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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實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對面那家人的女兒纏上的,那個叫陳小希的女孩子,他對她的唯一的印象就是小時候嗓門特別大,他在家裡無論把鋼琴叮咚叮咚彈得多響,都蓋不過她在家裡被她媽追著打的尖叫。
後來長大了一點,他很少再聽到她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好像世界頓時安靜了許多。他有時從窗戶看到她家客廳,總是可以看到她在看電視,有時還可以看到她笑得在沙發上打滾。
他家裡常常都是絡繹不絕來拜訪他爸的人,他並不喜歡那些人公子公子地叫他,這樣的稱呼讓他覺得虛偽。
每回家裡來了人,他就躲在房裡,看書寫毛筆字睡覺,總之盡一切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讓人知道他的存在。後來陳小希向他告白,他在躲客人的時候又多了一項活動,躲在窗簾後面看對面的陳小希。
看著她走來走去,看著她打翻東西,看著她咬著筆頭伏在桌上畫著什麼東西……如果天氣熱,還可以看見她躺在地上,像燒烤架上的香腸一樣翻過來滾過去。
像在看一場無聊的默劇。但他覺得人生很無聊,不如就再無聊點。
陳小希表白後的第二天就出現在巷子口用微微顫抖又拼命若無其事的聲音說:「江辰,好巧啊,你也上學啊?」
江辰的反應是愣了一愣,問她:「幾點了?」
陳小希看看手上的電子錶,她是個刻度無能的人,一般都戴能直接顯示數字的電子錶,「七點。」
他點點頭,自言自語了一句:「還以為要遲到了呢。」
陳小希很汗顏,她以前都是踏著鈴聲進教室的。
他倆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向學校。
陳小希嘰嘰喳喳講個不停,電視劇,漫畫,老師,同學……八卦的精神是不放過雞毛蒜皮。
江辰幾乎不搭她的話,面無表情往前走。
到底他不說話是因為他是本來話就不多,或者是因為知道了陳小希的心思後突然變得酷了起來,陳小希不知道,江辰也不知道。
年少的心思最奇妙之處在於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們是第一對到達教室的人,江辰管著教室的鑰匙,他開啟門時小希站在他身後,門一開,小希忽然聞到一股泥土的味道。小希想,原來清晨的教室聞起來像剛翻了土準備插秧的水稻田。
江辰在座位上坐下,抽出幾本厚一點的課本,課桌上疊好,趴著睡了。
陳小希有點傻眼,怎麼跟她想象中那麼不一樣?江三好學生早早來教室睡覺?
她的座位在他的斜上角,她是三組的,他是四組的;她是三組組長,他是班長。
她從書本里掏出英語課本,翻開立起來,然後頭埋在書裡,偏頭偷看江辰,看他黑黑的頭顱,和頭顱中間白色的髮旋。
她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但就是忍不住盯著看,忍不住心跳失序,能為一塊白色的頭皮心跳失序,她夠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寧靜美好的時刻總是會有一兩個不識像的搗蛋鬼,搗蛋鬼是王達莊,副班長,死胖子,他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咋呼:「陳小希,我有沒有看錯?」
陳小希傻乎乎地問:「看錯什麼?」
王達莊說:「你啊,居然這麼早。」
陳小希乾笑兩聲,「想起有段英文還沒背。」
王達莊突然大笑起來:「哈哈……你……你的英語課本拿倒了。」
她轉過頭去想瞪王達莊,恰好此時江辰也把頭從枕著的胳膊中微微抬起。陳小希就這麼直直撞上了江辰略帶點好奇探究的眼神,她頭腦一熱,居然就臉紅了。
江辰望著她紅得誇張的臉有點摸不著頭腦,她一連表白都不會臉紅的人,現在是在臉紅個什麼勁兒?
教室裡的人陸陸續續地多了起來,幾乎每個進來的人都對於陳小希在響鈴前出現在教室的詭異現象表達了程度不一的驚訝。陳小希這會兒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挺引人注目的。
第二天陳小希比昨天起晚了十分鐘,匆匆趕到巷子口的時候正好見到江辰揹著書包的背影。她頓了腳步幾秒,用力吸了口氣平穩呼吸,然後跨大腳步追上去,「早啊!」
江辰被她吼得心跳重了一拍,他不得不承認,陳小希是個很有精神的人。她那聲震耳欲聾的「早」充分地向他揭示了這一事實真相。
這次他們不是最早到達教室的,王達莊同學倚著欄杆對著他們笑,說:「陳小希,你今天還背英語嗎?」
陳小希覺得這人怎麼這麼討厭啊,便沒好氣地回他:「關你什麼事啊?」
王達莊也不生氣,就是笑眯眯地說:「我偶爾友愛一下同學。」
還是散發著泥土味的教室,江辰趴在桌子上睡覺,王達莊一直在課桌抽屜裡鼓搗著什麼東西,陳小希抽出英語課本,才唸了一句whatareyoudoing就覺得喉嚨乾澀,趕快換了語文課本開始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地背了起來。
陳小希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這裡偷偷嘆了口氣,英語不夠好啊……沒臉在江辰面前讀出聲來,總覺得自己的發音不標準,而且土。
江辰有點煩躁,她課文背得實在磕磕巴巴,嚴重影響了他早上的補眠。
第三天陳小希特地起了個大早,在巷子口等了江辰很久,眼看實在要遲到了她才飛奔去學校,一路上還在擔心著江辰是不是生病了。
到了教室門口已經是在上早讀了,陳小希垂著頭對講臺上的老師喊了聲報告。
老師沒好氣地,說進來。
