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幼澤計劃

冬至日 穆成 第1頁,共2頁

太陽悄悄沒入遙遠的石山後,荒漠上一叢叢篝火逐個亮起。此時的它們比星辰甦醒的更早。

篝火像路邊兩側的路燈,兩豎排直直延伸到沙漠深處。

呂國增迎著夕陽站在小山崗哨旁。他凝視著蜿蜒遠去的兩條火龍享受著最後的寧靜。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會來。如果有時間的話,他相信軍人們會在兩排篝火間鋪設上兩百里紅色地毯,歡慶救世主的到來。

真美啊。看著夕陽在石山後透出的光暈他不禁感慨。他眯縫著眼感受著從太陽出發,越過塔克拉瑪干沙漠吹至羅布泊的暖風。

這是他從沒見過的美景。遠離文明的美景。幼澤,多好聽的名字。幼澤計劃,聽起來比曼哈頓計劃優美得多。要知道建國以來這裡的秘密任務都是數字命名的。

幼澤。呂國增品味著兩個字。這寸步難行的地方山海經的作者真的來過嗎?如果他只是聽說又是誰起名幼澤呢?

太陽完全消失後,星辰興奮的閃爍起來。篝火配合著星星舒展膨脹,就像迎賓隊揮舞的五星紅旗。

火堆旁的軍人開始支起沙漠色的帳篷。看著士兵和無盡的荒漠,呂國增感到無比的安全。他不擔心印度鋪天蓋地的難民,也不在乎佈滿京城的輻射。

風很快冰冷了起來。呂國增取下金絲眼鏡用手巾輕輕擦拭後裝入了風衣內袋。很快炎熱的羅布泊將變得嚴寒。

「呂部長,您回去了?」山頂小屋裡皮膚黝黑的少年走出屋門。

「是啊。今天天氣真好啊!我喜歡你的口罩。」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著:「我媽給我縫的。不值錢。」

「快進屋吧,一會就冷起來了。」

「今晚不止溫差大,可能還有沙塵暴。」

呂國增撣著灰色的長風衣:「這裡沙塵暴厲害嗎?」

少年笑道:「比起來,北京的沙塵暴就是小娃娃放屁啦。但今晚這次未必多大,你看天邊的雲,整齊著呢。」

「哈哈哈哈。」呂國增也笑了:「北京要是能有這樣的沙塵暴,輻射就散的更快了!行了,

不和你說了,我趕緊回去開會了。」

「好的。抓緊時間吧。您別錯過了迎賓大會!」少年說完後依依不捨的鑽回屋內。呂國增看到這裡的每個哨兵臉上都是興奮。如果不是這場國難,他們哪有機會看到這麼多人。

呂國增順著小山的石階向下走著。幾步後,躲在山側的110雷達露出了腦袋。看著這個球形的砰然大物呂國增感到一絲畏懼。

死氣沉沉滿身灰塵的它高達十二米。這巨型球體孤獨聳立在荒漠中,猶如太空船墜毀在陌生荒蕪的星球。

這應該是當年用來試驗的原型。真正的成品呂國增從未見過。不過山另一側的7010大型戰略預警相控陣雷達的宣化遺址他倒是見過照片。那貼山而起的巨型矩陣帶來的震撼不遜色於110。

若是五天前,呂國增肯定又要感嘆人類的智慧。可自從兩枚原子彈墜入北京後他才明白人類最尖端的武器不過如此。

在偌大的北京,放了兩個屁。

要想平掉北京,得要多大當量的傢伙啊。

在聯合國時,他總憂心各國的核武器。萬一核戰爭爆發地球就要毀滅了!現在想起來,他暗自好笑。哪能毀滅地球,只不過人類把自己當地球罷了。

順著臺階,他繼續下行。兩側山下的荒野裡除了雷達還有廢棄的鋼架和樓宇。這屬於解放軍第二十一試驗訓練基地,可似乎試驗的內容並不限於核武。對了第二十二實驗基地呢?又是幹什麼的?

呂國增無奈的搖搖頭。許可權所致。

即使走到外交部副部長的位置對國家的機密還是一無所知。也許國家的某些方面極為強大。

那麼這神秘的第21試驗訓練基地除了原子彈還為國家做什麼?

