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都苑

山之音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信吾說不上話來了。

「爸爸。」菊子又高興地叫了一聲,「真想見您啊!我這就去行嗎?」

「這就來?不要緊嗎?」

「不要緊。還是想早點見到您,以免回家覺得不好意思,好嗎?」

「好。我在公司等你。」

音樂聲繼續傳送過來。

「喂喂!」信吾呼了一聲,「音樂真動聽啊!」

「哎唷,忘關了……是西爾菲德的芭蕾舞曲。蕭邦組曲。我把唱片帶回去。」

「馬上就來嗎?」

「馬上就來。不過,我不願意到公司去,我還在考慮……」

片刻,菊子說:在新宿御宛會面吧。

信吾頓時張皇失措,終於笑了。

菊子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她說:

「那裡一片綠韻,爸爸會感到心情舒暢的。」

「新宿御苑嘛,記得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曾去那裡參觀過犬展覽會,僅此一次罷了。」

「我也準備去參觀犬展覽會總可以嘛。」菊子笑過之後,依然聽見西爾菲德的芭蕾舞曲聲。

按照菊子約定的時間,信吾從新宿頭條的犬木門走進了御苑。

門衛室旁邊立著一塊告示牌,上面寫著:出租嬰兒車一小時三十元,席子一天二十元。

一對美國夫婦走過來,丈夫抱著個小女孩,妻子牽著一條德國獵犬。

進御苑裡的不只是美國夫婦,還有成雙成對的年輕情侶。漫步御苑的淨是美國人。

信吾自然地尾隨著美國人之後。

馬路左側的樹叢看似落葉松,卻都是喜馬拉雅杉。上回信吾來參加「愛護動物會」舉辦的慈善遊園會時,觀賞過這片美麗的喜馬拉雅杉林,可這片林子在哪一帶,現在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了。

馬路右側的樹上都掛著樹名的牌子,諸如兒手槲樹、美麗松等等。

信吾以為自己先到,悠悠漫步,卻不知菊子早已坐在背向池畔銀杏樹的長椅上相候了。從大門走不遠就是個池子。池畔種植銀杏樹。

菊子回過頭來,欠身施了個禮。

「來得真早啊。比約定的四點半提前了十五分鐘哩。」信吾看了看錶。

「接到爸爸的電話,真高興,馬上就出門了。真不知有多麼高興啊!」菊子快嘴地說。

「那麼,你等了好久囉?穿得這樣單薄行嗎?」

「行。這是我學生時代穿的毛衣。」菊子頓時靦腆起來,「我沒有把衣服留在孃家,又不好借姐姐的和服穿來。」

菊子兄弟姐妹八人,她行末。姐姐們全都出嫁了。她所說的姐姐,大概是指她的嫂子吧。

菊子穿的是深綠色的短袖毛衣,今年信吾似是第一次看到菊子裸露的胳膊。

菊子為回孃家住宿一事,向信吾鄭重地道了歉。

信吾頓時不知所措,慈祥地說了聲:

「可以回鎌倉嗎?」

「可以。」菊子坦率地點了點頭,「我很想回去呢。」說著她動了動美麗的肩膀,凝視著信吾。她的肩膀是怎麼動的呢?信吾的眼睛無法捕捉到,但他嗅到了那股柔和的芳香,倒抽了一口氣。

「修一去探望過你嗎?」

「來過了。不過,要不是爸爸掛電話來……」

就不好回去嗎?

菊子話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就從銀杏樹的樹陰下走開了。

喬木茂密而濃重的綠韻,彷彿灑落在菊子那纖細的後脖頸上。

池子帶點日本的風采,一個白人士兵一隻腳踩在小小的中之島的燈籠上同妓女調情。池畔的長椅上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