陳小希一抬頭就看到了坐在窗邊的江辰,他低著頭念課文,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上的圓珠筆,金屬的筆帽在晨光中微微反著光,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旋轉跳躍。
隔得很遠,陳小希卻覺得那點反光刺得她瞳孔微微發疼。
第四天陳小希起得更早了,天擦亮就起床了,朦蒙朧朧靠著巷口還亮著的路燈打瞌睡。
江辰遠遠就看到路燈下的身影,掙扎了一會要不要掉頭回家,最終還是走了上去。
他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她並沒有發現,她瞌睡得很沉。他走了好長一段路,一直沒有等到她跟上來。
他到了教室趴著睡覺,但一閉上眼睛竟是陳小希垂著頭打瞌睡的樣子:及耳的短髮墜到兩頰邊,頭頂上幾根不服帖的頭髮東一根西一根的,翹得很倔強,整個人沐浴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溫暖的橘黃色。
江辰在睡過去前迷迷糊糊地想:她頭髮可真亂啊。
陳小希的早起計到第五天就徹底放棄了,天太冷了,冷到她那個悸動的小心肝也跳不動了。她從被窩裡伸出手按掉鬧鐘,一再地告訴自己,算了,愛情是靠緣分的,強求不來強求不來。
於是陳小希安心地睡到媽媽來叫她起床,匆匆忙忙出了門居然與到江辰,那個樂啊,就像是考試砸了,一心安慰自己考試在我們人生中一點都不重要,分數就是那浮雲,然後卷子發下來,全班第一。
於是陳小希噙著「賺到了」的微笑,一路尾隨著江辰到學校。
江辰被她笑得背脊骨發涼,偷偷摸了幾次臉上有沒有粘飯粒了,還偷偷低頭看了幾次褲子拉鏈拉了沒。
進教室前,陳小希忍不住拉了拉他校服的後襬:「皺了。」
江辰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難道她就為了這個,樂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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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中考完的那個暑假,七月底成績就出來了,陳小希和江辰都考上了鎮裡唯二的兩所高中裡較好的那一所——一中。這樣聽起來好像沒有氣勢,這樣說吧,陳小希和江辰考上了鎮裡最好的高中——一中!嗯好多了,果然有時適當的省略定語是必要的。
而江辰一考完試就去他外婆家過暑假了,成績也沒差,不過也沒必要查,因為鎮長兒子考了全鎮第一名這樣的訊息很快就和「張三的兒子偷了李四的腳踏車」、「王五的女兒早戀墮胎」這樣的訊息一起榮登菜市場搜尋排行榜前三名。倒是陳小希有大半個月都在擔心自己不能和江辰一個學校,都給擔心瘦了。
知道了成績之後陳小希就開始過上了無憂無慮的日子,又沒有暑假作業又和江辰考上同一所學校,生活還能多美好?
放假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雖然陳小希一個多月沒見到江辰,但也不是特別想念,大概是暑假檔的電視劇太強大,從《多拉a夢》到《浪漫滿屋》,陳小希日理萬機呀。
這天陳小希正津津有味看著大雄被技安踢進臭水溝,媽媽跑來說有人打電話來找她,還說聽聲音像是個老師。她邊嘟囔著哪個老師會打電話來,邊走去接電話。
「喂,你好。」陳小希說,「誰……呃哪位啊?」
「是我。」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
小希皺起眉頭,「李老師嗎?」
李老師是學校裡的美術老師,他的最大成就是畫曾經在鎮公所裡展出過,該老師是出了名老煙槍,他的口頭禪操著破鑼嗓子說:「你以為我在吸菸?其實不是,我是在欣賞藝術人生的吞雲吐霧、飄渺虛無。」所以這老師的外號就叫藝術人生。他最近好像趁著暑假想開個美術輔導班,一天到晚打電話到同學的家裡談藝術的高度,作為最無所事事的初三畢業生自然是培養藝術高度的重點物件。
電話裡一陣沉默,陳小希趁著這沉默的空檔拼命地想要怎麼拒絕藝術人生但又不要傷害到藝術人生的藝術心靈。
在陳小希還沒想出婉轉的拒絕之前,電話裡又傳出聲音了:「我是江辰。」
「啊?」陳小希愣了一下,下意識脫口而出,「江辰怎麼可能聲音這麼難聽?」
又是一陣沉默,陳小希忍不住說:「你到底是誰啊?不會真的是江辰吧?」
「是。」
……
陳小希想著亡羊補牢,趕緊說:「不是,我不是說你的聲音難聽,我是說聽起來很成熟,很有特色……」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了。」江辰說。
陳小希很著急:「不是啊,我是說我媽說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是變聲期,你的聲音真的不會特別難聽,胖班長的聲音聽起來還像被鬼掐著脖子呢,你的頂多就像鴨子……」
沉默,聽筒裡傳來一聲嘆息。
陳小希沮喪極了,「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你還是說你找我什麼事吧。」
「我還在我外婆家,明天你回學校拿成績單和畢業證的時候順便幫我拿一下吧。」江辰說。
陳小希撓撓頭,「原來明天要拿成績單啊……」
「你該不會不記得了吧?」
陳小希呵呵乾笑:「現在記得了。」
「嗯,那你記得幫我拿,我掛電話了,拜。」
「等一下!」陳小希叫起來,「那個……」
「幹嘛?」
陳小希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是想說,雖然你聲音變得很……很那樣,但是你放心,我是絕對不會嫌棄你的!」
……
「我會!」江辰古怪的公鴨嗓吼起來很是喜感。
電話咔一聲被切斷,陳小希握著話筒依然沉醉在自己不離不棄的偉大愛情之中。
江辰掛上電話後忍不住踹牆,誰的聲音像鴨子了?!誰嫌棄誰?!