擊打在眼鏡面的砂石讓呂國增加緊了腳步。

這幾天他總會抽空來這裡散散心。巨大的迷惑和壓力讓他和餘毅喘不過氣。

運輸機一天幾百幾千的在空中徘徊,各種奇怪的裝備從機場反覆的運來並消失在荒漠。最大的傢伙足足超過一棟別墅。這些蓋著布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呂國增一無所知。

上級一會要他們和不丹皇室談話,一會又讓他們和緬甸交流。餘毅當然極為不滿,這些國家在這個時期算什麼?為什麼不讓接觸朝鮮?為什麼不讓接觸臺灣?為什麼不讓接觸……

偉大的美利堅合眾國?

如果這裡的設施都讓呂國增睜目結舌,那麼美國的秘密設施又是怎樣的呢?

美帝,掌握核心科技。這句網路流行語絕不僅僅是笑談。

走到小山下後,氣溫已經驟降了幾度。他趕忙鑽進越野車裡。雖然基地近在眼前,可實際距離要比看到的遠得多。

「部長,休息好了?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看的。」司機問道。

「總比吸二手菸強吧。回基地吧。」

「基地比我老家縣城都打,您總要給個點吧?」司機笑道。

這話真不錯。呂國增到了這裡才知道中國地盤有多大。

「去禮堂吧。」

「總控制中心?那個佈滿顯示器的地方?」

「對。就是那個破禮堂。」呂國增不耐煩的回道。

「好的部長。」司機噴了點玻璃水,掃開了擋風玻璃上的石渣。

「沙塵暴要來了。」司機自語著。

幾分鐘後。呂國增已經站在了大廳的門口。

「我走後,聊得怎麼樣?」呂國增拍著身上的灰問向從門邊廁所走出的餘毅。

餘毅搖搖頭:「還是那個結果。一個個都在說萬一馬上發明出疫苗怎麼辦。都這樣了還抱有幻想。」

「不丹依舊不鬆口?」

「他們說等印度。印度的佔地奪不回來那麼不丹還給我們莫拉撒丁也只能成為飛地。」說著,餘毅拉過呂國增:「說實話,我現在為這種事情談判完全出於愛國情緒。北京都被核炸了竟然還為這小事談判。一個小小的破不丹還提出那麼多要求,等聯合國徹底停擺了直接殺過去得了。」

「你是外交官,怎麼變得武力至上了?」

「我覺得現在籤的條約都是廢紙。到時只要說是不平等條約就行了。」

「還是談判吧。萬一疫苗被髮明瞭呢?」呂國增偷笑著。

餘毅倒是沒在意,他繼續抱怨著:「現在喪屍已經進入不丹,若再不簽下條約他們難民肯定會進入西藏。這樣一來西藏就保不住了。」

「他們什麼態度。」呂國增對著卡德爾努努嘴。

餘毅看了眼坐在桌前的將領們不滿的說:「他們說拿輻射阻止。凡是能步行進入的地方全部丟氫彈。謝天謝地謝祖宗,當年要不是拉緊褲腰帶搞出核武,我們算是沒轍了。」

「其實是個好辦法。不丹,印度,越南……壓著國境線丟核武。不過……」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萬一疫苗被髮明瞭呢?」