信吾跟著菊子,走到池子的右側,一穿過樹林子,他驚訝地說了一聲:「真開闊啊!」

「就是爸爸也會心曠神。冶的對吧?」菊子得意地說。

但是,信吾來到路邊的批粑樹前就駐步,不願意立即邁到那寬闊的草坪上。

「這棵枇杷的確茂盛啊!沒有東西阻礙它的發展,就連下方的枝椏也都得到自由而盡情地伸展開來。」

信吾目睹這樹自由自在的成長的姿態,深受感動。

「樹的姿態多美啊!對了,對了,記得有一回來參觀犬展覽會,也看見過成排的大棵喜馬拉雅杉樹,它下方的枝椏也是盡情地伸展,真是令人心曠神情啊。那是在哪兒呢?」

「靠新宿那邊唄。」

「對了,那回是從新宿方面進來的。」

「剛才在電話裡已經聽說了,您來參觀了犬展覽會?」

「唔,狗不多。是愛護動物會為了募捐而舉辦的遊園會,日本觀眾很少,外國觀眾倒很多。大都是佔領軍的家屬和外交官吧。當時是夏天。身纏紅色薄絹和淺藍色薄絹的印度姑娘們美極了。她們從美國和印度的商店出來。當時這種情景是十分稀罕的。」

儘管這是兩三年前的事,信吾卻想不起來究竟是哪個年頭了。

說話間,信吾從枇杷樹前邁步走了。

「咱家庭院裡的櫻樹,也得把長在很周圍的八角金盤除掉呀!菊子要記住喲,回家以後別忘記囉。」

「嗯。」

「那棵櫻樹的枝椏不曾修剪過,我很喜歡。」

「枝繁葉茂,花也自然漫天紛飛……上月鮮花盛時,我和爸爸還聽見了佛都七百年祭的寺廟的鐘聲吶。」

「這些事你也記住啦。」

「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是聽見了鳶的啼鳴。」

菊子緊靠著信吾,從大山毛樟樹下走到寬闊的草坪上。

眼下一片翠綠,信吾豁然開朗了。

「啊!真舒暢!就像遠離了日本。真沒想到東京都內竟有這般的地方。」信吾凝望著伸向新宿遠方的悠悠綠韻。

「據說在設計展望點上煞費了苦心,越往遠處就越覺得深邃。」

「什麼叫展望點?」

「就是瞭望線吧。諸如草坪的邊緣和中間的道路,都是緩緩的曲線。」

菊子說,這是她從學校到這兒來的時候,聽老師講解的。據說散植著喬木的這片大草坪,是英國式風景園林的樣式。

在寬闊的草坪上所看到的人,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年輕情侶,有的成對躺著,有的坐著,還有的悠閒漫步在草坪上。還可以看到東一團五六個女學生,西一簇三五個孩子。信吾對這幽會的樂園驚訝不已,他覺得自己在這裡不合時宜。

大概是這樣一種景象:好像皇家花園解放了一樣,年輕的男女也解放了。

信吾和菊子走進草坪,從幽會的情侶中穿行而過,可誰也沒注意他們兩人。信吾儘量迴避他們走了過去。

菊子怎麼想法呢?僅就一個年邁的公公和一個年輕的兒媳上公園來這件事,信吾就覺著有點不習慣了。

菊子來電話提出在新宿皇家花園會面時,信吾並不太在意,但來到這裡一看,總有點異樣的感覺。

草坪上屹立著一棵格外挺拔的樹,信吾被這棵樹吸引住了。

信吾抬頭仰望大樹。當走近這棵參天大樹的時候,他深深地感受到這樹碧綠的品格和分量。大自然盪滌著自己和菊子之間的鬱悶。「就是爸爸也會心曠神。冶的」,他覺得這麼就行了。

這是一棵百合樹。靠近才知道原來是由三棵樹合成一棵的姿態。花像百合,也像鬱金香,豎著的說明牌上寫道:亦稱鬱金香樹。原產北美,成才快,此樹樹齡約五十年。

「哦,有五十年嗎?比我年輕啊。」信吾吃驚地仰視著。

葉茂的枝柯凌空地伸張著,好像要把他們兩人摟抱住隱藏起來似的。

信吾落坐在長椅子上。但是,心神不定。

他旋即又站立起來。菊子感到意外,望了望他。

「那邊有花,去看看吧」信吾說。

草坪對面有個高處,像是花壇。一簇簇潔白的花,同百合材的垂枝幾乎相接觸,遠望格外嬌豔。信吾一邊越過草坪,一邊說:

「歡迎日俄戰爭的凱旋將軍大會,就是在這皇家花園舉行的呢。那時我不到二十歲,住在農村。」

花壇兩側栽種著成排蒼勁的樹,信吾落坐在樹與樹之間的長椅子上。

菊子站在他跟前,說道:

「明早我就回去啦。請也告訴媽媽一聲,不要責怪我……」

說罷,她就在信吾的身旁坐了下來。

「回家之前,倘使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就……」

「跟爸爸說?我有滿肚子的話想說呢!……」

翌日清晨,信吾盼望著菊子歸來,可菊子還沒歸來他就出門去了。

「她說了,不要責怪她。」信吾對保子說。

「豈止不責怪她,還要向她道歉吶,不是嗎?」保子也露出了一副明朗的神色。

信吾決定儘可能給菊子掛個電話。

「你這個父親對菊子起的作用真大啊?」保子將信吾送到大門口,「不過,倒也好。」

信吾到了公司,片刻英子就來了。

「啊!你更漂亮了,還帶著花。」信吾和藹可親地迎接了她。

「一上班就忙得抽不出身來,所以我就在街上溜達了一圈。花鋪真美啊。」

英子一本正經地走到信吾的辦公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寫道:「把她支開。」

「哦?」

信吾呆然,對夏子說:

「請你出去一會兒。」

夏子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英子找來了一隻花瓶,將三朵玫瑰花插了進去。她穿一身連衣裙,不愧是西服裁縫店的女店員,像是又發福了。

「昨天失禮了。」英子用不自然的口吻說,「一連兩天前來打攪,我……」

「啊,請坐。」

「謝謝。」英子坐在椅子上,低下頭來。

「今天又讓你遲到啦。」

「唉,這件事……」

英子一抬頭望著信吾,就屏住氣息,像要哭似的。

「不知可以說嗎?我感到憤慨,也許是太激動了。」

「哦?」

「是少奶奶的事。」英子吞吞吐吐地說,「做人工流產了吧。」

信吾沒有作答。

英子怎麼知道的呢?不至於是修一告訴她的吧。英子和修一的情婦同在一家店鋪裡工作。信吾有點厭惡,感到不安了。

「做人工流產也可以……」英子躊躇了。

「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醫院的費用,是修一從絹子那裡拿來支付的。」

信吾不禁愕然。

「太過分了。這種做法,太侮辱女人了,真是麻木不仁!少奶奶真可憐,我真受不了。雖說修一可能把錢給了絹子,或許他是拿自己的錢,不過我們很膩煩他。他和我們的身份不同,這點錢修一總拿得出來的吧。難道身份不同,就可以這樣做嗎?」

英子極力抑制住自己瘦削的肩膀的顫慄。

「絹子拿出錢來,有絹子的具體情況。我不明白。我惱火,膩煩極了。無論如何也要來跟您說:哪怕不再同絹子共事,我也認了。來告訴您這些多餘的話,是不好的,可……」

「不,謝謝你。」

「在這兒心情好受些了。我只見過少奶奶一面,可卻很喜歡她。」

英子噙滿淚水的眼睛閃閃發光。

「請讓他們分手吧。」

「嗯。」

英子肯定是指絹子的事,聽起來卻又像是請讓修一和菊子分手。

信吾就那麼被摧垮了。

他對修一的麻木不仁和萎靡不振感到震驚,覺得自己也在同樣的泥潭裡蠕動著。在黑暗的恐怖面前,他也顫抖了。

英子盡情地把話說完以後,要告辭了。

「唉,算了。」信吾有氣無力地加以挽留。

「改天再來拜訪。今天太不好意思了,還掉了眼淚,實在討厭。」

信吾感受到英子的善良和好意。

他曾經認為英子依靠絹子才能同在一家店鋪裡工作,這是麻木不仁,感到震驚不已,豈知修一和自己更是麻木不仁。

他茫然地望著英子留下的深紅色的玫瑰。

他聽修一說過:菊子性情潔癖,在修一有情婦的「現狀」下,她不願意生孩子。然而,菊子的這種潔痺,不是完全被糟踏了嗎?

菊子不瞭解這些,此刻她大概已回到鎌倉宅邸了吧。信吾不由地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