江辰的外婆端著切好的水果正要進來孝敬外孫,老人家站在房門口看得雲裡霧裡,她這溫文爾雅全鎮第一名的外孫為什麼突然要踹牆啊?
大概半個月之後,江辰站在巷子裡,腳無意識地踢著腳邊的小石頭,他在等陳小希拿成績單還他,聽到她們家那棟樓的防盜門咔的響了一聲,他突然就咕嚕一下把嘴裡的金嗓子喉寶給嚥了下去。
陳小希笑眯眯地把夾著成績單的畢業照遞給他,「外婆家好玩嗎?」
「一般。」江辰低頭翻開畢業證。
陳小希站在他身旁偷偷地踮起腳尖比身高,一陣子不見,他好像又高了她許多。
江辰眼角的餘光就見陳小希一直在旁邊跟跳芭蕾似的墊著腳,他瞟她一眼:「幹嘛?」
陳小希呵呵傻笑,「你好像又高了。」
江辰合上畢業證,「我要回去了。」
陳小希點頭:「拜拜,對了,你的聲音康復了耶,雖然聽起來比以前低沉了點,恭喜呀。」
「正常人都會恭喜我考了第一名而不是恭喜我的聲音康復了。」江辰忍不住說。
陳小希很無所謂的樣子,「你本來就會考第一名,本來就會發生的事情有什麼好恭喜的。」她停頓了一下,突然得意洋洋地笑:「倒是你應該恭喜我,我告訴你哦,我也考上一中了,說不定我還會和你同班呢。」
江辰其實早就知道了,事實上成績一出來他就打電話給班主任了,他用順便的口氣問了有哪些人考上一中,當聽到裡面有陳小希的名字的時候,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鬆一口氣的感覺。江辰沒有說恭喜,他說:「看來一中今年錄取分數線低了。」
陳小希一點也沒被打擊到,反而一臉餘悸未除地點頭:「是啊是啊,比去年低了五分,還好低了五分,不然我就差一分考不上了,真是運氣好啊。」
……
諷刺得讓人家聽不懂這事兒,真寂寞。
陳小希還在絮絮叨叨唸著她臨交卷了還改錯了兩道數學的選擇題,一道五分兩道就是十分……
江辰覺得剛剛誤吞下去的金嗓子喉寶卡在胸腔上一陣一陣發著涼,他想打斷她講話回家喝杯水把金嗓子嚥下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幾次話到嘴邊看她講得那麼眉飛色舞又作了罷。算了,還是讓她講吧,他看過報導,說一般情況下寵物在太久沒見到主人後的第一次見面總會顯得特別熱情的。雖然她不是寵物,但情感什麼的,總是相通的。
陳小希講到很累頻頻咽口水的時候,發現江辰絲毫沒有要打斷她的意思,於是她只好深吸一口氣,繼續歡欣鼓舞:「這個暑假我去海邊哦,我還撿了很多貝殼,我想粘一幅貝殼畫,粘好了給你看哦……」
哎好累啊,江辰你怎麼還不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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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開學第一天。
陳小希很快就和同學打成一片,其實本來小鎮就不大,班裡原來就認識的同學就不少,下課的時候他們一群人圍在教室後面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昨晚電視劇的劇情。
而江辰坐在臨時分好的位置上,翻著剛發下來的新課本。
不知為何,陳小希覺得此刻的江辰背影看起來非常的寂寞,當然寂寞是個矯情而有文化的詞,陳小希這種大腦還沒開發好的人是想不到的,她只是覺得,為什麼他一個人坐在那裡,不跟人說話也不跟人玩,太無聊了。於是陳小希噔噔噔跑上去,哥們兒好地拍拍江辰的肩膀,厚著臉皮說:「江辰江辰,他們還在說我暗戀你的事呢,都猴年馬月了,真沒創意。」
江辰冷冷地瞥了陳小希一眼,身體微微一側,躲過她拍著他肩膀的手。
他此時心情正不好著,昨晚他爸應酬回來喝得醉醺醺的,他媽死活不肯開門給他爸進房間,於是兩人隔著門板就吵了起來,乒乒乓乓地砸著東西。真可笑,都是在外頭有頭有臉、道貌岸然的人,一吵起架來什麼不堪入耳的話都講得出來。
陳小希是個還沒學會察言觀色的人,她以為他在生氣人家把他們扯在一起說事,便又安撫他道:「他們也只是開玩笑的,我們多純潔坦蕩蕩啊。」
江辰一聲冷笑,「坦蕩蕩是吧,那你以後別往我書上別心型的迴紋針,別給我疊一堆星星紙鶴,我家沒地方放。」
本來陳小希跑過去跟江辰說話就已經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了,江辰這話一說大家就都鬨笑起來。
陳小希一時下不了臺,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嘴硬道:「呵呵,不要就算了,我只是在練習疊,看你家住比較近就順便送你。」
「那下次順便送我好了。」教室的後方突然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陳小希這才發現,忘達莊居然也跟他們在同一班,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坐在垃圾桶的旁邊,歪著嘴笑得邪惡無比。
陳小希很無聊地想著,像朵垃圾堆裡開出的邪惡黑蓮花。
大部分男生也跟著起鬨,送我吧、送我吧,我的房間大,多少都放得下。
場面有點失控,陳小希呆呆地站在江辰的旁邊,有點茫然心慌和不知所措。
幸好此時上課鈴很及時的響起了,江辰面無表情地講了一句,「快回座位。」
一切歸於平靜。
美術老師在上面用很漂亮的粉筆字寫著自己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在上課鈴響起前,有一個女孩子在眾人的鬨笑聲中手足無措地強顏歡笑。
這節課小希聽得特別認真,她抱著心存感激的態度在聽那個年輕的美術老師用熱情洋溢的聲音給他們介紹陰影的處理,角度的瞄準,畫面的分割……
江辰和王達莊都有點心不在焉,隱隱地覺得自己似乎有那麼一點過分了,然後又理直氣壯的安慰自己說她活該,誰讓她自己惹上來。
今天放學後陳小希沒有賴著要和江辰一起走,倒也不是她還在記恨之前的事,是班主任讓她留下來,說是要跟她談談班幹部的事。老師們都喜歡陳小希這樣的學生,成績不是特別好卻有點小聰明,熱情樂觀願意為班集體做牛做馬。
江辰走出教室門的時候微微側頭瞄了一眼陳小希,見她手忙腳亂地在收著桌面上的文具,他嘴角不留痕跡地往上揚了一揚,繼續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又忍不住頓了頓腳步,嘖,還不跟上來,收個書包要收多久?
