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汽車城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可是,這一回,亞當提醒自己說,必須為埃莉卡著想。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還是有其他的路可走呢?即使事到如今,他也恨不得不要斯莫蓋幫忙,恨不得獨自到警察局裡去,恨不得把目前看來還是似真非真的情況盡力摸個清楚,再看看是否另有辦法可想。不過這麼做要擔風險。事情明擺著,斯莫蓋確實認識阿倫森隊長,同樣明顯的是,這種局面,斯莫蓋懂得怎麼應付,亞當卻沒有這一手。幾分鐘前,亞當說什麼「我可束手無策」,這說的確是實話。

但是,他知道,不管是否為了埃莉卡,他這樣做,都是違背自己道德標準的,不顧自己良心責備的。他抑鬱得禁不住揣測,這也許不是最後一次;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工作中也好,在私事上也好,或許還會有更大的妥協讓步。

至於斯莫蓋呢,這時他暗暗高興得心花怒放。那一天,沒有多久以前,亞當揚言要揭發他,但他贏得了一個月的寬限,當時他就深信會有轉機的。

他始終這樣深信不疑。現在看來他並沒想錯。

「亞當,」斯莫蓋說。他按熄了雪茄煙,拚命忍著不笑出聲。「讓我們去把你夫人從班房裡救出來吧。」

辦了形式的手續,做了官樣的文章。

當著亞當的面,阿倫森隊長正顏厲色地訓了埃莉卡一頓。「特倫頓太太,今後萬一再發生這種事,就要受到法律的嚴厲制裁。你完全明白嗎?」

埃莉卡的唇間透出了簡直聽不清的一聲「是」。

她和亞當各坐一張椅子,面對著辦公桌後邊的隊長。阿倫森隊長儘管正顏厲色,看起來不大象警官,倒象是銀行家。由於坐著,人更顯得矮了;頭頂上空的燈光照得他那禿腦袋瓜亮晃晃的。

房裡沒有別的人。斯莫蓋·斯蒂芬森安排好了這次會見和收場結果,這會兒正等在外面走廊上。

當時亞當和隊長一起在房裡,一個女警察把埃莉卡押送進來。

亞當伸出雙手,向埃莉卡迎上去。看來她沒想到會見著他。「我沒叫他們打電話給你,亞當。我不願意把你連累了。」她的聲音緊張不安。

他抱住她說:「做丈夫的不是應該有難共當嗎?」

隊長頭一點,女警察就出去了。過了片刻,在隊長一提之下,大家都坐下了。

「特倫頓先生,萬一你認為這件事可能出於什麼誤會,那我認為你應當看看這個。」阿倫森隊長隔著辦公桌遞給亞當一張紙。那是埃莉卡簽了名的供述的照相複製本。

隊長等亞當看完後,問埃莉卡道:「特倫頓太太,當著你丈夫的面,我現在問你:你籤這份供述時,是否有人對你誘導,或者說用上什麼種強迫手段或者高壓手段?」

埃莉卡搖搖頭。

「那麼你是說,籤這份供述是完全出於自願的?」

「是的。」埃莉卡避開了亞當的眼光。

「對於你在這裡的待遇也好,對於逮捕你的警察也好,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埃莉卡又搖搖頭。

「請出聲說。我要你丈夫聽見。」

「沒有,」埃莉卡說。「沒有,我沒有什麼意見。」

「特倫頓太太,」隊長說。「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不一定要回答,但如果你回答了,那對我是有幫助的,對你丈夫或許也有幫助。我也保證,不管是什麼樣的回答,都不會帶來什麼後果。」

埃莉卡等著。

「你以前偷過東西嗎,特倫頓太太?我意思是說,在最近這段日子,象今天這麼樣的情況之下?」

埃莉卡猶豫了一下,才輕聲說:「偷過。」

「幾次?」

亞當指出道:「你剛才說是問一個問題,她已經回答了。」

阿倫森隊長嘆了口氣。「好吧。算了。」

亞當覺出埃莉卡不勝感激地朝他瞟了一眼,於是他不由得納悶,他這樣求情是否對頭。也許還是讓她把什麼都說出來的好,因為隊長已經保證免予追究的。接著亞當又想道:如果再有什麼話要說出來,那只有在私下裡,就他和埃莉卡兩個人談談。

但願埃莉卡願意告訴他。看來她不一定肯講給他聽。

即使到現在,亞當也不知道,回頭他和埃莉卡到了家裡,他們怎麼來處理這件事。你老婆是個賊,這件事你怎麼來處理呢?

