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汽車城 阿瑟·黑利 第1頁,共2頁

奧傑劉廣告公司的代表基思·耶茨-布朗,心裡又緊張又著急,因為紀錄片《汽車城》沒有一個分鏡頭劇本就在進行拍攝了。

「一定要有劇本,」一兩天前,耶茨-布朗從紐約打來電話,向巴巴拉·扎勒斯基提出了抗議。「如果沒有劇本,我們怎麼能從這兒來保護客戶的利益,提建議呢?」

當時巴巴拉在底特律,心裡真想對廣告業務部監察說,這計劃說什麼也用不著麥迪遜街來插手。一插手,正在攝製的這部如實反映、一針見血的電影,就會變成中看不中吃、無害也無益的大雜燴了。不過,這話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把導演韋斯·格羅佩蒂的意見重複了一遍。格羅佩蒂是個多才多藝的人,聲望極好,足以使他的觀點得到重視。

「你把一大堆廢話寫在紙上,也抓不住底特律內城的氣氛,因為我們現在還不瞭解那是什麼種氣氛,」格羅佩蒂曾經這麼說過。「我們就是帶著這一套頂呱呱的攝影機和錄音機,到這兒來找出個眉目的。」

那導演,一臉鬍子,身材短小,看上去活象一隻毛茸茸的麻雀。頭上老是戴著一頂黑色貝雷帽。他聽到人家的話往往充耳不聞,但是眼裡一見形象,頓時怦然心動。他接著說:「我要內城裡的爺們、娘們、哥們告訴我們,他們對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對我們這批臭要飯的是怎麼看的。那指的是他們的憎惡、希望、挫折、歡樂,連同他們是怎樣呼吸的,吃飯的,睡覺的,私通的,流血流汗的,還有他們看到的是什麼,聞到的是什麼。我要把這一切都拍到電影裡——他們的嘴臉,聲音,不是排演出來的一切的一切。說到語言嘛,我們不妨讓那種廢話扯到哪裡就哪裡。說不定我會踢幾個人的屁股,惹他們發火,但是,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會開口講話,趁他們講話時,我就讓攝影機象婊子瞟人那樣瞟來瞟去地打轉,對底特律嘛,他們怎樣看,我們就怎樣看,借內城的眼睛來看底特律。」

這倒也頂事,巴巴拉對耶茨-布朗打包票說。

格羅佩蒂用的是拍攝「真實電影」1的技巧,他帶著一隻手提攝影機和極少幾件可以叫人分心的道具,同手下一組人跑遍內城,說服人家在影片上坦率、隨便、有時候是感人肺腑地說話。巴巴拉通常跟隨攝影隊一起出去,她知道格羅佩蒂的天才多少是在於他有本領選擇鏡頭,還有本領讓選中拍攝的那些人分心,不去顧到鏡頭和燈光正對著他們。誰也不知道這矮個子導演在人家的耳朵裡嘁嘁喳喳講了些什麼,人家才開口說話的;有時候,他會連續好幾分鐘,說著悄悄話。這卻引起了人家種種反應:高興,蔑視,親善,反對,慍怒,無禮,警覺,氣憤,有一次還怒火中燒——這是一個話說得滔滔不絕的年輕黑人激進分子發出來的。

1當代資產階級電影藝術的一個流派。

格羅佩蒂一看準反應來了,頓時跳到後面,攝影機早已在導演暗示下搖動了,整個面部表情和脫口而出的話就此抓住。此後,格羅佩蒂無限耐心,把這過程再重複一遍,直到他得到了他一心追求的東西——個性的一瞥,雖然有好的有壞的,有可愛的有野蠻的,但都是重要的和真實的,而且也沒有訪問者笨拙的干擾。

巴巴拉早已看過拍好的樣片和毛樣,心頭非常興奮。在攝影藝術上,大有卡什1人像照的質量和深度,再加上格羅佩蒂象變戲法那樣配上的扣人心絃的生動性。

1當代加拿大籍攝影師,以拍攝人像照著名。

「既然我們把這部影片叫做《汽車城》,」基思·耶茨-布朗一聽到巴巴拉講了這一切情況,就發表意見說,「也許你應當讓格羅佩蒂弄弄明白,影片上既要有人,也要有汽車,我們指望在銀幕上看到幾輛,最好是我們客戶的汽車。」

