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

彩虹幾度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我不能。我知道我不能。」少年說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百子的身後,一隻手搭在她的脖子上。

百子沒有反抗。

「姐姐,可以嗎?姐姐,如果難受或不願意,就說。我會把手鬆開的。」

竹宮的手在顫抖。

「你可真是個滑稽的孩子。讓我看看你的臉。」

百子是想到孩子會不會像這個人,才這樣說的。

少年從百子的右肩探過頭來,眼淚吧嗒吧嗒地落到桌子上。

百子閉上了眼睛。

但是,她感到少年手上那實實在在的力量,就好像要把她的喉嚨吊起來似的。

「小宮!不行,小宮!」百子嘶啞地喊叫著,「小宮的孩子……我肚子裡有小宮的孩子呀!」

當然,少年的手鬆開了。但是,百子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為自己的這句話而感到羞澀,竹宮也忽然變得可愛起來。

「孩子?」

少年把臉貼在百子的背上。

「說謊。說什麼謊話!孩子?我不是孩子嗎?」

「小宮不是孩子了。」

百子似乎感到一股暖意從小宮的臉上直滲到自己的後背,心跳得厲害起來。

「我母親是生我以後死的,可是小宮想在我生孩子之前殺了我?」

百子不由充滿了溫柔。

「姐姐,你是在撒謊吧。」少年又重複了一遍。

「不是撒謊。我是不可能撒這種謊的。」

「嗯——」

少年的臉和手都從百子的身上離開了。

「姐姐,不是我的孩子吧。撒謊!一定不是我的孩子!」

「噢!小宮……」

百子像被潑了一盆水。

「是吧?姐姐,不是我的孩子吧。我還是個孩子呢。」

百子冰冷的心在顫抖。

「是的。是我的孩子。不是小宮的孩子……」

「討厭。」

竹宮站在那裡,從身後五六步看著百子。

「姐姐撒謊。我是不會受騙的。」

他兩手捂著臉。

「啊——」

他喊了一聲,從房間跑了出去。

百子一動也沒動。

百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啟太擁抱,鬆開以後,心底深處湧起難以形容的憎惡和悲哀的情景。

竹宮少年是由於嫉妒而離去的呢?還是由於卑怯而逃走的呢?

「我還是個孩子呢。」

只有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冷冰冰地留在百子的耳中。

青木的新茶室的客人,只有水原和百子兩人。

水原從銀閣寺、法然院回來,順便到這裡看看茶室。他不是來談茶室設計的,但是還是說:「不過,首先從設計者來看,茶室的設計好像也是穿西服進來,不太……」說著,扭頭看了一眼百子,「這樣,麻子來的話,她也是穿西服……」

「哎呀,主人就這樣,茶道禮法也不怎麼樣。」青木笑著說,「最近在一個傢俱店聽說,喜歡茶道的人多起來了,想要請茶客的人多得很。他們一邊看著參考書,一邊學做茶道禮法。師傅在洗茶器處——指導。據說那人又高又胖,把鍋蓋拿起來放下去的時候用力太大,把不知是‘黃瀨戶’還是‘織部燒’的放鍋蓋的陶具‘啪’地一聲壓碎了。」

