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英子就像是個輕浮的女人。儘管如此,在這種場合,她彷彿是一幕人生沉重的帷慢立在信吾的面前。她在思考什麼呢?不得而知。
「那麼,就找個什麼理由帶你去跳舞,你見過那個女人嗎?」信吾輕鬆似的說。
「見過。」
「經常見嗎?」
「也不經常。」
「修一給你介紹了嗎?」
「談不上什麼介紹。」
「我真不明白,會見情人也把你帶去,是想讓人吃醋嗎?」
「像我這樣的人,不會構成障礙的。」說罷,英子縮了縮脖子。
信吾看穿英子對修一抱有好感,也產生妒忌,便說:
「你可以障礙一下嘛。」
「唉喲!」
英子把頭茸拉下來,笑了笑。
「對方也是兩個人吶。」
「什麼?那個女人也帶個男人來?」
「是帶個女伴。不是男人。」
「是嗎。那就放心了。」
「唷。」英子望了望信吾,「這女伴是跟她住在一起的。」
「住在一起?兩個女人租一間房?」
「不是。房子雖小卻蠻別緻的。」
「什麼呀,原來你已經去過了。」
「嗯。」
英子支吾其詞。
信吾又吃一驚,有點著急地問道:
「那家,在什麼地方?」
英子倏地臉色刷白,嘟囔了一句:
「真糟糕!」
信吾啞然不語。
「在本鄉的大學附近。」
「是嗎?」
英子像要擺脫壓迫似的說:
「這住宅坐落在一條小巷裡,地方比較昏暗,但蠻乾淨的。另一個女伴,長得真標緻,我很喜歡她。」
「你說的另一個女伴,不是修一的情人,是另一個女人嗎?」
「嗯,是個文雅的女子。」
「哦?那麼,這兩個女人是幹什麼的呢?兩人都是單身?」
「哦,我不太清楚。」
「就是兩個女人一起生活囉。」
英子點了點頭,用略帶撒嬌的口吻說:「我不曾見過這般文雅的女子,真恨不得每天都見到她。」
這種說法,聽起來令人覺得英子是不是想通過那個女子的文雅,來寬恕自己的什麼呢。
信吾深感意外。
他不禁尋思:英子是不是企圖通過讚美同居的女伴,以達到間接貶低修一的情人的月的呢?英子的真心實在難以捉摸。
英子把視線投向窗外。
「陽光照射進來啦。」
「是啊。開點窗吧。」
「他把雨傘存放在這兒的時候,我還擔心不知天氣會怎麼樣呢。沒想到他一齣差,就遇上好天氣,太好了。」
英子以為修一是為公司的事出差的。
英子依然扶著推了上去的玻璃窗,站了一會兒。衣服一邊的下襬提起來了。神態顯得有點迷惘。
她低著頭折了回來。
勤雜工手裡拿著三四封信走了進來。
英子接過信,把它放在信吾的辦公桌上。
「又是遺體告別?真討厭。這回是鳥山?」信吾自言自語,「今天下午兩點。那位太太不知怎麼樣了。」
英子早已習慣於信吾這種自言自語,她只悄悄地瞥了信吾一眼。
信吾微張著嘴,有點呆愣。
「要參加遺體告別式,今天不能去跳舞了。」
「聽說這個人在妻子更年期受盡折磨哩,他妻子不給他飯吃。真的不給他飯吃吶。只有早晨嘛,還湊合,在家吃過早餐再出門,可她並沒有給丈夫準備任何吃的。孩子們的飯端上來了,丈夫就像揹著妻子,偷偷摸摸著吃。傍晚因為怕太太,不敢回家,每晚都閒逛,要麼看電影,要麼就進曲藝場,待到妻子兒女都入睡了,他才回家。孩子們也都站在母親一邊,欺負父親。」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更年期反應唄。更年期真可怕。」
英子似乎覺得自己在受到嘲弄。
「但是,做丈夫的恐怕也有不是的地方吧。」
「當時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官員吶。後來進了民營公司任職。按其身份,遺體告別,好歹得借寺廟來舉辦,所以相當講究。他當官的時候也不放蕩。」
「他撫養全家人吧。」
「那是當然囉。」
「我不明白。」
「是啊,你們是不會明白的。一個五六十歲的堂堂正正的紳士,竟怕老婆,以至不敢回家,半夜三更還在外頭徘徊,這種人有的是吶。」
信吾試圖回憶起鳥山的容顏,可怎麼也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他前後已有十年沒見過鳥山的面了。
信吾在想,鳥山大概是在自己的宅邸裡辭世的吧。
四
信吾燒過香火後就站在寺廟的門旁,他以為在鳥山遺體告別式上會遇上大學時代的同學,可是一個也沒有看見。
會場上也沒有像信吾這麼大歲數的來賓。
