太多太多不同。為什麼?為什麼我們這些不同屬的猩猩猴子願意居住在一個屋簷下?為什麼?」
「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餘毅的表情好像在晨會面對西方記者尖銳的提問。
「對!中國!這就是我要說的!民族與民族之間有天然形成的排斥力。這種強大的排斥力想要被剋制,就必須出現更強大的力。國家,便是這種力量。」
卡德爾的拳頭越握越緊,指甲幾乎扣進了手掌肉中。
「這種力是一種巨大的吸引力,把各個民族牢牢攥在一起!可別忘了,排斥力並沒有消失,
它只不過被遏制。我們必須一同努力,一同奮鬥,讓吸引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可無論再強,排斥力都不會消失……只要血脈不被同化,這種力就會一直存在。清朝統治中國幾百年,
推翻後不到半年你們頭髮就都留起來了,忘了嗎?」
「共同努力,共同富裕,團結一心。我們都會過的更好,不是嗎?」呂國增輕聲說道。
卡德爾重重的搖著頭:「也許一開始會有所感恩。但一切成為習慣後,會忘得一乾二淨。朝鮮人不會記得你們為他們建國,越南人也不會。城裡人不會記得自己先進的城市來自外地人的雙手。兩位也一樣,工人和農民為你們建立了政權,可你們的子女有幾個是工人農民呢?
當矛盾爆發時,之前所做的一切貢獻都會被忘記。」
餘毅的臉板了起來:「卡德爾同志,你別忘了你是一名共產黨員,共產黨員對民族觀要有清楚的認識!前幾天你劃分民族的言論就已經很嚴重了!」
卡德爾對這話如耳邊風,他繼續說著:「我不信什麼穆罕穆德,也不信什麼佛祖和耶穌。我信中國政府,我信中國共產黨。我從小就敬佩漢族人的勤勞和智慧,我承認很多方面你們要比我族人強得多。我學習中文,信仰共產主義,每一步都緊緊追隨黨的步伐。我總能看到黨的危機感和使命感。它無時無刻都在想方設法,絞盡腦汁,竭盡全力的握緊這個拳頭。它從沒有過絲毫鬆懈。它或直白或婉轉的不停息的施加著吸引力。有些時候我都忘記了斥力的存在。可是!餘毅同志,我所信仰的政府在哪裡?我們願意為之效忠的中國在哪裡?
卡德爾盯著餘毅質問著。
餘毅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在這裡。在700據點,在拉薩,在酒泉,在文昌,在廣州,在九寨溝,在神農架……在中國每一個角落。」
「可力量呢?可那份將斥力完全碾壓的力量呢?它們再崩塌...再消散...美國就是榜樣!各個民族都為自己是美國人而驕傲,可美國政府停擺後少數膚色聚集區的人自然而然的開始排斥其它人種。這一幕在中國難道不會重演嗎?」
說到這時,卡德爾將攥緊的拳頭伸到兩人面前。他一個一個的把手指伸直。
「我們都是中國人。可連東北,海南以及各個省都會把同胞拒之門外,何況新疆呢?當國家的力量鬆懈後,種族之間的斥力會佔據上風。人民會把對國家的信任轉移到周邊的人。到時候還願意為國家效力的人將越來越少。」
說罷,他將修長粗壯的手指完全分開。整個手掌毫無保留的攤在兩人面前。
「這就是結局。」卡德爾看著自己的手:「兩位,我只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可從沒說過自己炎黃子孫,沒說過自己是龍的傳人,更沒說過黃河長江養育了我。中國這個帽子摘下後,我就是僅僅只是維族人。到那時,面對我那些想要驅逐漢人保護新疆資源的父老鄉親,面對那些伊斯蘭信徒要驅除異教徒的兄弟姐妹,我能如何呢?還有,漢族人的數量如此龐大,到時如果是漢族人要驅除維族人又怎麼辦?」
