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風中之路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夏日的結束

惠子的「五月帶」的儀式也結束了。千加子過完生日以後,到朋友的那須別墅去了。直子夏天有一個星期的假日。前段時間,她和母親去星野溫泉用去了一半。剩下的三天。她從星期四開始休,和銀行的朋友到御前崎做短期旅遊。

8月份馬上就要過去了。

雖然這四五天家裡只剩下了夫妻兩個人,但是宮子並沒感到輕鬆。

她要收拾冬天的被褥、坐墊,還要整理儲藏室,為夏天低價買來的炭騰出地方來。家庭主婦的事兒永遠也幹不完。

另外,宮子一個人要是什麼也不幹,又擔心自己會迷迷糊糊地睡覺。所以,她忙這忙那也是在自己逼著自己幹。

她有時會為自己就這樣年老起來,感到心驚膽顫般的孤寂。

用不了多久,女兒們都要不在了……

直子和千加子都寄來了明信片,報告她們旅行的訊息。她們兩個好像明天就要回來了。

宮子覺得女兒的「回來」是那麼的珍貴難得。這不會再繼續幾年了。

另一張明信片是高秋公司的年輕職員的妻子來的。上面也寫著高秋夫人收,所以宮子也就看了看。這是張表示感謝的明信片。因為高秋給他們的孩子送了件玩具。

……昨天宮廷百貨公司給美保子送來了玩具。感謝您的好意。美保子整天抱著這個「人人」玩,一刻也不撒手。請向您的夫人問好。

高秋從來不對宮子談起公司的事兒。宮子也說不清具體是怎麼回事兒。不過,看來像是高秋為公司職員的孩子買了什麼禮物。宮子覺得這真是新鮮。

丈夫最近一段時間每天回家都很早,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兩個人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吃晚飯時,宮子不敢正眼看自己丈夫的臉。她不知為什麼總有些不好意思。

「這個‘人人’是什麼?」高秋問。

「大概是‘人形(娃娃)’吧。」

「原來如此。」

「不是你送的嗎?」

「嗯。你是說‘人形’?」

「人家大概是按著小孩子的話寫的。」

「肯定是的。」高秋點點頭,又說:

「今年不景氣,7月份發不出獎金了。所以,我去百貨公司買東西時,就注意到了,給每個有孩子的職員家裡寄了一個。」

「寄玩具?」

「給男孩子送的是玩具汽車。還有能吹肥皂泡的玩具象。」

「原來是這樣。用孩子的玩具代替獎金?」

「這可不是代替獎金。誰能這麼辦呢?!」

「說的也是。」宮子收回了剛才說的話。也許這只是高秋的一時興起,好像也不能說這不是他溫柔內心的表現。丈夫本來對外人就很好。不過,在這點兒小事上,也能感覺出丈夫變化的徵兆。

究竟是什麼使丈夫發生了變化呢?是女人嗎?還是惠子的出嫁呢?也許是包含著一切的歲月流逝?

「9月初,我也去旅行。」高秋說道。

「是公司的旅行嗎?」

「不,公司的那些人,你要讓他們旅行,還不如把錢給他們當獎金呢。是別人請我。廣告代辦處請客。雖說我們也沒搞什麼像樣的廣告。」

「去哪兒啊?」

「九州。」

「九州?」

宮子原以為是去箱根、熱海住上一兩天呢。沒想到卻是九州,這使她感到有些意外。

「往返都坐飛機。所以,只有四個晚上不在家。」

「坐飛機多好啊。我想到羽田機場去送你。」

「不用了。日航的汽車送我們去。也就是坐日航的國內航班嘛。」

「那我也去。羽田機場我還沒去過呢。」

「……啊。」

高秋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宮子也突然覺得很沒有意思,便站起身來去收拾餐具。很久以來,丈夫經常這樣攪壞宮子的興頭。

宮子沒結婚以前,很喜歡旅行。父親或母親也常領著她到處去玩。可是,結婚以後,她就很少有機會離開東京了。信州也只是在戰爭期間被疏散到那兒才去的。直子去的御前崎,她連聽都沒聽說過。