也許是信吾來晚了吧。
往裡窺視,只見站立在正殿門口的佇列開始移動,人們散去了。
家屬都在正殿裡。
正如信吾所想象的,鳥山的妻子還活著,大概站在靈柩緊跟前的那個瘦削的女子就是她了吧。
她染過頭髮。不過,好像好久沒染了,髮根露出了斑白來。
信吾向這位老婦低頭施禮的時候,驀地想道:大概是鳥山長期患病,她來護理,沒有工夫染髮的緣故吧。當他轉向棺槨燒香時,不由喃喃地說:誰知道實際情況又怎麼樣呢。
這就是說,信吾登上正殿的臺階,向遺屬施禮的時候,全然忘卻了鳥山的妻子虐待她丈夫的事。可是,轉身向死者致禮的時候,又想起這件事來了。信吾暗自吃驚。
信吾不瞧遺屬席上的鳥山夫人一眼,就從正殿裡走出來了。
信吾吃驚的,倒不是鳥山和他的妻子,而是自己的這種奇怪的健忘。他帶著幾分厭煩的情緒,從鋪石路上又折了回來。
信吾心頭泛起一種忘卻感和失落感。
瞭解鳥山夫妻之間的情況的人已經寥寥無幾。縱令還有少數了解的人健在,也都失去了記憶。剩下的人,只有任憑鳥山的妻子隨便回憶了。大概不會有第三者會去認真地追憶這些事了吧。
信吾也曾參加過六七個同學的聚會,一談到鳥山的往事時,都沒有人願意認真去追憶。只是一笑置之。其中一個漢子談及一些往事,也只對諷刺和誇張興致勃然,僅此而已。
當時參加聚會的人,有兩位比鳥山先逝了。
現在信吾心想:鳥山的妻子為什麼要虐待鳥山?鳥山為什麼又會受到妻子虐待?恐怕連當事人鳥山和他的妻子都不甚了了吧。
鳥山帶著不明不白奔赴黃泉了。遺下的妻子也會覺得這些已成過去,成為對手鳥山不在人世的過去了。鳥山的妻子也會帶著不明不白而告別人間的。
據說,那位在同學聚會會上談及鳥山往事的漢子的家裡,收藏著四五張傳世的古老的能劇面具,鳥山到他家時,他拿出來讓鳥山欣賞,鳥山長時間一動不動地觀看著。據這個漢子說,鳥山初次觀看,對能劇面具並不怎麼感到興趣,恐怕只因回不了家,為了消磨時間才來看的吧。因為他妻子入睡以前,他是回不了家的。
眼下信吾思忖:一個年過半百的一家之主,每天晚k這樣徘徊街頭,是在沉思什麼吧。
擺設在遺體告別會上的鳥山的照片,可能是當官時過新年或什麼節日時拍攝的,他身穿禮服,是一張溫和的圓臉。可能經過照相館修飾了,看不見有什麼陰影。
鳥山這副溫和的容貌顯得很年輕,同站在靈柩前的妻子很不相稱。只能認為是妻子被鳥山折磨得衰老了。
鳥山的妻子個子矮小,信吾俯視著她那已經斑白的髮根。她微微地耷拉著一邊肩膀,面容非常憔悴。
鳥山的兒女以及可能是他們的愛人,並排站在鳥山的妻子身旁。信吾沒有留意看他們。
信吾守候在寺廟門口,打算遇見舊友,就問一句「你家情況怎麼樣?」倘使對方反問同樣的話,他就想這樣回答:「總算湊合,至少到目前還平安無事,只是不湊巧,女兒家和兒子家還安定不下來。」
就算彼此推心置腹地表白一番,可是彼此也都無能為力。也不願多管閒事。頂多只是邊走邊談,直到電車站就分手。
就是這點,信吾也渴望得到。
「就說鳥山吧,他已經死了,什麼受妻子虐待這類事不是全都無影無蹤了嗎?」
「鳥山的兒女的家庭美滿和睦,這也是鳥山夫婦的成功吧。」
「現今,父母對子女的婚姻生活究竟應該負多大的責任呢?」
信吾喃喃自語,本想向老同學傾訴一番,可不知怎的,瞬間竟不斷地浮現在他的心頭。
成群的麻雀在寺廟大門的房頂上啁啾鳴囀。
它們劃出了一個弓形飛上了房頂,又劃出一個弓形飛去了。
五
從寺廟返回公司,早已有兩個客人在那裡等候了。
信吾讓人從背後的櫥櫃裡把威士忌拿出來,倒在紅茶裡。這樣對記憶力多少也有點幫助。
他一邊接待客人,一邊回想起昨天早晨在家裡看見的麻雀。
麻雀就在後山山麓的狗尾草叢中。它們在啄食狗尾草的穗兒。它們是在啄狗尾草的穗兒呢,還是在吃蟲子?信吾正在思索,忽然發現原來以為是麻雀群,其中還混雜著黃道眉呢。
麻雀和黃道眉混雜在一起,信吾更留意觀看了。
六七隻鳥從這棵穗飛到另一棵穗,鬧得狗尾草的穗兒搖曳不止。
三隻黃道眉比較老實,很少飛來飛去。不像麻雀那樣慌里慌張。
從黃道眉翅膀的光澤和胸毛的色彩來看,可以認定它們是今年的鳥。麻雀身上像是沾滿了灰塵。
信吾當然喜歡黃道眉。正像黃道眉和麻雀的鳴聲不同,反映出它們的性格不同一樣,它們的動作也顯示出它們性格的差異。
信吾久久地觀望著它們,心想:麻雀和黃道眉是不是在吵架呢?