「江辰,能不能耽誤你幾分鐘的時間?」
江辰回頭,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孩兒捧著一本書,微微笑著等他回答。他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好像是他們班的,便說:「有什麼事嗎?」
「今天老師講的這道數學題我不是很懂,你能不能跟我講一下?」她聲音甜美,仰著頭,一臉期盼。
他眼神飄向了他們教室的方向,停了兩秒又轉回來看著眼前的女孩,說:「哪道不懂?」
江辰講完了題,還知道了眼前這個女孩子叫李薇,現在和他同班,以前是李溪初中3班的,她爸爸認識他爸爸,她喜歡貓和狗。
陳小希還是沒出來。
陳小希本來還滿腔熱血地等著班主任給她弄個班長之類的大官來噹噹,哪知班主任嘮叨了半天,大手一揮,說你以後就是文娛委員和宣傳委員,委員的特點就是事多權少討人嫌。她覺得特沒勁兒,但班主任的面子還是要給,她只好裝出一付千里馬找到了伯樂的樣子,聽著老師給她暢想未來。她有時看看老師那大餅臉和雀斑,心裡想著芝麻口味烙餅。
她漫不經心的看著窗外,太陽已經西斜,學生走得差不多了,操場籠罩在橘黃色的光線中,像是天地間有誰打翻了一瓶巨大的橙汁。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多少個日月星辰,她孜孜不倦地跟在這個背影后面,而現在,這個化成灰她都能認得的背影旁並排走了一個女生,瀑布般黑長的頭髮,仰著小臉看著江辰說話,那臉可真小呀——陳小希轉頭看看班主任的巨型餅臉,呃,三分之一吧。
陳小希再轉頭去看,那女孩小臉蛋嫣紅嫣紅,不知道是因為夕陽,還是因為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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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只覺得異常煩躁,昨晚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夢,老是夢到同一個亂七八糟的人。而這個亂七八糟的人現在正靠在電線杆上,手裡捧一個白色透明的一次性塑膠杯,笑眯眯地用吸管喝著袋子裡的豆漿。
「早啊。」陳小希咬著吸管打招呼,「比平時晚了一點,睡過頭了嗎?」
江辰瞟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陳小希忙不迭跟上,一邊呼嚕呼嚕吸著豆漿。
「你就不能不要在路上吃東西嗎?」江辰一邊往前走一邊很嫌棄地說。
「哦。」跟在後面的陳小希扁扁嘴,心想要求怎麼要求這麼高啊,喝個豆漿都不讓,為了他她都不敢在路上吃冰棒兒了,現在連豆漿都不給喝,再這樣下去她會因為營養不良而死掉的。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陳小希還是乖乖把豆漿丟進路旁的清潔車。
第三節課還沒下課陳小希聞著從食堂傳來若有似無的香味決定自己餓了,於是回頭小聲埋怨江辰,「都是你害的,我現在肚子好餓。」
江辰不理她,倒是英語老師在上面叫:「陳小希,來回答這個問題。」
陳小希哭喪著臉站起來,手在桌子底下使勁地扯同桌靜曉的校服。靜曉也是一臉茫然,都快下課了,誰還會認真聽課,於是她小聲地說:「我沒聽。」
「whatmayt.」陳小希不假思索地回答。
英語老師倒是幽默,笑著問:「踢誰?」
陳小希愣了一下,喃喃地重複了一句「提水?」然後恍然大悟地說:「carrywater.」
全班不由而同地一愣,鬨堂大笑。
老師訓了陳小希一頓,大概內容是:上課開小差打攪同學對不起同學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同學的父母對不起給同學父母發工資的政府,最後才說,好你坐下吧。
陳小希紅著臉坐下,掐了靜曉一把,「你還笑。」
後桌的江辰腳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她趕緊正襟危坐,可憐兮兮地迎接迎接英語老師凌厲的眼神。
最後總算還是熬到了下課鈴叮鈴鈴地敲碎了陳小希臉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表情,老師前腳才踏出教室門,她就轉過身跟江辰說:「真的很餓啊。」
「關我什麼事?」江辰瞪她。
「你有東西吃的。」陳小希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最近情人節送巧克力的歪風邪氣盛行,江辰的課桌裡總有一些不知廉恥的女同胞放一些價值陳小希兩個星期零用錢的金莎德芙之類名字聽起來就很小資的巧克力。
江辰往課桌裡一摸,還真摸出來一盒十六粒裝的金莎巧克力,低頭又搜尋了一下,也沒看到任何署名的紙條,覺得實在很喜歡這樣的做法,就應該學習雷鋒叔叔的做好事不留名,該記的去記在日記裡就好。
他慢吞吞地拆開包裝,撿了一顆巧克力出來,遞給他同桌貝遊新,「吃不?」
貝遊新搖頭,「誰要吃這種甜膩膩的東西,我又不是女的。」
陳小希舉手說:「我是女的我是女的,給我吃。」
江辰拆著巧克力球金色的包裝紙,還是那句話:「為什麼要給你吃?」
陳小希理直氣壯:「早上你讓我別在路上吃東西,我把豆漿扔了,現在肚子餓了,所以是你害的。」
他說:「哦,我怎麼記得你丟進垃圾車的杯子是空的?」
「你怎麼……胡說!」陳小希心虛地反駁,很勉強地吞下那句「你怎麼知道?」,心想這人後腦勺長眼的啊?
