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汽車城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可能是我們喜歡你,」「大個子魯夫」說。「也許是老闆認為,一個弟兄陷得越深,打退堂鼓的機會就越少。」

「這勾當老闆也在內?」

「我不是跟你講過,這筆生意早安排好了的。我們留意那兩個小賣部傢伙已經有一個月了。真難想象為什麼以前沒人把他們幹掉。」

最後一句話是扯謊。

為什麼自動售貨機的收款員至今還沒有遭到不測,這可不難想象,至少熟悉內情的人是一想就想得出的。「大個子魯夫」也是熟悉這樣內情的一個;此外,他也知道他和其他三個人這會兒正在冒特大風險,他也準備豁出去挺一下。

羅利·奈特卻矇在鼓裡。假如他熟悉內情,假如他知道「大個子魯夫」沒有告訴他的那些情況,那麼不管結果怎樣,他都會轉身逃跑。

內情是:廠裡的特許小賣部都是黑手黨出資經營的。

在底特律所在的密執安州韋恩縣裡,黑手黨的活動範圍廣得很,大至殺人害命之類的公開犯罪勾當,小至半合法的生意買賣。在這地區,因為幾個西西里家族是黨魁,黑手黨這一名稱就比大頭黨1更加貼切。所謂半合法的「半」字也同樣用得貼切,因為黑手黨控制的所有買賣,經營起來,少說也總是多少帶點流氓氣——抬價、威脅、賄賂、行兇、縱火。

1美國地下黑勢力集團,直譯為「我們的事業」(cosanostra)。

在底特律的工廠,也包括汽車廠在內,黑手黨的勢力大得很。號碼賭局掌握在它手中;放高利貸的大半由它出資控制,小半同它拆帳分肥。大規模盜竊工廠物資,多半都是這個組織在幕後操縱,也由它協助出售賊贓。憑藉服務公司、供應商店之類的種種表面上合法的經營,黑手黨的觸角遍及各廠。

這類公司商店往往是用來掩護其他活動或者隱藏現金的。黑手黨每年的現金收入,毫無疑問,高達幾千萬元。

不過,最近幾年裡,年邁的黑手黨頭子住在大角的偏僻地方,身心兩方面都在逐漸衰退,底特律的黑手黨內部各級就此爆發了奪權鬥爭。在這奪權鬥爭中,有個集團成員純粹是黑人,所以,在底特律也好,在其他各地也好,這個下層組織就獲得了黑人黑手黨這一名稱。

因此,黑手黨內部的黑人爭取名份和平等的鬥爭,同一般黑人爭取公民權利這一更有價值的鬥爭,倒是並駕齊驅的。

黑人黑手黨中有個小組,為首的是一個激進分子,始終不露面的廠外領袖,「大個子魯夫」是駐廠代表,他們一直在向老的家族統治摸底挑釁。幾個月前起就開始侵入未經許可的禁區——在內城一帶和各個工廠,另開號碼賭局,增大黑人黑手黨的高利貸借款。其他的經營,還有包娼賣淫,還有「保太平」的敲詐勒索1。這一切,侵犯了老統治集團一度獨霸的各個領域。

1指以保護店鋪正常營業為名的敲詐勒索。

黑人黑手黨小組,一直在等著對方報復,報復果然來了。兩個放債的黑人在家裡分別遭到了伏擊,搶掉東西之前,還捱了一頓打,有一個,還是當著嚇做一團的妻子兒女面挨的打。不久後,有一個黑人黑手黨的號碼組織人碰到攔截,捱到了手槍抽打,汽車給翻了身,放火燒了,記錄檔案都被毀了,錢也奪走了。所有的襲擊,就其殘忍的程度和其他的特徵來看,顯然是出於黑手黨之手,這也正是要受害人和他們的同夥認清的事實。

現在黑人黑手黨還手反攻了。有五六件反擊都用心安排好在今天一齊下手,一試奪權鬥爭的力量,搶劫自動售貨機的收款員,就是其中一項。以後,白黑黑手黨的火併萬一有個結束的話,那麼在結束以前,雙方還會有更多的以牙還牙的報復活動呢。

