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汽車城 阿瑟·黑利 第1頁,共2頁

羅利·奈特第一次捲入廠裡有組織的犯罪勾當,是在二月裡。也就是在那個星期,他看到他近乎景仰的領班弗蘭克·帕克蘭德收下了一筆賄賂,後來,他憋不住對梅·盧說:「在這整個茫茫世界裡,只有狗屁罷了。」

依羅利看,起初他似乎只是稍微沾點邊罷了。一開頭他天天都在自己幹活的裝配區裡收賭金,記號碼。錢和黃賭條都由羅利交給倉庫發貨員「老爹」萊斯特,再由「老爹」萊斯特按著順序,一步步轉送到鬧市區的賭場裡。羅利無意中聽到人家談起,就猜想這套遞送辦法跟卡車送貨不無關係,什麼都是隨著卡車送貨在廠裡出出進進的。

弗蘭克·帕克蘭德,依然是羅利的領班,有時候羅利搞號碼賭,離開了工位,他倒不找羅利的麻煩。只要離開的時間不長,次數不太多,帕克蘭德就什麼也不說,調個替工來代他;否則的話,也只是婉轉警告一下。事情很明白,領班還在拿好處。

那是二月裡的事。到了五月,羅利就替放高利貸的和兌付支票的當差了——廠裡這兩種非法勾當正是雙管齊下的。

羅利之所以參加這一新的活動,一則是因為他借了錢,還不出;再則,他做工掙來的錢,開頭象是叫他發了一大筆財,後來突然一下子再也不夠他和梅·盧兩人花了。所以,現在羅利就勸人家借債,幫人家要債了。

這樣的債是臨時放放,臨時藉藉的,利息可高得要人命。廠裡工人在一個星期的頭兩天可能借二十塊錢,到同一個星期的發薪日,卻欠上二十五塊錢了。說也希奇,要借債的居然川流不息,有的要借的數目還遠遠不止那麼一點呢。

到了發薪日,放高利貸的——公司職工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成了駐廠的非正式支票兌付員,凡是願意兌換工資支票的,他們都給這些人兌成現款,另一方面,他們也找人家討債。

支票兌付員的手續費,是支票上開的款項的零頭。如果支票上開著一百元零九角九分,支票兌付員就拿九角九分,不過手續費最少也要二角五分。

由於數量大,再則支票兌付員又要討取債款,外加利息,所以這麼幹一次就要有一大筆錢進出,支票兌付員兼放債人的身上帶著兩萬元現鈔,是不足為奇的事。碰到這種時候,支票兌付員兼放債人就僱上其他幾個工人當保鑣了。

一旦借了債,借錢人就該懂得不拖欠。誰欠債不還,免不了打斷手腳,或者遭到更慘的下場,可錢照舊欠著,如果債還是不還清,就會遭到更多的懲罰。少數幾個象羅利這樣的幸運兒,才允許當差辦事,抵過部分欠息。即使是這種人,本金也得還清。

就這樣,羅利·奈特在所有的工作日,特別是在發薪日,成了債款和支票兌付金流進流出的中間人。儘管如此,他本人,錢還是不夠用。

到六月裡,他開始兜銷毒品了。

羅利並不想幹這件事。他一卷入廠裡的罪惡勾當,就越來越感到自己是無可奈何才拖下水去的,這要招來危險,免不了暴露,免不了逮捕,免不了遭到他常常提心吊膽的事——判處長期徒刑,重進監獄。其他那些不是刑滿釋放分子,他們的活動雖也是非法的,但擔的風險要比他小。即使抓住了,吃了官司,也會當作初犯處理。羅利卻不會撈到這個便宜。

由此而產生的焦慮越來越大了,所以,那天晚上——也是在六月裡,在羅利和梅·盧的公寓裡拍攝《汽車城》時,羅利是又抑鬱又著急。當時,公司的人事處人員倫納德·溫蓋特,看出羅利心事重重,不過他們沒有談論。

大約在那前後,羅利也發現,這種罪惡勾當捲入容易,要脫身卻難。這話是「大個子魯夫」說的。那天,他叫羅利入夥,一起把大麻和幻覺劑1送給各工廠,再把毒品分發出去,羅利卻一口回絕了,當時他就是那麼樣跟羅利開啟天窗說亮話的。

1即lsd,麥角醯二乙胺,是一種劇毒物,服用0.03微克就可引起類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狀。

幾個月前,兩人並肩站在廠裡小便處時,就是「大個子魯夫」暗示羅利要吸收他參加廠裡犯罪活動的。既然這個暗示已經成了事實,那就明擺著,在目前各種非法活動中,「大個子魯夫」十之八九都有份。