江辰把巧克力丟進嘴裡,嚼了一下真的是甜到忍不住想皺眉頭,只是看到陳小希羨慕嫉妒恨的表情才覺得值回票價,這大概是一種什麼鬼毛病,總之他就是喜歡逗陳小希。
陳小希看著那顆巧克力被他以如此不恭敬的態度扔進了嘴裡,恨不得撲上去摳出來,逼他跟偉大的金莎巧克力道歉。
江辰最後還是受不了她那流浪小狗望著骨頭的可憐模樣,把整盒巧克力都推給了她,可還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小心肥死」才覺心裡平衡。
陳小希轉身就和靜曉湊著腦袋你一顆我一顆地分起巧克力來,江辰咕嚕咕嚕灌了幾口水下去才對著貝遊新說:「什麼鬼東西啊,真甜。」
貝遊新笑著說,「你怎麼老跟陳小希耍幼稚?」
江辰不以為然,「配合她的水平而已。」
「江辰。」貝遊新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那本小說你看完了沒?」
江辰警覺地瞄了一眼前座的陳小希,低聲說:「忘了帶回來,明天還你。」
「少給我假裝忘了,放學我去你家拿,很多人排隊在等著借。」貝遊新一臉心知肚明地嘿嘿笑。
誰假裝忘了?那本小說害得他一整夜都在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他一刻都不想多留。
「江辰。」陳小希突然轉過來,笑靨如花,眼睛亮晶晶像閃爍著陽光的水面。
江辰嚇得忍不住往後縮了一縮,在夢裡她就是這樣笑的,像貼在殭屍臉上的符紙一樣貼在他眼前,笑眯眯一會兒大聲一會兒小聲地叫「江辰江辰」,真的是讓人很煩躁。
「幹嘛?」語氣自然是煩躁的。
陳小希莫名被兇了一句,也忘了要說什麼,只好默默地想著「我剛剛想說什麼來著」又轉了回去。
倒是吃巧克力吃得很歡的靜曉很義氣的幫小希說話:「你兇什麼兇啊?」
江辰當然不可能解釋他到底在兇什麼兇,跟別的女孩子似乎也多少話說,所以乾脆笑一笑就低頭找下一節課的課本。
靜曉趴在小希肩膀上咬耳朵,聲音確是不大不小足夠讓後桌的聽到:「小希,我跟你說哦,上次你去我家玩,我哥說你很可愛呢。」
小希抖動肩膀躲開靜曉,笑著拍她,「胡說,你哥都不搭理人。」
「你不就喜歡不搭理人的。」靜曉說著還故意瞄了一眼江辰。
江辰不理靜曉的調侃,倒是望了陳小希幾眼,笑得耳根都紅了,很開心的嘛。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小希挑了幾下筷子就不動了,問身旁的靜曉,「有沒有覺得吃太多巧克力後很膩啊?」
「有。」靜曉把筷子一扔,餐盤推到對面的貝遊新面前,「我完全沒動到筷子。」
貝遊新一臉「賺到了」的神情,挪過她的餐盤,還問小希說,「你用不用我幫你分擔?」青春期的男孩子食量永遠是個迷。
陳小希搖頭:「我不吃的話下午很容易餓。」
「食量真大。」江辰下結論道。
「你幹嘛今天老跟我過不去啊?」陳小希咬著筷子很委屈,雖然他平時也不給什麼好臉色,但是總覺得今天有特別在找茬的感覺。
江辰一怔,迅速轉移話題:「你這樣咬著筷子就不覺得嘴裡都是木屑?」
他這麼一說小希忽然覺得嘴巴里真有木屑,呸呸地吐了兩下舌頭,嚇得貝遊新張開雙手護著兩個餐盤,「我說你別把口水吐過來啊。」
下午放學,貝遊新跟著他倆一塊兒回家,陳小希覺得奇怪,追問了半天得到的解釋是江辰邀他去家裡玩,小希就徹底不平衡了,她和他鄰居了十幾年,連他家院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憑什麼貝遊新就能去他家玩。於是陳小希很婉轉地向他們表達了她也願意撥冗去江辰家玩的意願,他們都表示,不歡迎。
可憐的小希覺得很失落。
貝遊新盤腿坐在江辰家大廳沙發上,嘖嘖稱奇:「你家的影音裝置看起來很高階啊,改天找兄弟們來你家看碟啊,嘿嘿……」
後面嘿嘿兩字笑得百轉千回,生怕人家不知道他腦子裡在轉些什麼。
江辰從房間走出來,把書丟給他,「想都別想,我媽殺了我。」
「嘿嘿。」貝遊新隨手翻一翻書,「上次我借書給王達莊,那小子死活不肯還,最後還回來居然還偷撕了幾頁。」
江辰喝著水不接茬,貝遊新像是開啟了話匣子,「王達莊喜歡陳小希你知道吧?」
江辰握著杯子的手忍不住收緊,突然覺得怒火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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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和陳小希的家鄉在海邊,颱風高發地段,夏天常常有上課上到一半緊急停課疏散學生回家的好事發生。
大概是高二那一年的夏天,或者是高一,記不真切了,總之那時吳柏松轉學過來不久。超強颱風「翡翠」「珍珠」還是什麼的,江辰也不記得了,反正每回聽到颱風的名字都忍不住感嘆當局對天災人禍的命名哲學也算天外一筆了,那邏輯就跟陳小希這人一樣毫無道理可言而又隨心所欲。
那次他們才上完第二節,外面風哐哐的吹,廣播體操的聲音夾著風聲顯得十分蕭索,老師看這麼大的風也不敢讓學生出去做操,只是強調著都不要出去,等通知,於是一班人在教室裡大眼瞪小眼。