說罷,兩人相視苦笑。

突然,卡德爾和副司令在桌前站起,兩人向大螢幕上的副軍委主席敬禮後轉身離開。

擦肩時,餘毅叫住了卡德爾。

「會議結束了?」餘毅問道。

卡德爾拍了拍餘毅的肩膀:「對於我們來說是。但對於你們才剛剛開始。」說罷,他和副司令揚長而去。

當餘毅還沒明白卡德爾話中的意思時,幾名軍銜較小的軍人也離開了房間。

「他們都是……」呂國增指著這些人的背影說道。

維族人。

這時副軍委主席離線了,大螢幕變成黑色,大廳立刻暗了許多。

「餘毅,該你們彙報了。」總參謀長房輝向兩人招了招手。

呂國增這時候才看到房輝。

「他也來了?」呂國增問向餘毅。

餘毅說:「對。如果疫苗沒有研製成功,這就是我們這輩子能見到的最大官了。禮貌點。」

「上次大會堂就是他派我們倆到這來。」呂國增抱怨的看著總參謀長。

「老呂,如果不是他我們就死在北京了。」餘毅走向了會議桌。

五米長的木桌上煙霧繚繞。呂國增忍著刺鼻的煙臭坐在餘毅身邊。

「你們啊,還是穿的這麼人模人樣?」房輝微笑著打著招呼。

餘毅整整西服衣領回道:「雖然被流放荒地了,但我們還是要代表中國的形象嘛。」

「好!咱們現在完全憑著一顆愛國心在工作。只要各位盡心盡責,國家恢復正常了一定會加官進爵!尤其是你倆。「房輝指著兩人說道。

「可是您就白忙活了。」餘毅笑著說。

房輝不解的看著餘毅。

「沒有上升空間了。」呂國增補充道。

桌上的眾人歡快的笑出了聲。房輝忍住笑意說道:「都說外交官就是古代的說客,果然不錯。都有三寸不爛之舌。來,說說你把那些皇親國戚說服的如何了?」

笑聲隨即止住。餘毅嘆氣道:「不丹的皇室成員似乎認為我們不會下狠手。他們不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一寸土地不還?」

「是的。」

房輝慈祥的臉上露出的怒氣:「皇室的後裔我們要照顧,難民讓我們接納,然後寸土不讓?

餘毅你們是怎麼討論的?」

你們指的是新來的一批年輕人。新疆大學小語種專業的孩子們。新疆那麼多美女,這回來的都是醜的看不過眼的人。呂國增曾就此事問過餘毅,餘毅認為這是故意的。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要真送來幾個如花似玉的美女會惹起麻煩。

「我和新來的同事們真的盡力了。我們已經承諾保護他們的人,以為他們會有所退步,沒想到……早知道當時就拒絕接納他們的繼承人。「餘毅生氣的說。

房輝躊躇了半響。沉默中,呂國增聽到了樓外犀利的風聲。窗戶嘎嘎的掙扎,寒氣沿著門縫湧入。真不知當年這裡的科研人員是怎麼熬過來的。

「斯坦們呢。」

「吉爾吉斯斯坦政府正在和反對派開戰。塔吉克遜尼派和什葉派發生內亂,住在這裡的共產黨領袖根本沒有話語權。哈薩克,烏茲別克,土庫曼正在控制喪屍……這麼說吧,這些國家的喪屍都和印度的相似,一直保持z1階段,因此他們亡國是必然。」

房輝打斷他:「他們簽下合約了嗎?承諾了嗎?」

「沒有…首長,即使他們承諾不會讓難民入境也沒意義。他們自己內部都開始瓦解。現在我們都不知道該和哪個政權打交道。天知道最後話語權落在哪個政黨手中……」

呂國增心想我們也一樣。不知道有沒有國家開始和東北政權接觸呢?

「…只有巴基斯坦保證不會讓難民進入中國。但他們需要我們軍事援助並接納部分重要人士。」

一旁三星帶著麥穗的軍人喊道:「軍事援助?拿什麼援助?開什麼玩笑?」

房輝贊同的說:「你要和他們說清楚,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手無寸鐵的印度難民,我們面對的是全副武裝的印度軍隊。是軍隊再掩護難民。況且印度政府已經形同虛設,惹急了他們往我們頭上撩核武也是有可能的。」

餘毅說:「我是這樣解釋的!首長,印度難民解決的如何了?」

「還算順利。在北部本來就寸步難移。防守要比進攻簡單的多。可印度喪屍長期處於第一階段,只咬人不怎麼吃人,再加上他們北部穆斯林和新疆勾結兩面夾擊。哎,我們將面對印度幾億難民。所以啊……入境是早晚的事。「房輝無奈的說:」我們只是儘可能的拖延時間,

儘可能乘機多撈點利益。解決問題的關鍵還是要靠地下這群人。」

只咬人不吃人?看來印度的喪屍和香港的喪屍一樣,與眾不同。

呂國增邊想邊抽出手帕捂住鼻頭。屋外的沙塵正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煙霧隨風胡亂飄舞,房頂傳來的沉悶的低吟。

「首長,我已經盡力了。除了臺灣,其它國家……對不起。除了臺灣地區,其它國家都不願意鬆口。所有人好像覺得疫苗明天就會誕生。「餘毅說完後靠在椅背垂下眼睛。

房輝喝了口茶,揩揩嘴巴。「我也這麼認為。餘毅啊,人類從沒有真正意義上靠醫藥戰勝過已經蔓延的傳染病。我們人類能活到今天都是因為這些病毒病菌自己慢慢弱化,消失。z病毒也有這個可能。」

餘毅環視著問道:「所有人都這麼認為?」

沒人搖頭。

房輝向前靠了靠:「因為抱有希望,所以還不團結。人想發國難財,國家還想發天禍財咧。

我真希望太空艦隊齊齊進入大氣層,那時候我們才能真正的團結一致。」

餘毅發出哎的一聲。「假如疫苗不會產生,病毒不會自己消失,那麼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