直子出發之前,拿出地圖,告訴她那是個有燈塔的海角。

在海角上看看海,那該多痛快啊。宮子心裡雖然很想去,但也不能跟著女兒去。

在戰爭初期,高秋公司的產品都由軍隊收購。所以,為了擴大銷路,瞭解情況,高秋曾做過長途旅行,還到過北京、青島。

二戰之後,公司又恢復了正常經營。春秋兩季,公司都要組織旅行,多是到附近縣的溫泉療養地住住。可是,高秋從來沒有帶宮子去過這種一夜兩天的旅行。當然,宮子也從來沒有想過能有這種事情。

最小的千加子要是結了婚,家裡就剩下他們老夫老妻了,恐怕他們兩個也不會一塊去旅行。宮子一邊想著,一邊在廚房洗刷餐具。這時,自來水嘩嘩的聲音後面,傳來了千加子的聲音。

「媽,給我弄點飯。」千加子二話不說,就要飯吃。

正好還剩下夠一個人吃的飯,宮子切了些火腿、柿子椒,為千加子做了一碗炒飯。然後,又做了個陽蕾清湯,給千加子端到了起居室。

千加子大概在洗澡間剛剛擦過汗,身上只穿著尼龍的睡裙,正在和父親說著話。高秋也顯得十分愉快。起居室裡又恢復了活躍的氣氛。

也許,這個小閨女說什麼也不能嫁出去。宮子心想。

飛機場

去羽田機場,要在國電品川站或蒲田站坐計程車或公共汽車,那是個往返十分不方便的地方,而且家裡也沒人看家。高秋舉出好幾個理由,不讓宮子去送。

「這是團體旅行,就我一個人有老婆送,多難看啊。」

「嗯。」

宮子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不過,把丈夫送出門後,她就急急忙忙地化了一下妝,換上了出門的衣服。把門關好後,宮子就離開了家。今天,千加子的課中午就能結束。宮子和千加子已經約好了,她從機場回來,在新橋等她,然後一起去看電影。

宮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寬敞的機場。她覺得自己就像剛剛進城的鄉下人,有些不知所措。在國際線前面的國內線入口處,宮子下了計程車。走進候機室,宮子向小賣店的服務員問道:

「送去福岡的,在哪兒送啊?」

離11點起飛,還有四五十分鐘。候機室的椅子上只有五六個人坐著。宮子好奇地看了看周圍,覺得一切都十分新鮮。

公共汽車好像到了,一群乘客走進了候機大廳。高秋看到宮子,顯得十分驚訝地走了過來。

「你到底還是來了。我們這就要上飛機了。既然來了,我看你就到國際線去參觀一下吧。到-望臺上去吧。」

高秋急匆匆地和宮子打了招呼,便走進了登機處。宮子按高秋說的,也上了-望臺。風把宮子額前的頭髮吹得很亂-

望臺上不光是來送行的人,還有些來參觀的學生在上面走來走去。宮子向陳望臺的左面走去。從那裡,她看到了高秋他們正在登上日航的飛機。高秋登上舷梯,向-望臺處望了望。看到宮子後,他向宮子笑了笑。等他們走進機艙再從圓窗向外張望時,宮子也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舷梯撤走後,飛機轟鳴起來。

陽光十分強烈,宮子開啟了旱傘。她想,這傘說不定能讓高秋注意到呢。就在這時,日航飛機在寬闊的跑道上轉了一個圈,向飛機場的深處駛去。機場的廣播說,由於其他的飛機要著陸,所以飛往福岡的飛機將延長三十分鐘起飛。宮子決定不等飛機起飛了。她從國際航班的候機大廳回頭望去,看到成十字形伸出的-望臺的右側下面停放著國際航線的大型客機,乘客們正在登機。一對新婚夫婦模樣的年輕人在飛機的入口處稍微停頓了一下,正在向送行的人揮手。