他心頭突然冒出一陣怒火:埃莉卡怎麼會給他幹出這號事?

就是在這時,阿倫森隊長正顏厲色地把埃莉卡訓了一頓,埃莉卡也都認了。

隊長接下去說:「在這一特殊事例中,由於你丈夫的社會地位,再加起訴會給你們兩位帶來不幸的後果,所以我們已經說服那家商店不再堅持提出訴訟,我也決定不再追究。」

亞當說:「我們知道,這全仗大力,隊長,我們也領情。」

阿倫森隊長低下頭,算是心領了。「特倫頓先生,有支郊區地方警察隊,而不是單單一支龐大的全市警察大隊,有時候倒有些好處。我可以告訴你,如果這件事發生在鬧市區,又是市警察局經辦的話,結果就會大不相同了。」

「今後萬一提到這個問題,我們夫婦也會大力鼓吹維持一支地方警察隊的。」

隊長並沒有表示領情。他暗自想道,又爭取到兩個人擁護地方自治了,這雖然是件好事,但是搞政治切忌太露骨。有朝一日,特倫頓這個人如果真是不出所料,青雲直上了,那麼他就可能不失為強有力的盟友。隊長喜歡當隊長。他打算在退休前,想盡辦法保住這個位子,決不當個聽從鬧市區指揮的警管區頭頭,如果受全市警察大隊支配,就免不了落得這樣的結果。

特倫頓夫婦出去時,他也只是點點頭,並沒有站起身送別,照他看,過分客氣沒有名堂。

斯莫蓋·斯蒂芬森已經不在走廊上,他等在外面汽車裡。亞當和埃莉卡一齣警察局,他就走下車來。這時天黑了。雨已經停了。

亞當等著斯莫蓋走過來,埃莉卡徑自向亞當停車的地方走去。他們早商量好,讓埃莉卡的活頂跑車留在警察局的汽車間裡,等明天再來取。

「我們得謝謝你,」亞當對斯莫蓋說。「我妻子目前還顧不上,不過以後她會親自向你道謝的。」亞當要裝得客氣,少不得費了番勁,因為他對汽車經銷商的敲詐手段依然痛恨。但是他冷靜地想想,要沒有斯莫蓋出場,他可能更倒霉。

於是亞當記起了剛才在裡面對埃莉卡發的那股火。他明白,她幹出來的另一件事,害得他只好聽任斯莫蓋·斯蒂芬森擺佈了。

斯莫蓋咧嘴一笑,取下了雪茄煙。「用不著謝。只要你那一方面遵守協議就行了。」

「會遵守的。」

「再有一件事,也許你會對我說這不關我的事,但不管怎麼樣,你對你太太也別逼得太厲害。」「你說得對,」亞當說,「這不關你的事。」

汽車經銷商只當沒聽見,照樣說下去:「人往往為了些可笑的原因做出些可笑的事情。有時候值得看第二遍,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

「今後我萬一有必要找個業餘心理學家,我會請你的。」亞當轉過身去。

「再見。」

斯莫蓋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走開。

他們驅車朝誇頓湖走了一半路程。

「你還沒開過口,」埃莉卡說。「你不打算說什麼嗎?」她筆直望著前面,雖然她的語氣裡透著疲勞,但還是近乎鋒芒逼人。

「我要說的話,只要一個詞就可以說明了:為什麼?」亞當剛才一面開車,一面拚命壓住怒火,捺著性子。現在都一齊爆發了。「你倒說呀!為什麼?」

「我也一直這樣問自己呢。」

「那就再問一遍,看看能不能想出個講得通的答案。我可死也想不出來。」

「你犯不著嚷嚷。」

「你犯不著偷東西。」

「如果我們只打算吵個架,」埃莉卡說,「那就搞不出什麼名堂來。」

「我想搞到手的,不過是一個簡單問題的答案。」

「問題是:為什麼?」

「就是。」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埃莉卡說,「我倒樂意辦到。恐怕那會把你給嚇著。」