他默默的回過身,背對著兩人:「你知道少數民族佔解放軍總人數的比例有多麼少嗎?你知道維族人口占中國比例有多麼大嗎?」
餘毅和呂國增只有沉默。
卡德爾包容的笑了笑,說道:「如果是以前,我不擔心。別說咱們這兒了。就算全中國的維族武警軍人警察聯合起來起義,半個師就能把他們摧毀。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只要有一個維族士兵逃走就能洩露這裡的座標。只要有一個維族士兵帶入病毒整個大本營全都能摧毀。你告訴我,在這個關鍵時刻我應該怎麼處理那個男孩?在絕大多數村莊縣城,維族姑娘嫁給漢族人依舊是家族醜聞。現在那姑娘被人偷窺了,被人猥褻了。你設身處地想一想,我們的維族士兵能不憤怒嗎?這幾百個姑娘有幾個維族戰士能娶到手?他們很可能在這裡打光棍打到死!你想過嗎?」
這些話聽起來那麼委屈,可卡德爾的怒氣反倒逐步消散。此時,他彷彿是一名老師在向學生授課:「這還只是維族。別忘了哈薩克族,別忘了藏族。算起武警在700據點的少數民族將近百人。這百人若是團結起來給你個突然襲擊,或者在糧倉放一把火,整個幼澤計劃便前功盡棄!」
卡德爾將後視鏡掰回原位,掛上了檔位。汽車重新動了起來。
「軍營裡憂心忡忡,隨便一顆憤怒的火種就有可能煽起燎原大火。新疆地區的黑社會,恐怖分子,邪教徒,再加上極端穆斯林已經把那裡攪的混亂不堪,士兵的親人都在那啊!斯坦五國和印度難民的衝擊更是激發了恐怖分子的氣焰。700據點他們找不到,可馬蘭基地的座標清清楚楚標註在地圖上!那裡可是我們親人的居住地。一旦那裡失守,我們這裡將會如何?」
沉默中,車輛停在了巨大球體旁的石山邊。
「我們和你們之所以是一家人不是因為我們都是龍的傳人,不是因為我們都是炎黃子孫,也不是因為我們都有同樣的信仰同樣的文化。僅僅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
最後,卡德爾轉身一字一句的對兩人說道:「國在,你我為同胞。國亡,你我為異族。」
車窗邊的鎖釦彈起。呂國增無聲的拉門下車。餘毅靜靜的注視著卡德爾深邃的眼睛。
「卡德爾政委。我們能否相信你?」
「只要天安門廣場還能升起我們的國旗。只要政府一日不承認停擺。我便是中國人。為國鞠躬盡瘁,為國死而後已。餘毅部長,引力還在吶。請別讓它消失的太快。」
車攪起一排滾燙的石子後向回駛去。兩人站在烈日下直至車輛消失在地平線。
「國家會停擺嗎?」呂國增問的小心翼翼。他期盼餘毅能給一個樂觀的答案。
「不會。中國人,不見棺材不掉淚。」餘毅轉身向洞口邁過去:「要是什麼苦中國人都扛不住了,人類就滅亡了。」
這是呂國增想要聽到的答案,他跟在身後說:「老餘,他說的不錯。咱們也別老說中國人是炎黃子孫。尤其是你,上次那個記者就想勾你話,你差點掉進去了。」
「我?我每次都很注意的!哎,只可惜沒機會再發言了。你說要在發言我說中國人是誰的子孫?」
「你就說中國人是……嗯……這個要開會研究下。咱們培養接班人的時候也要提醒他。」
「接班人?」
「對啊。你看地下都是老教授帶著年輕人。我們也要培養幾個。」
「行……可這地下都是理科生,都適合被指揮。咱們要找指揮人的人才。」
「我指的就是小語種的姑娘。我要挑一個機靈點的。」
「挑?英語系的就那麼幾個。我挑完再說。」
「你是挑接班人,不是挑兒媳婦,別亂來啊。」
「兒媳婦也是接班人。我們餘家,會是新世界的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