巴巴拉感到廣告公司監察正在重新考慮,要不要撤銷賦予她的全權。但是,他也會知道,不管拍攝什麼電影,都必須有人絕對負責。除非奧傑劉公司把她調職或者解職,她就是這麼個負責人。

她向耶茨-布朗保證說:「影片裡會有汽車的——客戶的汽車。我們雖不重點拍攝汽車,但也不藏掉,這樣,大多數人一看,就會認出是什麼樣的汽車。」她接著又描述了一下在汽車公司裝配廠裡的拍攝情況,特別著重講到內城困難戶招僱計劃,還有那個羅利·奈特。

在裝配廠拍攝那當兒,近頭的其他工人並沒有發覺羅利是攝影機搖動的中心。這一則是為羅利著想,他是希望這樣做的,再則是為了保持真實氣氛。

人事處的倫納德·溫蓋特,在佈雷特·迪洛桑多的公寓裡同巴巴拉會面的那天晚上,就對她的計劃感到了興趣。他有條不紊地把這一切都安排妥當。

裝配廠裡的人只知道廠裡的一角要拍入電影,目的卻沒有說明,另一方面工作還是照常進行。只有韋斯·格羅佩蒂、巴巴拉、攝影人員和錄音人員才明白,有不少時間,看樣子象在拍攝,其實並沒有拍;拍下的一呎呎片子大都是以羅利·奈特為主角的。

當時只是錄下裝配廠裡發出的鬧聲,事後巴巴拉也聽錄音帶放了一次。

那是種夢魘般可怕的噪音,作為一個個鏡頭的背景,倒有不可思議的效果。

過一天,格羅佩蒂和手下的一組人要上內城,到羅利·奈特和他的女朋友梅·盧住的公寓裡去訪問,趁此把羅利·奈特的聲音錄下,以後再配到片子上去。到那天,倫納德·溫蓋特也會在場。佈雷特·迪洛桑多也會在場,不過,這一點巴巴拉並沒有向基思·耶茨-布朗彙報。

在電話裡,基思·耶茨-布朗告誡道:「要記住我們在花著客戶的大筆錢,以後還得向他們說明用途呢。」

「我們還沒有超過預算,」巴巴拉彙報說。「看來客戶對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也表示滿意。至少董事長是這樣。」

她在電話裡聽到了個聲音,大概是基思·耶茨-布朗從椅子上蹦起來了吧。

「你已經跟客戶的董事長聯絡過了!」哪怕她說出教皇也罷,美國總統也罷,對方也不至於這麼一跳三丈高吧。

「他到現場來看過我們拍攝。第二天,韋斯·格羅佩蒂就拿了一些片子,到董事長的辦公室裡去放過。」

「你竟讓那個滿嘴髒話的嬉皮士格羅佩蒂,到十五層ド先シ潘粒*「看來韋斯倒認為他跟董事長處得挺不錯。」「他認為這樣!你竟沒有親自去?」

「那天我去不成。」

「啊,我的天!」巴巴拉眼前彷彿看到了廣告公司的監察,臉色煞白,一隻手敲著腦袋。

她提醒他說:「你不是親自告訴我,說董事長有興趣,我也可以隨時向他彙報。」

「可不是想做就做。可不是事先不通知我們這兒就去了,通知了,我們就可以想好你應當講什麼話。至於叫格羅佩蒂獨自一個人去……」

「我本來打算告訴你說,」巴巴拉說,「客戶的董事長第二天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認為我們公司的一套想象值得稱讚——這都是他的原話——首先就想到請韋斯·格羅佩蒂來拍攝,還勸我們繼續讓韋斯自由發揮,因為這種電影應該是導演為中心的影片。董事長說他在給公司的一封信裡把這些話都寫上了。」

她聽到話筒裡吐出了口粗氣。「我們還沒有收到信。等來了……」歇了口氣。「巴巴拉,想來你幹得不錯。」耶茨-布朗變得低聲下氣了。「但是,不要,請不要碰運氣,客戶的董事長一有什麼事,馬上就通知我。」