「對,會嚇得我要命。」

她往下說了,自言自語,好象在自我解釋。「不用說,我並不希望給人家抓住,可是知道自己可能給抓住,免不了捏一把汗。這一來,什麼都驚心動魄了,不知怎麼的,這種心情就格外厲害了。有點兒象多喝了一杯酒的那個感覺。不用說,我一給抓住了,那可真嚇死人。我想不到有那麼糟的。」

「呣,」亞當說,「至少我們開了個頭。」

「你要不見怪,今天晚上我不想再說了。我知道你有不少問題,想來你也有權提出來。不過,其餘的話能不能留到明天再談呢?」

亞當斜睨了一眼。他看到埃莉卡頭向後靠著,眼睛閉著。她顯得年輕、嬌弱、疲乏。他答道:「行。」

她說,聲音輕得他要豎起耳朵來聽,「謝謝你來了。我剛才說的是實話——我沒打算找你來,可有你在場,我真高興。」

他伸出一隻手,捂在她的手上。

「你剛說什麼開了個頭。」埃莉卡仍然象做夢般說著話,彷彿聲音從老遠老遠傳來似的。「只要我們能從頭做起就好啦!」

「在哪方面?」

「在各方面。」她嘆了口氣。「我知道這辦不到。」

亞當一時衝動,脫口而出:「也許辦得到。」

他暗暗想道,說也奇怪,偏偏就在今天,珀西瓦爾·施託伊弗桑特提出了一個從頭做起的辦法。

珀西瓦爾爵士在鬧市區他住的希爾頓旅館裡,同亞當一起進早餐。

自從昨天夜裡回家以來,亞當一直沒有跟埃莉卡談過話。她精疲力竭,上了床,馬上就睡著了,今天一早他駕車離家進城那時,她還睡得很香。他本想叫醒她,再一想就決定不叫她了,後來,在赴早餐約會的半路上,卻又後悔沒把她叫醒。他本來是會折回家去的,可就是今天早晨九十點鐘珀西要飛到紐約去了——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昨天夜裡他們才打電話約好共進早餐的;此外,珀西的建議,突然間,也比頭一天顯得恰當了,也顯得重要了。

昨天夜裡,亞當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埃莉卡照過去一個月來那樣,獨自到客房去睡時,卻沒把房門關上,今天早晨他踮著腳走進去時,房門仍然開著。

現在他想妥當了:過一小時打個電話回家去。如果埃莉卡願意談談的話,他就把他的辦公時間另行安排一下,在早上抽出幾個鐘點回家去一次。

在吃早飯時,珀西沒有提到頭一天他們談話被打斷的事;亞當也沒有提一句。珀西問了幾句亞當的兒子格雷格和柯克的情況,接著他們就談論超導體了——目前聘請亞當去擔任總經理的那家小小的科技公司,在那方面大有希望來個突破。

「在超導體方面有一件奇怪事,老弟,就是公眾和報界對超導體竟然都不大瞭解。」珀西呷了一口茶。這茶是錫蘭茶葉摻上印度茶葉,一起沏的,這兩種茶葉他總是裝上罐頭隨身攜帶,到哪兒都要特地沏一杯喝喝。

「你可能知道,亞當,超導體是種金屬,或者說是導線,可以滿載輸送電力而不會有絲毫損失。」

亞當點點頭。他象個八年級物理學學生,心中明白現有的種種電線電纜至少要損失百分之十五的電力,這就是所謂的電阻。

「所以說,有了通電流時毫無電阻的超導體,全世界的電力系統就會來個徹底革命,」珀西瓦爾說。「不談別的,有了超導體,就不需要複雜的、昂貴的電力輸送裝置了,也可以用低得難以相信的成本供應數量大得驚人的電力。至今超導體之所以無法發展,是因為只能在極低的溫度下起作用,大約在華氏零下四百五十度左右。」