宮子不禁想到,自己的三個女兒要是能有一個能像他們那樣到海外幸福地旅行一下就好了。

到了新橋的咖啡館,千加子已經先到了,在那兒等著。

「送人上飛機一點意思也沒有。不過,那飛機場還是挺來勁兒的。有時間,你也看看去。」

「上中學時,我去看過。我不用看,只是想坐坐。」

「對。要是能坐著飛機來一次世界旅行,該多好啊。我這輩子是沒希望了。」

「您別這麼早就洩氣啊。」

「不,我是沒希望了。」

「我那時候想當空中小姐,最反對的不就是您嘛。」

「有這種事兒嗎?」宮子久久地望著女兒天真活潑的面容。

「想起來,你爸爸今天也是頭一次坐飛機。而且還是人家請的,去的只不過是福岡。」

宮子母女倆到斯克拉劇場看完電影后,時間才剛剛3點半。千加子一定要到銀座轉轉。宮子只好和她一起去。千加子走過一家又一家賣婦女服裝布料,還有專賣服飾的商店,顯得十分高興。可宮子從有冷氣的電影院走出來後,外面的悶熱天氣使她渾身乏力,汗水不住地往外淌。

「給直子打個電話,咱們三個人吃完飯再回去吧。偶然來一次嘛。」千加子提議道。

「這也行。反正你爸也不在家。」

宮子也想嚐嚐這種解放了的滋味。千加子一會兒就在香菸店找到了公用電話。

不一會兒,千加子帶著一副十分洩氣的樣子走了回來。

「直子姐這段時間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直子怎麼說?」

「直子姐說她和朋友約好了,要去吃飯。肯定是那個小林。」

「就是那個小林先生吧。你姐他們科長調動工作走的那天,從大船冒雨把你姐送到家裡的那個人吧。那個人什麼也不在乎,還往家裡打電話約你姐出去。」

「我覺得小林先生比光介先生好接觸,挺招人喜歡的。不像光介先生那樣吞吞吐吐的。就是您去接電話,人家也說請叫一下直子小姐,從來不遮不掩的。我姐老忘不了光介先生。這更讓小林先生覺得我姐有魅力。肯定是這樣的。」

「光介先生,就是那個眼的顏色挺深的,稍有點神秘色彩的漂亮小夥。直子讓他給迷住了。」

「那個人總讓人覺得有些消極、厭世的色彩。所以,直子姐總認為自己要是不控制住他,他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小林先生可是硬插一槓子進來的。」

千加子生日的那天,小林基吉和直子一起進的家。進來後,他就一直跟在直子身邊,連那天晚上的主人千加子都難接近直子,讓人覺得他真有些不懂禮節。而且,一個星期,他要把直子叫出去兩三次。直子是個性格溫和、不輕易表露自己感情的人。可是,最近卻特別留意自己的化妝和服飾。

「直子是不是喜歡上了小林先生?」

「我不知道。也許是被纏上了吧。姐姐的事讓姐姐自己去管吧。」

宮子覺得直子是不會做出輕率的事情的。

老大惠子結婚時,一開始惠子並不大積極。後來是宮子先看上了莫夫,甚至在夢裡還夢到了英夫。在某種意義上,是宮子的內心波動影響到惠子,促成了惠子的婚姻大事。宮子後來也常常這樣看。最近。一看到惠子不開心的神色,宮子作為母親總感到陣陣悔意。

「直子真喜歡他嗎?」宮子又低聲說了一句。想起女兒小時候,自己把她們抱在胸前、牽著她們的手時的情景,還有自己對孩子的小事小題大作的樣子,宮子心裡感到熱乎乎的。

千加子要吃鰻魚,母女倆便走進一家鰻魚菜館。宮子心裡放心不下直子,而且她從炎熱的早晨就一直沒有休息。所以,當她把烤鰻魚剛剛送到嘴邊時,便覺得一陣噁心。

吃完了飯,千加子就像那些獲得滿足後的孩子一樣,一言不發了。回到一個人也沒有的家裡,宮子把鑰匙遞給千加子後,就去郵箱取來報紙,還有其他郵件。走進起居室,宮子把郵件放在了小飯桌上。這時,她發現裡面有個摺疊起來的紙條——

真讓人喪氣。剩下的無花果看著極好吃的。一切都讓人喪氣。別給我打電話。明天要是能來,我還來。

這是張用描眉筆寫在手紙上的留言條。字像小孩子寫的一樣歪歪扭扭的。

「是惠子來的。真可憐……」

千加子也看了看這張紙條,說:

