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風中之路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嗯。」

「您就這麼辦吧。」

「嗯。你媽她說要出去旅行。」

直子覺得事情和自己想象的完全是兩碼事兒。難道最關鍵的事兒已經解決了?

「她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跟她說,要是直子能請假陪你去,你就去。」

「那您怎麼辦?」

「我這段時間和千加子兩個人過。」

「您能做飯嗎?」

「總有辦法的。」說到這兒,高秋才露出了笑容。

「您晚上回來那麼晚,千加子多可憐啊,太危險了。」

「晚上我會早點兒回來的。只要打算回來,我一般6點鐘就能回來。這段時間天也長了,6點鐘,天還挺亮呢。」

「您以前要是能早些回來,該多好!」

直子並不打算過分責備父親,但她的話語仍使高秋臉上浮現出陰影。

「您平時對家裡的事總是不聞不問。所以,一旦有了事,您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媽就特別難受。」

「那倒是。」

高秋點頭稱是。看到父親這麼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不是,直子覺得自己有些言重了,也就不再說了。也許父親認為女兒已經知道了「那事兒」是什麼。如果是那樣的話,直子完全可以明確地問問父親是否與那個女人分手了,或者要求父親與她分手。但是,面對面的,這話又不太好說出口。直子沉默不語,思索著父親可能做出的回答。

「你們這三姐妹,就你最像你媽媽。」高秋開口道。他似乎要改變一下此時的氣氛。

「是嘛。我覺得,我媽有的地方跟我姐很相似,也挺愛熱鬧,愛打扮的,只是她總是剋制自己罷了……」直子慌忙說道。她這話一半是在肯定父親的話,另一半卻是在否定。在她聽起來,父親說出直子像母親這話,似乎是在表達他希望與女兒、與母親達成和解的願望。從高秋的神情來看,他似乎正在想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四天,不,還是一個星期。直子,你陪你媽到什麼地方去玩玩。錢我來想辦法。有三萬日元差不多吧?」

「對,還有錢的問題。」直子心裡想著,但嘴上卻說:

「爸,你也一起去吧,那不更好嘛。」

「別。你媽好像是想離開我、離開這個家呆一呆呢……」

「我媽想去什麼地方呢?」

「你媽好像是要去很遠的,到地球的盡頭去。」

「討厭。您盡瞎說。」

「是啊。」高秋站起身來。

「你媽到地球的一邊,你爸我到地球的另一邊。在那兒,我們都好好想想我們這二十五年的夫妻生活,這不也挺好嘛。」

「你們當父母的都去地球邊上了,那我們這做女兒的該怎麼辦呢?」

「你們都去結婚嘛……」

說完,高秋又一本正經地問:

「直子現在回家?」

「嗯——我先去銀行請假呢,還是回家跟我媽說,我見到我爸了,去旅行的事說定了呢。那就先回家吧。」

「就靠你了。」

推開咖啡館的門向外走的時候,直子在父親身後道:

「我要是個男孩子就好啦。」

「為什麼?」

「什麼也不為。我就是這麼想。」

「什麼也別跟惠子講。她剛結婚。」

直子真想問問父親,為了惠子的結婚,母親那麼辛苦,可在那最緊張的時候,你又在幹什麼。在三個女兒當中,最關心父親,為父親做的事情最多的要屬惠子了。她要是知道了父親的事兒,她又會作何感想呢?直子又想,也許正是嫁走惠子產生的內心波動,才使父親改變了對家庭的想法。

母親的「地球盡頭」最後選定在了信州。戰爭期間一家人被疏散到的輕井澤,後來他們也曾去避過暑的輕井澤就在這個信州。母親的選擇不過如此而已。這個季節,輕井澤的山上小屋還很冷,也不方便。所以,她們準備找一家旅館住下。等旅館定下來,她們再給家裡來信。