「美國人一天不來電話就說明人類不會滅亡。」房輝總結道:「至今美國依舊藏在最深處。

他們艦隊遍佈全球,一天前我們得知他們兩個航母戰鬥群正向日本靠攏。同時加拿大的美國難民正在建設家園。可能除了英國,他們和全球都沒有聯絡了。就憑這一點,我敢肯定美國人認為人類還有希望。」

餘毅一攤手:「反正我現在只有資格和第三世界對話。尼泊爾,緬甸,柬埔寨和泰國還是老樣子。一臉聽天由命。那些人在房間裡吃吃喝喝,他們知道這種事是大國操心的事。說實話我還挺佩服朝鮮,就算滅亡也要把韓國變為朝鮮。」

「行了。那你先和巴基斯坦敲定。我們軍隊真的忙不過來了。兩位回去休息吧。」

呂國增剛準備起身就被餘毅拉住。

餘毅問道:「臺灣呢?國民黨那幾個人誰去談的?」

房輝看了看兩邊的軍人,猶豫了下回道:「這是我們軍方的任務。」

「首長,越南的事不讓我管,俄國的事不讓我管,朝鮮的事,蒙古的事也不讓我管。就讓我和這些不痛不癢的國家談難民不要入境中國?如果臺灣問題解決的好,起碼也給我上一課,

為什麼都要遮遮掩掩?」

房輝皺眉不語。呂國增看到這開口對房輝說道:「首長,屋裡都是自己人,我們也想幫幫忙,如果實在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房輝伸出手敲打著杯子,最終他開口說道:「東北政變後軍隊有些渙散。海南拒絕了中央命令,不同意接納臺灣難民。現在還不知道海南和東北有沒有瓜葛。」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我們倆難道還會為叛軍做事?」餘毅此時明白了為什麼不讓自己接觸朝鮮來使。

「你們是外交官,是為國家效力。如果換一個政權你們的工作本質不會發生大的變化。」房輝解釋完接著說:「日軍入侵海南後海南人都清楚,只有海南人自己才會不顧一切保護家園。瓊崖縱隊之後他們招兵都招海南人。現在為了那裡安全抗令不從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真是自己給自己臺階下。

違抗軍令竟然變得可以理解。呂國增想著好笑。

「不乘這個機會統一臺灣有些遺憾。」餘毅嘆息道。

一旁的上將拿菸頭續上一根菸:「還好隕石給了臺灣一枚。要不然誰統一誰還不好說。現在內部分歧嚴重,兩位剛才也說了不知道和外國哪個政權打交道。你懂的,我們也擔心外國這樣對我們。」

餘毅板著臉嚴肅的說道:「首長,我之所以坐到這個位置靠的不僅僅是能力。你也一樣。我們都是追隨了正確的領袖。你說我是為國效力不如說我是為領導效力,甚至可以說為家族效力。不僅僅是我,敢問世界上哪個國家的外交官是為國家效力?我要是為國家好,很多上級的指令我都認為是錯誤的。」

此話說出後桌上的人都覺得無比尷尬。呂國增挪開了望向房輝的眼神看著桌面。

他聽見餘毅繼續說道:「這幾天無數車出出進進,我估摸著幾千頓裝備都鑽入了地下,而沒有一個人給我和呂國增任何解答。要是在北京也就罷了,可現在我們蝸居在這個基地,我感覺軍方完全把我們倆當外人。」

「當外人?剛才的會議你也在,現在你還在。怎麼把你當外人了?」另一名將軍不滿的說道。

房輝和顏悅色的說:「因為我們沒有上級了。現在我想反就能反,我想獨立就能獨立,政府現在形同虛設。連續三天早上六點晚上六點中央沒有一次全民廣播。我們這裡任何一個人出問題了這個基地就會陷入麻煩。老餘,不是不信任。當年這裡製造核武器時很多人都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呢。」

「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國家怎麼樣了,人民怎麼樣了,我想知道這一切。只有這樣我才知道我該怎麼樣。就像你說的,如果病毒會消失,那我也能第一時間預測出國際形勢。國家把我拉到這裡肯定是為了新世界做鋪墊。「餘毅說的很堅決。

房輝沒在多言。他抿了一口茶後開始開啟了筆記型電腦。其餘的軍人也照做。會議就這樣直接開始了。

無聲的信任讓餘毅面色平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