她答應了,之後耶茨-布朗,依然緊張不安的,又說了一遍,他希望他們有個劇本。

現在,幾天過去了,還是沒有劇本,韋斯·格羅佩蒂準備開拍包括困難戶招僱計劃和羅利·奈特的最後一本片子了。

傍晚。

他們八個人一起擠在那個熱得悶人、陳設簡單的房間裡。

這是底特律,特別是內城,常有的一個風絲全無的炎炎夏日。甚至到了現在,太陽已經下去了,室內室外的熱氣,還是多半沒有散去。羅利·奈特和梅·盧是八個人中間的兩個,因為這裡是他們目前暫時居住的地方。不管照什麼標準來看,房間都小得很,但起居睡覺全在這一間,隔壁的一間壁櫥大小的「廚房」裝有一隻僅有冷水龍頭的水盆、一隻破舊的煤氣灶和幾個簡陋的木板架子。馬桶澡盆都沒有。這樣的裝置全在下一層樓,是同其他六戶人家合用的。

羅利一臉不痛快,似乎是後悔不該同意捲進了這件事中。梅·盧有點孩子氣,長著細細的腿、瘦瘦的臂,看來象是地下鑽出來的一根野草,一副模樣有些害怕,後來,不管天熱還是戴著黑貝雷帽的韋斯·格羅佩蒂,心平氣和地向她講了些話,她才慢慢好了一點。

導演的後邊,是攝影師和錄音員,他們的器具裝置尷尷尬尬地擺在這侷促的地方。巴巴拉·扎勒斯基跟他們站在一起,她的筆記本開啟著。

佈雷特·迪洛桑多,在一旁望著,看到巴巴拉象往常那樣把黑眼鏡推到了頭髮裡,只覺得有趣。

攝影燈都關著。大家心裡都明白,等燈一開,房裡就會更熱起來。

倫納德·溫蓋特,汽車製造商的人事處長,也是公司的高階黑人領導,用一方乾淨的麻紗手帕抹掉臉上的汗水。他和佈雷特兩個人都靠著牆,儘量少佔一些地方。驀然間,雖只有兩個技師看到了格羅佩蒂的訊號,但燈開了,錄音帶轉動起來了。

梅·盧眨巴著眼睛。導演還是好聲好氣跟她談話,她聽了就點點頭,神情平靜了。於是格羅佩蒂倏一下,穩穩當當退到了後面,離開了攝影機的照程。

梅·盧彷彿除了心裡的念頭以外,什麼也沒有覺察到,順口說道:「發愁也沒用,用不著照人家說的那樣去為前途發愁,因為象我們這號人,看來總好象沒有什麼前途。」她聳了聳肩。「現在看來也沒什麼兩樣。」

只聽得格羅佩蒂一聲喊。「停!」

攝影燈熄了。導演走過來,又對梅·盧咬了下耳朵。幾分鐘後,大家都默默等著,攝影燈剎時又亮了。格羅佩蒂溜了回去。

梅·盧的臉上有了虎虎生氣。「不消說,他們拿走了我們的彩色電視機。」

她朝房間那頭空著的一角瞅了一眼。「兩個傢伙來拿的,說是我們第一次付了錢,從此就沒再付過。有一個傢伙想打聽一下,為什麼我們要買?我對他說,‘先生,要是我今天付了錢,今天晚上我就可以看電視了。今日有酒今日醉嘛。’」她的嗓門壓低了一些。「可惜我沒告訴他,‘誰知道明天怎麼樣?’」

「停!」

佈雷特向身旁的倫納德·溫蓋特悄悄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黑人處長還在抹著臉。他低聲說:「他們遭到了困難。當初他們兩個生平第一次有了點現錢,因此他們亂來了,買傢俱啊,買一架彩色電視機啊,還用分期付款買東西啊,其實錢是付不出的。現在,有幾件東西給收回去了。事情還不僅僅如此吶。」