然而,麻雀歸麻雀,它們互相呼應,交錯飛來飛去。黃道眉歸黃道眉,它們相互依偎,難分難捨,自然形成鳥以群分,偶爾混在一起,也沒有吵架的跡象。
信吾折服了。時值早晨洗臉的時分。
大概是剛才看到廟門上的麻雀才想起來的吧。
信吾送走客人,把門扉關上,轉身就對英子說:
「喂,帶我到修一的那個女人家裡去吧!」
和客人談話的時候,信吾就想著這件事。在英子來說,卻是來得意外。
英子滿臉不悅,「哼」了一聲,表現了反抗的樣子。可她很快又露出了沮喪的神色,用生硬的聲音冷漠地說:
「去幹什麼?」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您要去見她嗎?」
信吾並不想今天就要去見那個女人。
「待修一回來後,再一起去不行嗎?」英子沉著地說。
信吾覺得英子是在冷笑。
上車以後,英子一直緘口不語。
信吾覺得光是自己羞辱了英子,蹂躪了她的情感,心情就夠沉重的了。同時也羞辱了自己和兒子修一。
信吾不是沒有遐想過,趁修一不在家期間把問題解決了吧。但是,他察覺到這是停留在空想上。
「我覺得,如果要談,就和她同居的女友談好囉。」英子說。
「就是那個文靜的女人嗎?」
「嗯。我請她到公司來好嗎?」
「是啊。」信吾含糊其辭地說。
「修一在她們家裡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鬧得不可開交哩。還讓她唱歌,她用悅耳的聲音唱了,唱得絹子都哭了。把絹子都唱哭了,可見絹子是很聽她的話吶。」
英子這種說法很巧妙,她說的絹子大概就是修一的情婦吧。
信吾不知道修一也會這樣撒酒瘋。
他們在大學前下了車,拐進了一條小巷。
「如果修一知道這件事,我就無法上公司去了,請您讓我辭職吧。」英子低聲地說。
信吾不禁一陣寒慄。
英子停住腳步。
「從那堵石牆旁邊繞過去,第四間掛有‘池田’名牌的那家就是。她們都認識我,我就不去了。」
「給你添麻煩了,今天就算了吧。」
「為什麼?都到跟前了……只要您府上能和睦相處,不是挺好嗎?」
英子的反抗,也讓信吾感到了憎惡。
英子說的石牆,其實是一堵混凝土牆。庭院裡種植了一棵大紅葉。一繞過這戶人家的犄角,第四間便是掛有「池田」名牌的小舊房了。這房子沒有什麼特色。房門朝北,非常昏暗。二樓的玻璃門也關閉著,沒有任何聲音。
信吾走了過去。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注意的。
一走過去,他就洩氣了。
這戶人家究竟會隱藏著兒子的什麼樣的生活呢?信吾認為這戶人家沒有什麼值得自己貿然闖進去,也不會有什麼收穫的。
信吾從另一條路繞了過去。
英子已經不在剛才的地方了。信吾走到剛才下車的大街上,也沒有找到英子。
信吾回到家裡來,看見菊子的臉色很難看。
「修一順便去公司一趟,一會兒就回來。趕上個好天氣,太好了。」信吾說。
信吾疲憊不堪,早早就鑽進被窩裡。
「修一向公司請了幾天假呢?」保子在飯廳裡問道。
「哦,我可沒有問。不過,只是把房子接回家來,頂多兩三天吧。」信吾在被窩裡回答。
「今天,我也幫著幹活,請菊子把棉被都絮好了。」
信吾心想:房子將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家裡來,往後菊子又得操勞了。
他一想到要是讓修一另立門戶,腦海裡就浮現出在本鄉看見的修一的情婦的家。
信吾還想起英子的反抗來。英子雖然每天都在信吾身邊,可信吾從來未見過英子那樣強烈的反應。
菊子的強烈反應,大概還沒有表現出來吧。保子曾對信吾說過:她生怕爸爸為難,也就不敢吃醋。
很快就進入夢鄉的信吾被保子的鼾聲驚醒了,他捏住保子的鼻子。
保子彷彿早就醒了似的說:
「房子還會拎著包袱回家來吧。」
「可能是吧。」
談話到此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