亞當說:「那可冷得夠嗆。」

「不錯。也就是由於這個原因,近年來,科學家總是夢想有種超導體會在室溫下起作用。」

「恐怕這不止是夢想吧?」

珀西想了一想才回答。「我們相識已經好多年了,老弟。你有沒有見過我有言過其實的時候?」

「沒有,」亞當說。「恰恰相反。你總是很有分寸。」

「我依然如故。」珀西笑了笑,又喝了幾口茶,才說了下去。「我們這批人還沒發現一種在室溫下起作用的超導體,可是,根據我們的實驗結果,有某些現象不由我們不興奮。我們真想知道,有朝一日我們會不會搞出個眉目來。」

「要是你們搞出了眉目呢?」

「要是我們搞出了眉目,要是有了個突破,那麼現代工藝技術方面就沒一樣不受影響,樣樣都有所改進了。讓我給你舉兩個例子來說吧。」

亞當越聽越出神了。

「磁場方面的種種假設,我不打算細談,不過有種叫做超導圈的東西倒可以一提。實際上這是種導線,可以儲存大量電流,也可以保持原狀;假如我們在那方面有個突破,那麼在這方面也會獲得成功。這樣,就有可能用卡車或者般舶或者飛機,把大量可以攜帶的電力從這地方運到那地方。請想想看,這在沙漠上、叢林裡的用途——打成包空運到那兒,根本看不見一架發電機,如果需要的話,還可以源源不斷運去。此外,另有一種超導圈,是裝在電動車上的,這一來,電池就跟燈草芯蠟燭一樣過時了,這種超導圈你想象得出嗎?」

「既然你問了,」亞當說道,「那我就說,我是怎麼也想象不出來的。」

珀西提醒他說:「前不久人們不是也想象不出原子能和宇宙飛行嗎?」

亞當心裡想,這是實話。接著他提了一句:「你不是說要舉兩個例子嗎?」

「是的,我是說過的。超導體有一個大可玩味的特點,就是,它是抗磁性的——也就是說,跟比較普通的磁石連結在一起,就會產生極大的斥力。你看出那些遠景嗎,老弟?——任何機器中的金屬都緊湊在一起,但實際上相互之間從不接觸。顯而易見,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有無摩擦的軸承啦。你可以造一輛汽車,車上的金屬零件相互之間都不接觸,因此,也不會磨損啦。這些不過是初步設想出來的遠景。其他的遠景可無窮無盡呢。」

珀西的那種信心,怎能不使人感染幾分。如果講這套話的是別人,亞當就會把這番描述多半看作是科學幻想小說,或者是十萬八千里外的遠景。可是,這番話出於珀西瓦爾·施託伊弗桑特之口,情況就不同了,他在深奧的科學領域方面素有見識高明、成就優異的聲望呢。

「在我提到的那些方面,還有其他方面,」珀西說,「我們這批人,真是相當幸運,總算沒引起人家多大注意,還能繼續鑽研下去。但是不久就會引起注意——大大的注意。這也是我們少不了你的另一個原因。」

亞當正在苦苦思索。珀西的報道和種種設想不由他不興奮,但他也禁不住納悶,不知這個興奮是否象「參星」和「遠星」之類的汽車引起的那樣強烈,那樣持久。即使是現在,一想到自己不是汽車工業的一員了,他也難以接受。不過,昨天珀西說什麼開闢新路、開墾生地,這句話倒不是沒一點道理。

亞當說:「如果這說的確是正經,那我就要上舊金山,去跟你們其他那些人談談。」

「那不能叫我們再高興了,老兄,我勸你快去。」珀西雙手一攤,做了個祈求的手勢。「不用說,我講的那一切不可能事事如願;要不成為事實,突破也算不上突破。但是總會有一些激動人心的重要事物的;這一點,我們是有把握的,我也可以向你打包票。記得這句詩嗎?——‘世事的起伏本來是波浪式的,人們要是能夠趁著高xdx潮……’1等等。」

1引自莎士比亞:《尤利烏斯·愷撒》第四幕第三場——「世事的起伏本來是波浪式的,人們要是能夠趁著高xdx潮一往直前,一定可以功名成就;要是不能把握時機,就要終身蹭蹬,一事無成。」(見朱生豪譯文)。

「記得,」亞當說,「我記得。」他在暗暗納悶,不知怎樣為埃莉卡和他自己把握時機,怎樣乘風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