陳小希哭喪著臉轉過來跟江辰說:「怎麼辦?好可怕。」
江辰不以為意,「你又不是沒見過颱風,有什麼好可怕的?再說還沒下雨。」
話才講完,豆大的雨啪啪地砸在了玻璃窗上。
陳小希的臉更苦了,她又轉頭去看隔壁組的吳柏松,他正對著她得意的挑眉毛。
小希小聲地問江辰:「那個,你相信通靈這樣的說法嗎?」
不等他回答她又繼續往下說,「我其實不相信的,前兩天我看了一部韓國鬼片叫《筆仙》,跟吳柏松聊到的時候他說他請過筆仙,我不相信,我們就約了體育課到美術室去請筆仙,我們問了一些很無聊的問題,比如說筆仙你是男是女之類的,最後吳柏松還問了說,筆仙明天會下雨嗎?它說會,他又問,明天會颳風嗎?它說會……昨天明明是大晴天的,今天真的就颳風下雨了,而且我握著筆的手真的沒有動。」
江辰掃了一眼她的手,玩筆仙?何不乾脆手牽手出去走?
陳小希見他不吭聲,以為他不信,於是又追問:「你也覺得筆仙是騙人的對不對?」
在陳小希心裡,只要江辰說是假的東西就一定是假的,這樣她也就可以不用怕那筆仙還筆鬼什麼的來抓她了。
誰知道江辰面無表情地說:「不知道,科學上有很多不能解釋的東西,沒遇過的不代表不存在。」
白痴,不知道有種東西叫天氣預報啊。
陳小希心裡很惶恐,如果要說她有什麼信仰的話,她的信仰就是江辰,江辰就是她心中的神,她的神都不確定存在不存在的東西,那就是存在了啦……她要被鬼抓走了啦……
江辰看著陳小希的表情千變萬化,但是萬變不離其宗的都是怕,他由衷地覺得真開心。
陳小希小心翼翼地問:「你不覺得鬼神什麼的很無稽嗎?」
江辰陰沉地說:「不覺得,任何事物都有存在的可能性,鬼也一樣。」
像是配合他的話似的,外面突然傳來哐當很大一聲,大概有什麼重物被風吹落了。
陳小希嚇得縮了一下腦袋,可憐兮兮地說:「待會如果停課回家你可千萬別丟下我先走啊。」
她會這麼說是因為江辰前科累累,常常她整理完書包一抬頭,已經不見了他的身影,真是懷疑他有學過凌波微步。
江辰沒好氣:「你讓筆仙送你。」
陳小希不理他,開始把桌面上的東西往書包裡裝,生怕待會江辰趁她收拾書包的時候先跑。
果然大概過了三四分鐘,學校的廣播開始傳出校長那聽上去就很斯文敗類的聲音:「老師們同學們注意了,因為颱風來襲,學校決定緊急停課,請同學們立刻回家,不要在學校或者路上逗留,請同學們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們離開學校的時候雨是停了,但風有越吹越猛的趨勢,陳小希馱著特別沉的書包為了能追上江辰的腳步而氣喘吁吁。
江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還是說了:「你是白痴嗎?」
陳小希想說不是,但又提不出有力證據,所以只能愣在原地以面對飛來橫禍的態度消極地皺眉。
江辰伸手去提起她的雙肩書包,她因為書包的重量減輕而拗了一下背後的兩片蝴蝶骨。
兩秒之後,江辰面無表情地鬆手,突然重新加到肩膀上的重量和迎面吹來的狂風差點讓陳小希摔一個倒栽蔥,幸好她手忙腳亂地抓住了江辰的校服。
「知道重了吧?」他說,「還傻乎乎地多背了一堆課本。」
她穩住身子之後鬆開他的衣服,「他是怕我太輕了,被風吹走。」
剛剛她和江辰要走出教室門時吳柏松突然衝上來往她書包裡塞了幾本課本,說增加點重量才不會被風吹走。
「你從小到大遇到多少次颱風了?什麼時候被吹走過?」江辰只覺得無奈,怎麼會有這麼白痴的人。
「我當然知道我不會被風吹走。」陳小希振振有詞,「可是吳柏松不知道啊,他是外地人,他們那裡不刮颱風的,他也是一片好心,我不能潑他冷水啊。」
江辰不得不承認,他對陳小希這樣的解釋感到很意外,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應,只好哼了一聲:「隨便你。」
陳小希突然眼睛一亮,說:「不然你替我背書包,我替你背書包,我們手牽手走。」
她問出這句話是抱著「問一下也無妨」的心情的,畢竟這個世界光怪陸離,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人類上天了,人類造的星星也上天了,人類圍觀的鳳姐還紅了……所有沒什麼不可能發生的。
江辰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可以再不要臉一點。」
「可以嗎?」陳小希瞪大了被吹得有點乾澀的眼。
江辰伸出兩指,比了一個要插她眼睛的手勢,陳小希笑眯眯地偏頭躲了一下。
「走吧,白痴。」江辰拉著她書包的肩帶往前拖。
陳小希被拉得腳步踉蹌,「唉你慢點。」
長長的路上沒什麼人煙,風裡走著兩個年輕的孩子,拉著彼此的書包帶,講話的聲音被風呼嘯著吹得支離破碎。
江辰:「你們還問了筆仙些什麼問題?」
陳小希:「很多啊。你真的相信嗎?我後來一想,一定是吳柏松的手動了,他應該是之前看了天氣預報,騙我呢。」
江辰:「以你的智商能想通真是難為你了。」
