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墳墓。不是死而是憩息。人真的不能埋在地下憩息嗎?過了五萬年再起來,或許自己的困難、社會的難題都早已完全解決,世界變成樂園吶。」
房子在廚房裡給孩子吃東西,她喊道:
「菊子,這是給爸爸準備的飯菜吧。過來瞧瞧好嗎?」
「嗯。」
菊子起身離開,爾後把信吾的早餐端了上來。
「大家都先吃了,只剩下爸爸一人。」
「是嗎,修一呢?」
「上釣魚池去了。」
「保子呢?」
「在庭院裡。」
「啊,今早不想吃雞蛋。」信吾說著將盛著生雞蛋的小碗遞給了菊子。原來他想起夢中的蛇卵,就不願吃蛋了。
房子烤好鰈魚乾端了上來,不聲不響地放在矮腳餐桌上就走到孩子那邊去了。
菊子接過盛了飯的飯碗,信吾開門見山地小聲問道:
「菊子,要生孩子啦?」
「沒有。」
菊子急忙回答過後,好像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感到震驚。
「沒有。沒有這回事。」菊子搖了搖頭。
「沒有嗎?」
「嗯。」
菊子疑惑地望著信吾,臉上鮮紅了。
「這回可要多加保重啊。先前我曾和修一談過,我問他你能保證以後還會有孩子嗎?修一說得很簡單:保證也可以嘛。我說,這種說法就是不畏天的證明。自己明天的生命,其實也保證不了,不是嗎?孩子無疑是修一和菊子的,不過也是我們的孫子啊!菊子肯定會生個好孩子的。」
「真對不起。」菊子說著垂下頭來。
看不出菊子有什麼隱瞞。
為什麼房子會說菊子像是懷孕了呢?信吾不禁懷疑房子說三道四也太過分了吧。大概還不至於房子已經察覺了,而當事人菊子卻還沒發現吧。
剛才那番話會不會被在廚房裡的房子聽見呢?他回頭望了望,房子帶著孩子出去了。
「修一以前好像沒有去過釣魚什麼的吧?」
「嗯。也許是向朋友打聽什麼事去了吧。」菊子說道。
信吾卻在想:修一終歸還是同絹子分手了嗎?
因為經常星期天修一有時也到情婦那裡去。
「過一會兒,咱們上釣魚池去看看好嗎?」信吾邀請菊子。
「好。」
信吾走下庭院,保子正站在那裡仰望著櫻樹。
「你怎麼啦?」
「沒什麼,櫻樹的葉子幾乎全掉落了。可能長蟲子哩。我剛覺得茅綢在樹上鳴叫,不想樹上已經沒有葉子了。」
她說話的時候,枯黃的葉子不停地散落下來。因為沒有風,樹葉沒有翻個就直落下來了。
「聽說修一到釣魚池去了?我帶菊子去看看就回來。」
「到釣魚池去?」保子回過頭詢問了一句。
「剛才我問過菊子,她說沒那回事吶。大概是房子判斷錯了。」
「是嗎?你問她了?」保子心不在焉地說。
「這令人失望啊!」
「可房子為什麼會那樣胡思亂想呢?」
「為什麼?」
「這是我問你的嘛。」
兩人折回房間的時候,菊子已經穿上白毛線衣和襪子,在飯廳裡相候了。
她略施胭脂,顯得很有生氣。
四
電車車窗上突然映現出紅花,原來是石蒜。它在鐵路的土堤上開花,電車駛過的時候,花搖搖曳曳,顯得很近。
信吾凝望著栽著成排櫻樹的戶冢上堤上的成行石蒜花盛開的情景。花剛綻開,紅得格外鮮豔。
紅花令人聯想到秋野恬靜的清晨。
還看見芒草的新穗。
信吾脫下右腳上的鞋子,把右腳摞在左膝上,搓著腳掌。
「怎麼啦!」修一問道。
「腳發酸。近來有時爬車站的臺階就覺著腿腳發酸。不知怎的,今年身體衰弱了。也感到生命力日漸衰退了。」
「菊子曾擔心地說過:爸爸太勞累了。」
「是嗎,或許是因為我說過真想鑽入地下憩息個五萬年的緣故吧。」
修一帶著詫異的神色望了望信吾。
「這句話是從談蓮子的故事引起的。報上刊登過遠古的蓮子也能發芽開花的訊息嘛。」
「啊?」
修一點燃了一支香菸,說:
「爸爸問菊子是不是懷孕了,她覺得很難為情吶。」
「究竟怎麼樣呢?」
「還沒有吧。」
「那麼,絹子這個女人懷的孩子又怎麼樣啦?」
修一頓時回答不上,他用牴觸的口吻說:
「聽說爸爸上她家裡去,還給她斷絕關係的贍養費。根本沒必要這樣做嘛。」
「你什麼時候聽說的?」
「是間接聽到的。因為我和她已經分手了。」