何況,也象各地的所有戰爭一樣,士兵也好,其他的受害人也好,都是一些可以犧牲的蝦兵蟹將罷了。

羅利·奈特、「大個子魯夫」和「老爹」穿過了地下室走廊,站在一座鐵樓梯腳下。一眼望上去,只看得見兩層樓面之間的半樓梯頭,樓梯頂卻望不見。

「大個子魯夫」低聲吩咐道:「就待在這兒。」

有張臉探出樓梯欄杆,向下張望。羅利認出是勒魯瓦·科爾法克斯。這是個感情充沛、說話飛快的激進分子,「跟大個子魯夫」的一幫人一直混在一起。

「大個子魯夫」還是壓低了嗓門。「那幾個白鬼子還在那個地方嗎?」

「在。是兩個,看來還有三分鐘。」

「好,我們準備好了。你現在沒事了,不過,要跟著他們下來,不要走遠。懂嗎?」

「懂了。」勒魯瓦·科爾法克斯點了點頭,一溜煙不見了。

「大個子魯夫」向羅利和「老爹」招招手。「進那裡面去。」

「那裡面」是一間清潔工的雜物間,沒有上鎖,地位剛好容納他們三個人。他們一進去,「大個子魯夫」讓門掀開一條縫。他問「老爹」:「你搞到面具嗎?」

「嗯。」羅利看得出,他們中間年紀最輕的一個,「老爹」,心裡在緊張,身上在發抖。不過,他還是從口袋裡拿出三個針織面具。「大個子魯夫」拿了一個,套在頭上,一面打手勢叫別人也照著辦。

外邊地下室走廊上靜悄悄的,只聽得到高高的頭頂上傳下來轟隆轟隆的響聲,那裡流水線在執行,剛上工的八小時一班工人在幹活。挑中這樣時間下手,可真有兩下子。在夜班時間,廠裡素來不象白天那樣行人來往頻繁,在這剛剛上班的時刻,甚至比平時還要人少。

「你們兩個看著我,我走,你們也走。」隔著面具,「大個子魯夫」的眼睛打量著「老爹」和羅利。「要是我們幹得順利,那就不會招來什麼麻煩。我們在這裡一抓住那些傢伙,你們兩個就把他們捆好。勒魯瓦已經把繩子扔在這兒了。「他指指雜物間地上那兩圈黃色細繩子。他們默默等著。一秒鐘一秒鐘過去了,羅利不知不覺感到自己是無可奈何才答應乾的。他知道現在已經入了夥,以後不管出什麼事,他沾邊這件事,怎麼也變不了啦,也逃不了啦。如果發生什麼後果的話,他就會和另外三個人一起分擔。他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其實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無非是人家作出了決定,強加在他頭上罷了,他回想起來,情況向來如此。

「大個子魯夫」從一身工裝裡,掏出一把重柄的科爾特左輪槍。「老爹」有一把短槍管手槍——就是發給羅利的那種槍。羅利老大不願意地把手伸進腰帶裡,也捏住了槍。

「老爹」一見「大個子魯夫」打了個手勢,頓時緊張起來了。他們可以聽得清——從鐵樓梯上走下來的噠噠噠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清潔工雜物間的門,還是隻掀開條縫,一直到腳步聲(此刻已經在瓷磚地上)只離開幾呎遠了,「大個子魯夫」才開啟門,三個蒙面人走了出來,舉起了手槍。

自動售貨機的兩個收款員,他們那滿臉的驚訝,別提有多大了。

兩個人都穿著灰制服,佩著小賣公司的徽章。一個長著一頭濃密的紅頭髮和一張白裡透紅的臉,這會兒,臉變得更白了;另一個,厚眼皮,相貌象印第安人。各人肩上都掛了兩隻粗麻袋,用鏈條和掛鎖拴在一起。這兩人都長得魁梧結實,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看樣子打起架來可以應付自如。「大個子魯夫」搶先下手。