他聲音太小風太大,陳小希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麼?」
江辰:「沒有,你有沒有問筆仙那個很重要的問題?」
陳小希臉紅:「我不好意思問,我也不敢問。」
江辰一頭霧水:「什麼東西不好意思問不敢問?」
陳小希:「我怕問了筆仙你會不會喜歡我,它要是跟我說了你永遠不會喜歡我的話,那我就不能再喜歡你了。」
……
江辰轉過頭去看她:「為什麼不能?」
陳小希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那樣的喜歡太難過了,我可能就得放棄你了。所以我不想知道,你也別跟我說你永遠不會喜歡我這樣的話。我怕我有一天會跟你說江辰你就跟我說你永遠不會喜歡我讓我死心吧,那是氣話,你別當真,你到時別真的對我說那句話。」
江辰看進她眼睛的深處,影影綽綽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地撥動了心裡那跟弦,他有點不自在地別開了視線,「嗯。」
一起沉默地迎風走了一會兒,江辰突然說:「其實我剛剛說的你有沒有問筆仙那個很重要的問題不是你想的那個。」
「啊!那是什麼?」
「白痴有沒有得醫。」
……
「陳小希別把嘴張那麼大,風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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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希不喜歡李薇,因為李薇也喜歡江辰,還因為李薇漂亮聰明會彈鋼琴,高二那年元旦晚會她還和江辰代表班裡出了一個鋼琴四手連彈的節目到學校比賽。
她還記得那天站在臺下,看他們並排坐在鋼琴前面,一個眼神交匯之後四隻手二十隻手指開始在鋼琴的黑白鍵上面翻飛跳躍。雖然他們穿著校服,但是一晃神之間陳小希覺得他們好像就穿上了婚紗禮服,在明亮的燈光下為來往的賓客彈奏他們的新婚之曲——《義勇軍進行曲》。
那個節目拿了一等獎,理由是鋼琴彈得好,思想境界也高,最後頒獎的校長還用了「好一對金童玉女」這樣的句子來誇獎他們。切。
那種站在臺下仰望別人的感覺很不好,就像他們在一個光亮的世界,而她獨自一人在一個黑暗的世界裡看著他們,遙遠不可靠近,很孤獨。
她那天沒有跟這江辰一起回家,事實上她有一兩個星期都沒和江辰一起回家了。因為那陣子江辰和李薇要留在學校練琴,陳小希等過他一次,他們練到天都黑了,她還和江辰送了李薇回家。一路上他們兩個都在討論哪裡彈錯了,哪一個四分之一的拍子可以滑過,陳小希聽不懂,她只知道蒼蠅拍,那個顧名思義是用來拍蒼蠅的。有試過那種總也插不入別人對話中的感覺的人都知道,那種滋味很難受。況且陳小希經歷了這種難受之後回到家還要因為晚回家而被媽媽追殺,這事比雙刃劍還雙刃,所以她就跟江辰說她要早點回去吃飯,然後她就早點回去吃飯了。
江辰領了獎之後就徑直回教室了,教室裡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大概有的回家了有的還在禮堂裡看頒獎。他把獎狀往課桌肚裡隨便一塞,隨便找了本課外輔導書翻了起來,翻了一翻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抬頭看陳小希的桌子,沒有書包。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剛剛在臺上他好像看見她揹著書包站在下面。臺上那麼多人怎麼認出的她?不知道,很久以前他就在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出她了,好吧或許不是一眼,但掃過幾眼之後總能準確無誤地找出她的位置,頂著那頭比別人亂上一點的短髮,傻愣愣的像紮根在人群中的一個蘿蔔,那麼顯眼。
所以她揹著書包出現在禮堂的意思就是她看完頒獎會直接回家?再回想一下他剛剛從校長手裡拿過獎狀時掃了一眼臺下,那時他是沒有看到陳小希的。
江辰把書塞回抽屜,拎了書包往教室外走,可能因為大部分的學生都待在禮堂,所以放學的路上沒看到幾個學生,江辰走得特別快,最後回到家還是沒有看到陳小希。
江辰一進房間門就把書包甩上桌子,然後就去拉開窗簾,陳小希在家,坐在沙發上捧著一碗飯在邊看電視邊吃。他重重的拉上窗簾,倒頭躺在床上發愣。門上傳來兩聲敲門,李阿姨的聲音傳來:「小辰,你爸媽今晚不回家吃飯,我飯做好了在桌上,你吃完了把碗擱碗槽裡就好,我先回家了,待會兒再過來。」
「好。您慢走。」江辰說,想了想又跳起來開門,「阿姨,您待會不用特地過來了,我自己吃的碗自己會洗。」
「這樣啊,好吧。」
江辰一個人吃了晚飯,一個人刷了碗,拉了一條縫看對面的陳小希在和她媽耍賴,她每回吃完飯都會上演這麼一齣,和她媽耍賴誰去刷碗,贏得一直都是她媽,可是她卻樂此不疲。
以後,她應該也會這麼跟他耍賴的吧,他也是會贏的,偶爾讓她贏一兩次,看她眯著眼睛得意地笑。