「這個甜頭不要分給我嚐了。」運送毒品這件事一提出來,羅利就倔頭倔腦說。「你去找別的小子,聽到嗎?」

當時他們趁工間休息,不讓人家看見,躲在流水線附近的一排貯藏箱後面談話。「大個子魯夫」一臉不高興。「你明擺著嚇破了膽。」

「說不定。」

「老闆可不喜歡膽小鬼。這叫他擔心。」羅利總算有頭腦,沒打聽哪一個是老闆。他認準有那麼一個人,大概是在廠外什麼地方,正象有那麼一個組織一樣的明顯,羅利在不久前就看到了這個證據。有天晚上,他下班後,同其他六個人沒有離開廠,反而留在廠裡。事先,有人通知過他們,要避開人家耳目,各自分別走到廢品區去。他們到了那兒,只見等著一輛卡車。他們那幾個人就把早已堆在近旁的板箱紙盒裝上了車。羅利一眼看出,裝上車去的都是沒有用過的新材料,根本不是廢品。裡面有輪胎,有收音機,還有一箱箱空氣調節機,還有幾隻沉甸甸的板箱,需要用起重機吊上去,箱外標明裝的是變速箱。第一輛卡車開走了,第二輛來了,堂而皇之一連裝了三個鐘頭,雖然天已經黑了,廠裡這一帶地方,夜間幾乎沒有車輛來往,但是燈火通明。「大個子魯夫」來來去去好幾次,裝貨快要結束時,他才緊張地四下望望,催著大家快裝。他們趕著,第二輛卡車也終於開走了,各人才打道回府。羅利幫忙裝了三個鐘頭的貨,拿到了兩百塊錢。這批貨分明是一大筆盜竊物資。同樣明顯的是,那個幕後組織是有兩下子的,規模也很大,卡車竟能在廠裡太太平平出出進進,想必是送過人情。後來,羅利才聽到說,在底特律和克利夫蘭一帶有不少改裝汽車的鋪子,在有幾家鋪子裡可以廉價買到那種變速箱和其他物件;他也聽到說,從廢品場偷運物資出去的事件多得很,這只是其中一件罷了。

「想來是你事情知道得太多了,給你招了不少麻煩,」當初「大個子魯夫」在貯藏箱後面和羅利談話時,曾經這麼說過。「這也會叫大老闆擔心,所以,要是他認為你不再跟我們是一夥了,他就可能在停車場上請次小客。」

羅利懂得這個弦外之音。在那偌大的職工停車場上,最近出了不少毆打暗算和殺人越貨的案件,連保安人員外出巡邏也要結夥搭伴了。就在前一天,有個年輕黑人工人捱了一頓打,還遭了搶——揍得好厲害,目前還在醫院裡,生死未卜呢。羅利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大個子魯夫」咕了一聲,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是啊,老兄,我換做了你,準會把這件事琢磨琢磨的。」最後,羅利終於加入了販毒勾當,這一則是由於「大個子魯夫」的恫嚇,再則也是因為他急需錢用。六月裡,在第二次扣發工資以後,接著又來了倫納德·溫蓋特安排的那個縮衣節食計劃,這樣,每星期剩下的錢只能勉強夠羅利和梅·盧填飽肚子,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還債了。其實販毒勾當並不難辦,這不由他不懷疑以前是否過分擔心了。

他暗暗高興,販賣的只是大麻和幻覺劑,總算不是海洛因,換做海洛因,風險要大得多。整個廠裡都有海洛因在私相授受,他也認識一些有毒癮的工人。

但是,有海洛因癮的人都靠不住,大有可能被捕,審訊之下,就會招出供應人的姓名。

不過,販賣大麻倒是輕而易舉。聯邦調查局和當地警察局曾經私下偷偷通知汽車公司的經理部門,假如大麻的販賣不超過一磅,他們就不來偵查。

理由很簡單——缺乏偵查人員。這個訊息洩漏了,因此羅利和其他人次次都加小心,只把少量毒品帶進廠裡。

吸大麻的人數之多,連羅利都感到吃驚。他發現在他周圍幹活的人,有一大半,一天要吸兩三支大麻捲菸,不少人承認,就是靠這個毒品,他們才能支援下來。「看在老天爺份上,」羅利的一個老主顧一口咬定說,「一個人要不給撐一下,怎麼受得了這隻耗子1跑呢?」他說,只消半支大麻捲菸,他就可以幾個鐘頭精神振奮。

1指流水線。

羅利聽到另一個工人對一個叮囑他吸大麻不要太招搖的領班說:「要是你把抽大麻煙的統統開除,那你在這裡就造不出一輛汽車來啦。」

羅利販毒的另一個結果,就是他既能還清借高利貸的債務,還能留下點錢買大麻煙來抽抽。他發覺,事情果然是那樣,如果給撐一下,在流水線上幹一天活,就比較容易支援,工作也可以完成。

儘管羅利另有差使要辦,但他總是千方百計把活幹得讓弗蘭克·帕克蘭德一直稱心,其實,另外一些差使,也花不了他多少時間。

為了生產「參星」,工廠要改裝,停工了四個星期。由於他工齡不夠,就被臨時解僱了兩個星期;等到第一批「參星」開始交到流水線上裝配時,他又重新幹活了。

他非常喜歡「參星」,第一天生產這種汽車回家,他在梅·盧面前把「參星」稱為「叫人霍霍動的車子!」看來這竟然叫羅利按捺不住,因為他又補上一句說:「今晚,我們要大大做事一番。」梅·盧聽了,不由得吃吃笑了,後來他們真的做了,在那段時間裡,羅利多半想著車子,想著自己最好能有機會弄到一輛「參星」。