水原也隨聲附和地說:「那是蠻力氣。真是聞所未聞。」

「是啊。是位東京人。他的大名很快就威震京都。」

「可是,把放鍋蓋的陶具壓碎是常有的事吧。」

「完全不是。即使讓你把它壓碎,也是壓不碎的。」

青木把鍋蓋往那上面放了兩三次,發出很大的聲響。

「說起西服,我們問了裡千家的師傅,聽說現在來師家的客人,男的也幾乎都是穿西服。據說在戰前,穿西服進師家的門就顯得不諧調,沒規矩,客人感到有些難為情……」

「可是,據說近來在銀座的小流氓中學習茶道也很時髦。小流氓來到銀座的傢俱店,見到志野陶瓷茶碗,問原價多少錢……」

「我們也和他們差不多吧。但是,在戰爭中孩子被抓走,房屋被燒燬,隱居京都,也想附庸風雅,請人建一個茶室,又爆發了朝鮮戰爭。」

「但是,利體雖說在桃山時代,也是戰國時代以後的人。吉並勇也寫過這樣的詩。」

「利休的時代沒有原子彈。另外,請人設計防空壕也許比茶室更要緊。」

「我作為一個建築匠,去看了廣島、長崎的慘狀。看了那裡以後再看京都,走在街上也感到不寒而慄。那些只能一頭出入的死衚衕,在原子彈爆炸中是最可怕的吧。」

「是啊。那就吃著燙豆腐,老老實實地等著那可怕的事情……」

青木一邊點茶一邊說。

「南禪寺的豆腐店很近,我經常自己去。坐在荷花已經枯萎的泉水旁邊的折凳上,一點一點細細品味,紅葉飄落,日暮降臨。忘記了附近有自己的家,養成了獨斟自飲的怪癖。在茶室也不知不覺迷迷糊糊,自己吐了,真丟臉啊。」

壁龕裡掛著《過去現在因果經》。有十八行。水原知道這是青木在京都得到的,說好要看一看。

「因果經,這是你爸爸要看的。」青木把身子轉向百子。

「壁龕裡是天平時代的畫經。我家的茶道用具不太諧調,這是由於你爸爸的關係。不過,由於你爸爸是茶道會的行家裡手,所以風格不諧調的地方反而顯得更有趣。」

「8世紀的日本的畫經,放在自己設計的壁龕上,這幸運是不可思議的。」

「當今,佛畫雖然有點過時,但是也作為啟太的供品吧。百子小姐也來了……」

百子看見那些淳樸而親切的偶人般的小佛像,心裡不由一陣絞痛。

青木用小圓竹刷為百子攪著茶,說:「後來看啟太的日記,感到父親對兒子有許多事情沒有很好地瞭解,沒有很好認識到兒子的真正價值。對死去的兒子的留戀使內心感到很孤單。父子之間就是這樣的吧。」

「也許是那樣。我和女兒之間,也是這樣的。」水原答道,沒有看百子。

「噢,如果兩個人都活著的話,那我們的談話就完全不同了。」

「那——怎麼樣呢?」

「當著百子小姐的面說有點……啟太活著的時候,水原先生對百子小姐和啟太的愛情是同意的嗎?」

青木仍低著頭,把茶碗放到百子那裡,說:

「請用吧。」

「謝謝!」百子向前挪了挪身子。

水原囁嚅地說:「噢?聽你這麼一說,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那——我說那是百子的自由吧。」

「是嗎?那麼你好像是同意了,謝謝你。」

「噯。」

「我幾乎是一點也不知道。這也是不瞭解兒子的其中的一點。然而,在啟太死後我同意了。我這隨心所欲的做法,給百子小姐帶來了麻煩。就說是為兒子祈冥福也罷,說是父親的懺悔也罷,總之好像是讓人與死人打交道。今年春天在左阿彌見面時,我向百子小姐致謝和道歉,並說,已經過去的事,就當沒有這回事……百子說,事情並沒有過去……這話一直記在我的心裡。」

「那麼,我也明確表態,同意百子愛府上的啟太。」水原說。

「謝謝。但是,水原先生和我,都是在啟太死後……」

青木用胖乎乎的手擦了擦茶碗。

晚飯是回到客廳吃的。觀賞庭園的紅葉,還是在客廳為宜。

是-留的茶道精美菜餚。

百子心裡很亂,覺得菜餚也沒有什麼味道。

水原趿著高齒木履,下到庭園,又向茶室走去。

「大門兩側籬笆的茶梅開花了。」

水原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青木若無其事地看著百子。

「百子小姐,請在京都住些天吧。」

「好。謝謝您。」

「夏二常到你家去,受到關照。」

「是的,以後再確認一下……」

「噢,知道了。」青木閃著毫無老態、炯炯有神的目光。忽然他的眼睛又像布了一層陰雲,說:「百子小姐,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嗎?」

百子一下子紅了臉,感到被人看透了心事。

「啊——人有什麼事情的話,一般都是打算商量的。百子小姐,無論什麼事情儘管說吧。我對一切事情都不會吃驚的。我已經是超現實的人了,實際上好像是已經自殺的人了。」

百子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交叉地放在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