第二天,放學走出教室門時江辰發現陳小希沒跟上來,他微微側頭瞄了一眼,她在和後桌的女孩子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麼東西。腳步頓了一頓,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陳小希眼角餘光瞄到江辰已經出去了,才收起燦爛的笑容把手裡的漫畫書塞給後桌,「反正就是很好看,你要看就借你。」
慢吞吞地把東西收進書包,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出學校,陳小希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還買了根一塊錢的冰棒兒,以前她放學回家常常買的,而且為了不讓她媽發現,總是吃完之後仔仔細細地擦嘴擦手指,後來每天跟江辰一起回家就不好意思買了,畢竟形象偶爾也是要顧及一下。
只是沒想到還是在家附近的路上遇到了江辰,他騎著腳踏車,看到她的時候一個急剎車大轉彎停在她面前,車輪颳著地面發出急促的一聲吱。
陳小希叼著冰棒不知道應該怎麼反應。
江辰說:「陳小希,我買了腳踏車在試騎。」
其實腳踏車買了半個月有餘了。
陳小希乾笑兩聲:「呵呵,你的腳踏車很好看。」
說完她想繞過他和他的腳踏車,江辰叫住她:「喂,你有沒有想去哪裡,我載你。」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想試一下這車的載人好不好騎。」
她把手裡的冰棒往路旁的水溝一扔,興奮地回答:「我想去海邊。」
「去海邊幹嘛?」江辰瞄了一眼手錶,還行,來回也不會很晚。
「就想去啊。」陳小希笑眯眯的說,「好久沒去海邊了。」
江辰聳聳肩,「上來吧。」
臨海小鎮的風是帶著微微的魚腥味的,如果你味覺夠靈敏的話,迎面撲來的風吸進嘴裡甚至還有一點鹹的味道,陳小希躲在江辰背後,風吹得他的校服襯衫撲得鼓鼓的。她一手拉著腳踏車後座一手去戳江辰背後鼓起來的衣服裡的風,輕輕地按它,它會癟下去,鬆開它又鼓起來。
「你買了腳踏車那你以後上學騎車嗎?」
「不騎。」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哦。」
「陳小希。」江辰突然叫她。
「嗯?」興致勃勃戳著他衣服的陳小希抬頭,把頭伸到江辰腰側努力想要看他的表情。
江辰低頭看了她一眼,「坐好啊。」
「哦。」她縮頭回來坐好,「你剛剛叫我幹嘛?」
「沒有,問你會不會騎腳踏車。」他說。
「會啊。」
一個急剎車陳小希撞上江辰的背,臉頰撞在他的背骨上,年輕男孩子偏瘦的背脊撞得她顴骨隱隱作痛。
江辰回頭笑著看她揉著顴骨,「你會騎你來載我。」
「我不會載人啦。」陳小希委屈地說。
「那麼笨。」
車又繼續往前騎,陳小希還在揉著撞疼了的顴骨,「我的臉被你撞歪了。」
「本來就是歪的。」江辰說。
「你才是歪的。」陳小希捶了他背一拳。
海邊,略帶橙色的海和天,海水翻滾著點點金色閃光,還有金黃色的沙灘。陳小希尖叫著跳下腳踏車,「啊——大海——我來了——」
江辰把腳踏車停在路邊,彎著腰上鎖,左頰的微笑著的酒窩因為彎腰這個動作而顯得比往常都深。
江辰走到沙灘的時候陳小希已經坐在沙灘上解鞋帶了,他問她:「你幹嘛?」
「脫鞋啊。」陳小希說,「不然等一下回家鞋子裡都是沙子我媽會罵我的。」
但是她脫了一隻鞋之後卻突然停了下來,而且還打算把脫下來的那隻鞋重新穿回去,江辰不解地看著她,「幹嘛不脫了?」
陳小希拼命搖頭,「這樣好像不好,還是算了,我——啊——」
尖叫是因為江辰趁她不備突然一下把她的鞋子從腳上拔了下來,扔得遠遠。
尖叫過後兩人相對無言,一陣詭異的尷尬過後,江辰乾咳了一聲說:「陳小希,為什麼你的襪子上有那麼大一個洞。」
陳小希低頭戳著露出那個洞外的大腳趾,「我早上找不到襪子穿……所以我才說了不要脫鞋了嘛……」
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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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要用「那是高x那一年」這樣的句式開頭,做慣了學生的人都有那麼一個毛病,你想不起2005年在做什麼,但把2005年這個概念換算為初一初二初三高一高二高三這樣的年級數,你就可以開始滔滔不絕地回憶。
那是高三那一年的上學期,藝術考生陳小希同學必須要跟著老師同學坐四個小時的大巴,到達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去進行為期半個月的美術培訓。
走的前一天陳小希在放學的路上問江辰:「我明天就出發了,你會不會來送我?」
「不會。」他說。
「哦。」陳小希掩飾不住失望的表情,「明天星期天耶,反正你都沒事,就來送一送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