他舉起左輪槍,對準紅髮人的胸膛,頭朝清潔工的雜物間一擺。「進那裡面去,小娃娃!」他命令另一個說:「你,也進去!」隔著針織面具,他的話甕聲甕氣的。

印第安人朝他背後溜了一眼,好象要逃跑。剎時間出了兩件事。他看見第四個蒙面人——勒魯瓦·科爾法克斯——手裡拿著一把長獵刀,從樓梯上跳下來,攔住去路。這同時,「大個子魯夫」用左輪槍口啪的一下打著他的臉,把左腮幫開啟了一道口子,頓時噴出了鮮血。

紅髮人一下轉過身來,分明想幫同夥的忙,羅利·奈特就把自動手槍抵住他的肋骨。羅利警告了一句:「不許動!逃不了!」他但求不再使用暴力,就此了結。紅髮人安靜下來了。

現在四個埋伏的人把他們推進那小間裡。

紅髮人抗議道:「聽著,如果你們這些傢伙知道……」

「住口!」說話的是「老爹」,看來他已經膽壯了。「把那給我!」他從紅髮人的肩上把帆布袋一把抓了過來,隨手推了一把,紅髮人就此絆在拖把、提桶上,仰天跌了下去。

勒魯瓦·科爾法克斯伸手去拿另一個收款員的錢袋。印第安人雖然臉上受了傷,流著血,卻還是勇氣百倍。他一頭衝向勒魯瓦,一個膝蓋朝他的小肚子上一捅,左手捏緊拳頭,狠狠捶他的肚子。接著,又舉起右手,一把拉去了勒魯瓦臉上的面具。

兩個人瞪著眼對視了一會。

自動售貨機收款員噓了一聲:「這下,我可認得你是……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一聲急叫——扯高嗓門的一聲大叫,慢慢輕下來,成了一聲聲呻吟,接著又漸漸低下去,到後來聲息全無了。他沉甸甸地訇一聲向前倒去——倒在勒魯瓦用力插進他肚子裡的長獵刀上。

「老天爺!」紅髮人說。他瞪大眼睛朝下望著一分鐘前還是他夥伴的那跌倒在地、一動不動的身軀。「你們這批雜種把他殺了!」

這是他不省人事前的最後幾句話,因為「大個子魯夫」的槍柄隨即在他腦殼上啪地擊了一下。

「老爹」比原來抖得還厲害,哀求道:「難道我們非這樣幹不行嗎?」

「生米煮成熟飯了,」「大個子魯夫」說。「再說是他們兩個人先動的手。」但是聽上去他沒有剛開頭那樣自信了。他撿起兩隻用鏈條拴在一起的袋子,命令道:「把另外兩隻帶著。」

勒魯瓦·科魯法克斯伸手拿了。

羅利央著:「等等!」

外面,急促的腳步聲正從鐵樓梯上一路響下來。

剛才弗蘭克·帕克蘭德在馬特·扎勒斯基的辦公室裡參加了領班會議,在廠裡比往常待得晚了一些。他們討論了「參星」的生產和一些問題。會後他去了南食堂,因為吃中飯時,他把一件毛衣和一些私人檔案忘在那裡了。

他找到了東西,正要離開,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下面傳來一聲急叫,趕緊跑下去看個究竟。

帕克蘭德走過了關上門的清潔工雜物間,突然感到那裡有個什麼東西。

頓時回過身來,看到了剛才見到過、但一時沒弄明白的東西——門下面的斑斑血跡。

領班猶豫了一下。但因為他生來不是膽小鬼,他就開門進去了。

幾秒鐘後,他腦袋上開了花,一頭栽下,倒在兩個自動售貨機收款員的身旁,人事不知了。

約莫一個鐘頭後,三個人體被發現了——這時「大個子魯夫」、「老爹」萊斯特、勒魯瓦·科爾法克斯、羅利·奈特早已爬過一道牆,離開了工廠。

印第安人是死了,其餘兩個人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