「寫得真沒勁兒。你看,連這字都像在生氣呢。不要打電話是什麼意思?」

宮子默不作聲地脫下襪子,解開衣帶。

千加子開啟了電視機。宮子嫌吵得慌,把正在唱歌的電視給關上了。

「千加子,你去準備一下洗澡水。」

直子回到家已經是將近11點了。她一進起居室,就向宮子道歉說:

「對不起。」

「千加子來電話前,我們剛好說定了。給,這是人家的禮物。」

「不是你的禮物啊。」

「我想喝點兒茶。」

直子顯得有些不平靜,說完就去自己沏茶了。宮子開啟了紙包,裡面擺著撒著薄薄一層葛粉的栗子羹。

新栗子已經熟了?

千加子穿著睡袍走了進來,告訴宮子說:直子他們也在那個斯卡拉劇場看了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野玫瑰」,只不過時間不同罷了。千加子沒問直子是和誰一起去的。

宮子等到只剩下直子時,向直子問道:

「這小林先生和你處朋友,是不是打算和你結婚啊?」

直子身上的和式浴衣在肩部稍稍敞開著。

「是這麼打算的。」

「誰這麼打算的?」

「他可著急了。」

「那你呢?」

「現在,您先別問這個。」

「……」

「我自己也說不清我自己。」

「那可不好。」宮子加重語氣說。她覺得直子和去年惠子與英夫定婚前後的狀態很為相似。

天河

每次接到的電話都很短。當直子拿起桌上的話筒時,她周圍的人便開始交換起微笑的眼神。

最近,幾乎每天,快要下班的時候,有人都要給直子打來電話。直子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周圍的人早就認定了這電話是直子的情人來的。

直子每天都要被電話約出去,不是和基吉去吃飯看電影,就是去吃飯逛街。但是,分別時,直子卻不願意與基吉定好第二天的約會。

基吉希望每天都能見到她,直子也就順勢滿足了他。但是,直子卻儘量避免以明確的形式接受基吉的愛。

直子明白,只要她的內心有所鬆動,他們無疑會馬上結婚的。

基吉很早就失去了父親,現在他還要負擔母親和上大學的弟弟的生活。顯然,他生活是很不充裕的。直子和姐姐惠子不同,顯得十分樸實。儘管如此,由於母親長期以來窮要面子的培養方式,使直子很有些大家閨秀的氣質。如果說直子有什麼地方讓直來直去的基吉害怕的話,那可能就在這點上。而且,即使結了婚,他們也很難和基吉的母親、弟弟分開過。

直子心裡也有些猶豫,很不踏實。

這和我心底盼望的那種女人的愛很不相同。也許那種無拘無束、一開始就能瞭解對方反而不是真摯的愛。

直子從身邊的母親、姐姐的生活中已經感受到男女之間存在著難解的一面。不過,母親是母親,姐姐是姐姐,直子不認為同樣的事情也會出現在自己的身上。也許,她是不願意相信這一點。

直子懷疑自己,明明不瞭解基吉,自己卻覺得基吉很容易瞭解,這是不是因為自己不想深入瞭解基吉呢。假若和基吉成為了夫妻,這就是戀愛結婚。但是,直子卻總覺得自己是在走著相親結婚的路程。

不過,被基吉約出去見面,直子還是很愉快的。沒有基吉電話的日子,直子不是常常忘事,就是沒有心思和女朋友來往。

秋深了,傍晚時分,身上感到有些寒意。直子拿出用阿富汗編織法織成的細毛線披肩,裹在肩頭上。這時,她想也應該給基吉織一件毛背心。可是,要是每天都像現在這樣去約會,大概是不會有編織的時間的。直子心裡雖然也有女性的不安,但仍然向基吉等待的地方快步走去。

「要是每天都這樣,得花多少錢啊。」

直子坐在餐廳裡,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條,輕聲輕語地問著這一赤裸裸的問題。

「我現在根本就不考慮什麼錢、什麼時間的。」基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