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婷在三號航站樓停機坪的國航ca989上帶著哭腔一次次勸說著。
「大家放心,國家不會拋棄我們。現在正在一個一個的出站,挨個測體溫,檢查,一旦合格可以立刻回家。任何飛機內出現暴力行為,或者試圖離開飛機,所有飛機內人員將會被全部擊斃,我請求大家冷靜等待,國家不會拋棄我們。」
盧婷一會英文,一會中文,一會英文夾雜著中文不斷廣播著。
飛行了十幾個小時了,飛機上沒有一個人出現中毒跡象,說明這輛飛機上的人很可能都是健康的。盧婷再三向機長強調。
機長心理也清楚,他也不斷的向塔塔傳遞著資訊。可惜,收到的回覆永遠是原地待命。
盧婷在乘務員小妹的攙扶下坐了下來,她太累了。身為乘務長的她已經十幾個小時沒有休息。而最令她心寒的是機長從始至終沒有開過一次艙門。
盧婷和機長上個星期剛剛舉辦的婚禮。身邊這個新乘務員小妹就是伴娘之一。
她只是想要一個擁抱,一個親吻,一個安慰。可機長拿出安全條例死活不同意開門。而從前,他們甚至在駕駛艙裡親熱過半個多小時。
他怕我有病。
飛機上的乘客何嘗不是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綠色的帆布帳篷將整個飛機罩的嚴嚴實實。
透過舷窗乘客只能看到飛機下持槍的一圈士兵。
他們只能從聲音判斷外界的情況。戰鬥機的呼嘯,直升機的轟鳴,警車救護車消防車還有盤旋在空中客機聲。
但這些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小時前那恐怖的哀嚎聲,槍聲,爆炸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反覆詢問空姐。盧婷只有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也不知道。」盧婷唯一從丈夫那裡獲知的資訊就是,有一種病毒,唾液血液會傳染,染上後會得病,得病後會吃人。
感謝上帝,這架飛機上的乘客外國人居多。
整個乘務組都認為這是天大的運氣。美國人顯然知道自己國家的情況,他們祈禱著,沉默著。日本人更好,即使有個小姑娘嚇得渾身哆嗦淚流滿面她也盡力不發出一絲聲響。幾個歐洲人本來試圖拉開艙門,但在眾人的勸說下收了手。少數中國人也沒有大呼小叫,不知道是受到外國人的影響還是真的無所畏懼。
這要是平常,飛機上早就炸開了鍋,最強勢的肯定是中國人。
隔壁綠帳篷裡的海航突然發出了轟鳴。機長啟動了發動機。
盧婷憑著經驗從聲音判斷飛機的動向。飛機開始移動,綠色的帳篷發出撕裂聲,接著是塑膠薄膜的破碎聲,這是防化走廊被扯碎的聲音。
飛機想要撞向航站樓。盧婷確認自己的判斷。
飛機掙脫帳篷後,機艙內的尖叫聲清晰起來。那是英文,中文等各國語言嘶吼的救命聲。
海航的飛機上,有人中毒了。
盧婷撥通了艙內電話:「海航怎麼了?」
老公頹廢的聲音傳了過來:「機長開啟了艙門,進入客艙安撫,結果,可能碰到了患者……」
「那……然後呢?」
「我也看不到,只知道塔臺再次告誡我,絕對不要開啟駕駛艙門。」
盧婷掛掉了電話。她有一點點理解丈夫了。
海航的飛機撞向航站樓時發出巨大的聲響,這是三號航站樓觀景玻璃墜落的聲音。這聲音如同玻璃渣形成了瀑布一般,無止無盡。
機長想要掙脫帳篷,衝入航站樓,找機會離開飛機。
「嗡,嗡……」盧婷感覺上空這聲響好似幾十億只蚊子同時展翅。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飛機晃動起來,盧婷被掀翻在地,頭撞向了餐車,額角滲透出了鮮血。
機艙內的沉默終於被打破,尖叫聲此起彼伏。此時盧婷覺得這樣的聲音才令人痛快,這樣的嘶喊比沉默更讓人踏實。
巨大的爆炸和衝擊波將國航外的帳篷撕裂。陽光再次射進機艙。
盧婷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透過緊急出口門的舷窗望向海航。
此時的海航飛機機身頂部已經被掀開,從盧婷角度看去,就好像被橫切開的水管凹槽裡幾十個螞蟻正在來回奔跑。空中,一架赤黑的飛機正再遠方翻轉掉頭,再次駛來。
管子上的螞蟻們紛紛從飛機上跳下,十幾米高度似乎他們並不懼怕。還有幾個跳下後竟然迅速站了起來,瘋狂的奔跑著。盧婷親眼看見一個男子跑了幾步後將自己早已摔斷的腿甩了出去。
他倒在地下,張著嘴,匍匐前進。
留在敞篷飛機上的人有的抱在一起痛哭,有的呆滯的坐在椅子上,有的早已成為屍體,
唯一幾個在客艙內來回走動的人似乎已經不像人,他們像——喪屍。盧婷腦中出現了這個詞。
砰,砰!士兵們正在對著四處奔跑的乘客開槍。那個在地匍匐前進的傢伙足足中了七槍才停止前進。盧婷看到他白花花的腦漿和鮮血混合在一起,可沒有覺得噁心。
她身體似乎已經停止了正常反應。
黑色的飛機終於回來了。盧婷的丈夫曾經告訴過他,這叫轟炸機。轟5?轟6?盧婷不知道。但她清楚這架飛機的任務。
「全部趴倒!趴倒!」盧婷向機艙內吼道。
驚天動地的轟響後,海航飛機立刻成為一片火海。消防車很快趕到開始滅火,而同時,
所有持槍士兵向著火海盲目的射擊。
盧婷再次站了起來,她顧不上安撫身邊嚎哭的乘務員小妹,拿起了廣播器。
「有沒有人受傷?大家保持冷靜!冷靜!國家不會放棄我們!」盧婷嘶啞的喊著,她依舊堅信自己的判斷,只要沒有人患病,就能活下去。乘客們顯然都已經嚇傻,他們雙手抱頭,依舊緊緊的蜷縮在膝蓋間。區域乘務長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安撫著後艙的乘客。
盧婷突然感到一股熱流,接著是濃烈的焦糊味。
她走入客艙,尋找到了氣味的來源。後倉的一處機身,被炸飛的鐵片衝出了一個豁口。
豁口邊躺著的就是那個安靜的日本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