看來倒是事事如意,羅利·奈特一時幾乎忘了自己的信條:什麼也長不了。

一直到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他才有理由回想起來。

「大個子魯夫」通過倉庫發貨員「老爹」萊斯特,把口信帶到了羅利的工位。下一天晚上要做筆生意。叫羅利第二天下班後,留在廠裡。從現在起,到那以前,還會有話通知他的。

羅利當著「老爹」的面,打了個呵欠。「我去查查簿子,看看有沒有事,老兄。」

「你可真聰明,」「老爹」回敬了一句,「不過你騙不了我。你可要到場。」

羅利心裡也明白,他會到場的,既然上次下班後在廢品區乾的那件事,讓他輕輕易易拿到了兩百塊錢,他就認為明天還不是那一套。可是,第二天,他在下班前半小時接到的通知,卻出乎他的意外。「老爹」關照他,不要急著離開流水線,先在附近一帶蹓蹓,到夜班開始上工了,再到更衣一盥洗區去,其他人,包括「老爹」和「大個子魯夫」,都會在那裡跟他碰頭。

因此,嗚嗚嗚一響起放工汽笛,羅利並不象往常那樣,同別人一起瘋也似地奪門而出,衝到停車場和公共汽車站,他反而慢悠悠走開,到自動售貨機地方站住腳,去買瓶可口可樂。這比往常費的時間多,因為機器臨時停止使用,從小賣公司來的兩個收款員正把錢倒出來。羅利看著一連串銀角子象瀑布一樣嘩啦啦落到了帆布袋裡。等到機器一恢復使用,他就買了可口可樂,再等了幾分鐘,才拿了可口可樂到職工的更衣盥洗室去。

這地方陰沉沉,象山洞,水泥地上溼漉漉的,一股尿味瀰漫不散。正中安著一排石頭大洗臉盆——「鳥浴缸」,每一個臉盆旁邊通常有十二個人同時洗臉。更衣箱、小便處、沒有門的馬桶間,把餘下來的空間都擠滿了。

羅利在一隻鳥浴缸裡沖洗了手臉,用紙巾擦了擦。他獨佔了這個洗臉地方,因為現在日班已經下班,外面,新的一班剛剛安定下來工作。不久,這班工人就會一一晃到這兒來,不過現在還沒有開始呢。

外面那扇門開了。「大個子魯夫」走進來,象他這麼魁梧身材的人,難為他走得如此聲息全無。他一臉不高興,看看手錶。「大個子魯夫」的襯衫袖子都捲了起來,舉起的前臂上肌肉忽起忽落象波浪。羅利一朝他走去,他就做了個手勢叫羅利不要出聲。

幾秒鐘後,「老爹」萊斯特也從「大個子魯夫」進來的那扇門裡進來了。

那年輕黑人喘著粗氣,好象跑過一陣似的;額角上,還有臉上那從上到下的一道傷疤上,閃爍著汗水。

「大個子魯夫」責備說:「我不是跟你講過,要趕快……」

「我是趕著辦的!他們來遲了。有一架出了毛病。有什麼給軋住了,多花了些時候。」「老爹」的嗓門扯得老高,透著緊張不安,往常那種大模大樣的架子不見了。

「這會兒他們在哪兒?」

「南食堂。勒魯瓦在望風。他會在我們約定的地方,跟我們碰頭。」

「南食堂是那些傢伙的最後一站。」「大個子魯夫」告訴另外兩個人說。

「讓我們開路吧。」

羅利站著不動。「開到哪兒去?去幹什麼?」

「噯,快一點。」「大個子魯夫」還是壓低了嗓門,眼睛盯著外面那扇門。「我們要給自動售貨機那些傢伙一頓揍。這個買賣早安排好了——包你沒事兒。他們帶著一大包,我們四個對他們兩個。有你一份。」

「我不要!事情還沒完全鬧明白呢。」

「不管要不要,你總是有份了。這你也有份。」「大個子魯夫」拿一把短槍管自動手槍塞到羅利的手裡。

他頂了回去:「不!」

「有什麼兩樣?你不是為了帶槍吃過官司。我說,不管你帶不帶傢伙,你的下場都會一個樣。」「大個子魯夫」狠狠一下把羅利推到他前面。他們一離開更衣-盥洗室,羅利就出於本能,將那把手槍藏到了褲腰帶裡。

他們急匆匆穿過工廠,走的是最偏僻的道路,儘量不給人看見——這一點,熟悉地形的人倒不難做到。南食堂是管理員和領班用膳的一個小餐室,羅利雖然從來沒有進去過,但是他知道在什麼地方。大概那裡也有一組自動售貨機,就象他買可口可樂的那個職工區一樣。

羅利跟著其他兩個人趕著路,回過頭來,問了一句:「為什麼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