在他們的前面,格羅佩蒂正在安排梅·盧跟羅利·奈特對調位置。現在羅利面對著攝影機。

佈雷特問了一句,還是輕聲輕氣的,「還發生了什麼其他事情?」

「那就是所謂‘扣發被告工資’,」溫蓋特說。「這是指一項過了時的臭法律,政治家一致認為這應當改一下,但是誰也不動手。」

韋斯·格羅佩蒂低下了頭,照老樣子跟羅利說話。

溫蓋特告訴佈雷特說:「奈特的工資已經扣發了一次。這星期又有了法院的第二次裁決,根據工會的協議,扣發兩次工資就等於自動滾蛋。」

「媽的!你能想個辦法嗎?」

「也許能。這要看奈特了。等這完了,我跟他談談。」

「難道他該把他知道的情況都在影片上抖出來嗎?」

倫納德·溫蓋特聳聳肩。「我對他說過,不必這樣做,因為這是他私人的事。不過看樣子他只當耳邊風,那姑娘也一樣。也許他們都不在乎;也許他們還以為可以幫其他什麼人的忙吧。我可說不上。」

巴巴拉湊巧聽到了,她回過頭來。「韋斯說這是整場戲的一景。再說,他也會抱著同情心來加以剪輯的。」

「我要不是這樣想的話,」溫蓋特說,「我們也不會到這兒來了。」

導演還在向羅利交代如何拍攝。

溫蓋特,雖然講得輕,可是語氣深沉,他告訴巴巴拉和佈雷特說:「奈特所以有那麼樣的遭遇,問題一半是在於我們的態度——中流砥柱的態度;那就是說,象你們兩個和我這樣的人。好,我們幫助象這兩個小傢伙的一類人,但是我們一幫了忙,就要求他們有我們中等階級的一套標準,也就是按照我們的方式生活了好多年,我們才獲得的一套標準。在錢上面也一樣。即使奈特從來沒有碰到過錢,對此道還不習慣,我們也要求他好象一生都有錢那樣去處理錢,如果他處理不當,那怎麼樣呢?那就把他揪到法院裡,扣發工資,把他開除。我們可忘了,我們中間有很多人手頭有的是錢,卻還是安排不好,負了債。可是,就讓這傢伙也這麼樣幹一下吧」——黑人處長朝著羅利·奈特頭一點——「我們的制度早就要把他扔回垃圾堆裡去啦。」

「你總不至於讓這種事發生吧,」巴巴拉嘟嘟囔囔說。

溫蓋特不耐煩地搖搖頭。「我的能力有限。可是象奈特那樣的人有不少呢。」

攝影燈亮了。導演朝他們瞅了一眼,這一眼就是通知他們不要出聲。在這寂靜的燠熱房間裡清清楚楚響起了羅利·奈特的嗓音。

「不消說,你在這兒過活,就會看出世道來。比方說,不管人家怎麼講,日子多半不會好過起來。除了這以外,什麼也長不了。」冷不防,羅利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接著,彷彿後悔不該笑似的,頓時沉下臉來。「所以最好不要存什麼指望。這樣,一旦失去了什麼,就不至於痛心。」

格羅佩蒂叫了一聲:「停!」

拍攝工作又繼續了一個鐘頭,格羅佩蒂哄著騙著,耐著性子,羅利講了他在內城和他仍在上工的那個汽車裝配廠裡的經歷。這年輕黑人工人的話儘管簡簡單單,有時候還說得結結巴巴,可是道出了事實真相,勾出了他的真實寫照——不褒不貶,恰如其分。巴巴拉曾經看過早先拍下的幾本片子,她深信正式發行片一定會是部非常激動人心的紀錄片。

拍完了最後一個鏡頭,攝影燈熄了,韋斯·格羅佩蒂摘掉了黑貝雷帽,用一方骯髒的大手帕抹了抹腦袋。他向兩個技師點了點頭。「拆掉!好了。」

大家向羅利和梅·盧道了聲「再見」,就魚貫而出,只有倫納德·溫蓋特留下不走。佈雷特·迪洛桑多、巴巴拉·扎勒斯基和韋斯·格羅佩蒂都要到底特律記者俱樂部去吃一頓趕不上時間吃的晚飯,溫蓋特要過一會再去。

黑人處長等著另外幾個人穿過房外那條僅僅裝著一個小支光的燈泡、油漆剝落的簡陋過道,橐橐橐走下那破舊的木頭樓梯,到了下面街上。一股垃圾臭味,從過道門外飄了進來。梅·盧把門關了。

她問:「你要喝點酒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