「懷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絹子自己一口咬定說不是……。」
「不管對方怎麼說,難道這不是你的良心問題嗎?究竟是不是嘛!」信吾的話聲有點顫抖。
「良心?我可不知道。」
「什麼?」
「就算我一個人痛苦,我對女人那種瘋狂般的決心,也是無能為力的啊。」
「她遠比你痛苦嘛。就說菊子吧,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可是,一旦分手,至今絹子還是絹子,她會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
「這樣行嗎?難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孩子嗎?還是你良心上早已明白了呢?」
修一沒有回答,一味眨巴著眼睛。在男子漢來說,他那對雙眼皮顯得分外的漂亮。
信吾在公司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帶黑框的明信片。這是一位患肝癌的友人的訃告,他是因衰弱而死亡的,信吾覺得他的辭世過早了。
是不是有人給他下毒藥了?也許是他不止拜託信吾一個人。也許是用別的辦法自殺的吧?
另一封信是谷崎英子寄來的。英子來信告知她已經從過去的那家裁縫店轉到另一家去了。在英子走後不久,絹子也辭去了店裡的工作,遷到沼津。據說絹子還對英子說過:在東京很難呆下去,所以自己準備在沼津開一家小鋪子。
英子雖然沒有寫到,但信吾可以想象:絹子也許打算躲到沼津把孩子生下來。
難道真如修一所說的,絹子跟修一或信吾沒有任何關係,而成為一個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人?
信吾透過視窗望著明亮的陽光,短暫地陷入茫然之中。
那個與絹子同居的叫池田的女子,孤身一人,不知怎麼樣了?
信吾很想去見見池田或英子,打聽一下絹子的情況。
下午,信吾前去憑弔友人的死。他才知道死者的妻子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死者生前是同長子夫婦一起生活,家中有五個孫子。友人的長子、孫兒們似乎都不像這位死去的友人。
信吾懷疑這位友人是自殺的,當然他是不應該問及這件事的。靈櫃前擺放著的花中,以美麗的菊花最多。
回到公司,剛翻閱夏子送來的檔案,沒料到菊子就掛來了電話。信吾被一股不安感所侵擾,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
「菊子?你在哪兒?在東京?」
「嗯。回孃家來了。」菊子開朗地笑了笑說:「媽媽說有點事要商量,所以我就回來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媽媽只是覺著寂寞,想看看我罷了。」
「是嗎?」
信吾覺得彷彿有一股暖流滲進了他的心胸。大概是由於菊子在電話裡的聲音恍如少女的聲音那樣的悅耳吧。不過,又好像不僅僅因為這個緣故。
「爸爸,您該下班回家了吧?」
「對。那邊大家都好嗎?」
「都很好。我想跟您一起回去,所以才給您打電話試試的。」
「是嗎?菊子,你可以多住幾天嘛,我會跟修一說的。」
「不,我該回去了。」
「那麼,你就順便到公司來好了。」
「順便去可以嗎?本想在車站上等候您的。」
「你上這兒來好囉。我跟修一聯絡,咱們三人吃過飯再回去也可以嘛。」
「聽說現在不論上哪兒,都不容易找到空席位吶。」
「是嗎?」
「我現在立即就去,行嗎?我已經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信吾覺得連眼皮都溫乎乎的,窗外的市街驀地變得清晰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