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說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提議說,不然你枕我手臂上。

我想外科醫生的手挺值錢的,要是被我枕麻了,麻了後廢了,我的罪過就太大了,於是我就拒絕了。

我們背對背躺了好一會兒後,我問他,「你睡著了嗎?」

他說:「沒有。」

我說:「會不會太擠了?」

他說:「不會。」

我說:「那你怎麼睡不著?」

他說:「我想抱著你睡,但是我想起你從昨晚就一直呆在醫院沒有洗澡。」

我翻過身很生氣地說:「你也沒洗澡,我都沒嫌棄你!」

他眯著他那雙熊貓眼沉思了一會兒,說:「說的也是。」

然後他就伸過手來把我撈入懷中,拍拍我的頭說:「好了,現在不擠了,可以睡了。」

我趴在他肩骨和胸肌交接的凹陷處,軟硬度都不錯,躺起來挺舒適的,但我總覺得我好像被耍了,為了顯示我的不甘心,我只好嫌棄他說:「你身上有消毒水味。」

他嗯了一聲不理我,於是我又說,「你太多骨頭了,硌死我了。」

他這才掀開眼皮,「我的骨頭數量和你的骨頭數量一樣,都是206塊。」

他把對話上升到專業的角度時,我的素質就夠不上了,就只好想辦法轉移話題,然後我就想到了蘇醫生,我說:「對了,你知不知道蘇醫生她爸做什麼的?」

他攬實了我,說:「她爸就是我們系主任酥老頭,你問這個幹嘛?」

酥老頭者,蘇老頭也,其人熱愛講笑話,其笑話十分無趣卻又很喜歡無趣當有趣,雷得眾人酥麻,故又名酥老頭。

我和酥老頭有過一個五雷轟頂的邂逅。那是個落葉紛飛的日子,我在走廊等拖堂的江辰下課,正趴在欄杆上看校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有個老頭過來問我:「小姑娘,裡面是哪個班,怎麼還不下課?」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是來等我男朋友的。

他笑眯眯說,你男朋友是哪個啊,指給我看看。

那時單純的我啊,就一臉驕傲往裡面一指,而眼前的慈祥老頭卻突然沉下臉來說,「江同學是吧,難怪他最近上我的課都魂不守舍,原來是談戀愛了,我說你們這些孩子,年紀輕輕就是攝取知識營養的大好時光,你們卻用來浪費在男歡女愛上,真是太不懂事了。看來我得和他們班導師再討論一下獎學金的人選。」

我掛在臉上的驕傲沒來得及收起來,就這麼被驚嚇地風雨飄搖了,我用快哭了的聲音解釋說,「老師不是這個樣子的,其實江同學他不喜歡我,我是死皮賴臉賴著他的,真的不關他的事。」

他哼了一聲說:「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一咬牙,說:「老師,其實我實話跟您說了吧,我有臆想症,我總是幻想著跟裡面每一個醫學院的男同學有非比尋常的關係,前天幻想的是李同學,昨天幻想的是張同學,今天是江同學,依您專業的醫學眼光看,我這樣的病有沒有的醫?」

酥老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半晌才緩緩地問:「你是哪個系的?」

「藝術系。」

他喃喃自語道,「藝術系都是瘋子。」又問我說:「你只幻想醫學系的男同學?醫學系的男老師你幻想不?」

我懷疑他這句話裡有明顯的自薦意味,出於保護江辰的心理,我也就豁出去了,我絞著衣角,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說:「其實……其實也有的。」

酥老頭負著手倒退了一步,說:「這位同學,其實我剛剛是跟你開玩笑的。」

我愣了一愣,「哪個是開玩笑的?」

他說:「獎學金人選,還有我不教江同學他們班,我只是認識江同學而已。」

我當時心裡閃過的念頭是:毆打教師犯法不?或者套麻袋毆打比較安全?不然僱兇殺害他?

他見我不講話,又說:「這位同學,我有妻室,我們感情深厚。」

我念頭一轉,悽悽楚楚地說:「沒關係,我只要遠遠地看著你就好了。」

說完還低頭擦了擦眼角,用眼角的餘光我看到酥老頭又倒退了好幾步,我心想也不好太嚇到老人家,正想抬頭說我開玩笑的,背後一隻手繞過來箍住我的肩說:「陳小希,你幹嘛低著頭,酥老頭欺負你了麼?」

酥老頭恍然大悟的樣子,顫抖著手指著我,半晌一跺腳說:「你……你太過分了!」

……

江辰在我耳邊小聲說:「我們快走,他戲癮犯了。」

蘇醫生和酥老頭,果然是一家人啊。

我抬頭,江辰已經沉沉地睡去,我趴在他胸膛上聞著他身上奇怪的消毒水味,也墮入了沉沉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