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超載 阿瑟·黑利 第1頁,共2頁

「爸爸,你以後可以在家裡多呆幾個晚上嗎?」莉婭從餐桌對面問尼姆。

一陣沉默。尼姆覺察到本傑放下刀叉,注視著自己,默默地附和著姐姐的發問。

露絲正要去取胡椒瓶,一聽這話,把手又縮了回來,和孩子們一起等著尼姆的回答。

「我也許可以,」他說。猝不及防的問題,和三雙同時直朝他望著的眼睛,使他有些困惑不安。「如果沒有一大堆額外的工作,使我不得不在辦公室呆得很晚的話。」

本傑頓時滿心歡喜地嚷道,「還有周末——你會有更多的時間和我們在一起嗎,爸爸?」

「也許。」

露絲插了一句嘴:「他們的話裡有話哩。」

她說著微笑了一下,這是從她幾天前回家以來所不常有的。尼姆意識到她神情比以往更加嚴肅,有時甚至顯得心事重重。他們兩人之間還沒有開誠佈公地談過:露絲似乎有意在迴避,而尼姆由於最近的遭遇情緒低落,因此也不想拾起這樣的話題。

起初,尼姆自問:如果妻子離家兩個星期,而且十之八九是另有新歡,那麼,當她回家後,夫妻間該怎樣相處呢?從他們的現狀來看,答案是:一切照舊。

露絲不聲不響地回到家裡,把孩子從她父母那裡接了回來,又重新過起家庭生活,就好象不曾間斷過一樣。她和尼姆一如既往,還是同睡一間臥室,儘管不同床。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尼姆不曾離開過自己的單人床,睡到露絲床上去了。但在其它方面,他們的生活又恢復了常態。當然,尼姆提醒自己,過去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只不過剛好相反,過去在外尋歡後回到家裡來的是他自己。他當時確信露絲是一無所知的,但現在則疑心她早已有所覺察。另外,尼姆這次之所以採取息事寧人、不了了之的態度,還有一個原因是,最近他因別的事受挫而情緒沮喪。目前要再動感情,他簡直受不了。

這當兒他們全在家,吃著家常晚餐。一連三天都這樣,可以說是難得的。

「你們都知道,」尼姆說,「公司裡有了些變動。不過,以後情況怎麼樣我還不知道。」他發覺本傑臉上有點異樣,就探過身湊近去看,「你臉上怎麼回事?」

本傑猶豫不決,他的小手往上把左頰上的一塊青腫和下唇下面的一處傷口捂了起來。「沒什麼。學校裡的事,爸爸。」

「什麼樣的事?你打架了?」

本傑顯得侷促不安。

「他打架了,」莉婭說。「託德·桑頓說你是壞蛋,爸爸。說你不顧環境保護,只知道破壞它。本傑聽了就揍他,但託德比他大。」

尼姆嚴厲地對本傑說:「不管誰講了什麼話,動手打人總是不對的、愚蠢的。」

「懂了,爸爸。」兒子垂頭喪氣地應聲說。

「我已對他講過,」露絲說。「本傑現在懂了。」

尼姆佯作鎮靜,但內心卻十分震驚。他從未料到人家不僅非難他,還拿家裡人當靶子。他和藹地說:「若是我遇到的倒霉事兒已使你們受到影響,那我實在感到抱歉。」

「哦,沒事兒,」莉婭要爸爸放心。「媽跟我們解釋過了,你做的事是光明正大的。」

本傑迫不及待地跟著說:「媽還說你的膽子比其他所有人的加起來還大。」本傑說「膽子」這兩個字的時候,把牙使勁地咬了咬,這表明他對那兩個字非常欣賞。

「你媽是這樣告訴你的嗎?」尼姆把眼光盯在露絲身上。

「真的,難道不是嗎?」本傑朝母親問道。

「當然羅,是真說過。」露絲說時臉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可是你爸爸是不會這樣說自己的,他不會的,因此才由我來對你們說。」

「這就是說當別的小孩對爸爸說三道四的時候,我們就是這樣告訴那些傢伙的。」莉婭補上一句。

剎那間,尼姆感到滿腔激情。想到本傑為了維護自己父親的名聲,敢於用小拳頭去揍別人;想到露絲撇開他們之間的隔閡,和孩子們一起維護他的名譽,這一切幾乎使尼姆喉頭哽塞,要落下淚來。幸虧露絲說了句,「行了,大家都接著吃飯吧!」才使他沒有顯得更加尷尬。

後來,當孩子們離開餐桌去看電視,剩下夫婦兩人啜著咖啡時,尼姆說:「我得說我很感激你對孩子們說的那番話。」

露絲作了個滿不在意的手勢,說;「要是我自己不相信這點,我也不會告訴孩子們的。別以為由於你我不再是羅密歐和朱麗葉的關係,我就不會客觀地瞭解和看待外邊的事。」

「我提出辭職了,」尼姆告訴她說。「埃裡克認為我大可不必,但我可能還是要辭掉。」他接著談到他正在考慮的幾種可能性,其中包括轉到另一家,也許在中西部的電力公司去就職。如果那樣,他問露絲願不願意和孩子們一道搬過去?回答是爽快和斬釘截鐵的:「我不打算這樣做。」

「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嗎?」

「我認為再明白不過了。為什麼把我們家三個人——莉婭、本傑和我——從這兒連根拔起遷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呢?而這樣作主要又是為了你的方便?何況,你我至今還沒有好好商量過我們共同的未來——如果我們真有那靠不住的未來的話。」

瞧,事情捅開了。尼姆預感到一場嚴肅的談話即將到來。真怪,他在想,這場談話竟然發生在這當兒——他倆的關係比前一陣那種長久的疙裡疙瘩多少要好一點的時候。

「我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麼事?」他傷心地問道。

露絲尖刻地回答道:「這應當由你來回答。不過,我倒有一件事還想知道一下——婚後十五年中,你到底和多少個女人鬼混過?」尼姆早已覺察到了露絲近日來那種冷酷嚴峻的神態。此刻當她接著往下說的時候,他又意識到她這種表情了。「也許,你也象我一樣,數也數不清了?曾經有一段時期,我總還可以講得出你又有了什麼新鮮事兒了——也許我該說,又有了什麼‘新歡’了?可後來我就不怎麼有把握了。我猜想,你是腳踏幾頭船,同時玩兩個甚至更多的女人。我說對了吧?」

他不敢正視露絲的眼睛,回答說:「有時是這樣。」

「好吧,這點我們好歹算是解決了。這樣說來,我是猜對了。」露絲不留情地說,「對那些與你有過關係,併為你動過哪怕是短暫的感情的女人,不管她們是誰,我敢說,這些女人總不至於落得個被你一古腦遺忘的下場吧!」

「這些都是逢場作戲罷了。我沒有對她們認真過,對哪個女人也沒認真過。」他分辯說。

「這我倒也相信。」露絲氣得滿臉通紅。「你其實對我也沒有過真心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