能夠和父親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千加子顯得十分愉快。

這十來天,母親消瘦了許多。看到母親的這個樣子,千加子心裡也很難受。但是,在母親父親身上,她並沒有只感到陰沉的一面。

雖然母親的旅行是為了排遣鬱悶,但千加子相信母親一定會高高興興地回來的。她用歡快的聲音把母親和姐姐送出了門。

快信

母親和直子出門旅行是星期四。第二天,星期五的早晨,當千加子被鬧錶喚起來的時候,高秋正穿著睡衣像宮子每天早晨那樣在開啟擋雨窗。

「爸爸,您真早啊!您還真起來了。」

「樓上樓下,一共有三十扇呢。」高秋大聲地說,顯現出從未有的青春活力。

「誰都不在。二樓早晨就那麼關著吧。」

「行嗎?」

「要是開了,別人家的貓就可能進來的。」

「對。千加子還真有聰明的地方嘛。」高秋爽朗地笑了。

「不過,你媽很喜歡開擋雨窗吧。」

「您是不是一邊開著窗戶,一邊在想我媽幹活兒的樣子?」

「……」

「飯糊了!」

千加子向廚房飛快地跑去。

宮子在家,五分鐘或者十分鐘就能把早晨該做的事兒一項一項有條不紊地做完。可高秋他們兩個人一件事兒就要花許多時間,而且還弄得雞飛狗叫的。儘管如此,父女倆仍顯得有幾分得意。不知是什麼時候,高秋穿的棉袍袖子被弄得溼漉漉的。

看到父親連廚房的活兒都能操辦,千加子感到十分驚訝。同時,她又能獨自享受父愛暗自高興。

「今天晚上,千加子你來做頓好飯。」能和小女兒兩個人在一起,高秋也顯得十分快樂。

這個星期六正巧是個節日,連休兩天。星期六早晨,兩個人都一覺睡到了10點多。千加子覺是睡足了,可全身痠懶,手腳發脹。外面,明亮的陽光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千加子走到門前,從郵箱裡取出早刊報紙。報紙裡夾著一張明信片。

這張來自輕井澤的明信片是直子寫的。直子說住到星野溫泉旅館後,宮子只要有時間就像小孩子似的香甜地睡上一覺。

千加子立在門旁邊正在讀這張明信片,忽然有人敲門,原來是送快信的。送信的人說兩個小時以前,他曾來過,但門緊閉著,他喊了幾聲也沒人答話。

「對不起。今天我休息,睡了個懶覺。」千加子解釋道。

這封快信是給直子的。千加子翻過來一看,信封背面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字:矢田光介。

「真不巧,姐姐不在家。他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啊……」

千加子也沒有多想。回到起居室,她把報紙和直子來的明信片遞給了父親,然後便走到走廊上,準備去把快信放到直子的桌子上。這時,她忽然想到光介那格外柔和的眼神。

「啊。」千加子幾乎叫出聲音來。

千加子並不想看這封快信。

她想,如果跟直子解釋說因為是快信,所以就想看看有什麼事兒,於是就開啟了,那直子一定會不在乎的。而且裡面即使有一行字寫著他們的內心秘密,「我保證絕不再往下看」。千加子真的閉上眼睛做出了發誓的樣子,然後才開啟了這封快信。

嫩綠色的山在雨水的沖刷之下變得愈發鮮綠。每天我們都生活在連綿細雨之中。

雖說我是帶著從過去解放出來,從過去的自己擺脫出來的願望踏上的旅途,但是一開始我並沒有任何具體的目的,只是一時興之所至而已。來到了這裡,我的世界觀發生了變化。隨之,我也產生了對於未來、對於工作的希望。

我的父親幾乎是一個人長年地在這座山裡培育著尤加利樹。因為他希望有一套軌道手推車來運送砍伐下來的木材,所以我決定賣掉澀谷的房子。雖然,這對不起剛剛死去的母親。

明天我去東京,一是為了房子的事,二是到農林省有些事要辦。這些事一天就能辦完。星期天我準備就回來。

星期天下午1點,你能不能到日活會館地下的那家「山茶花」來一下,我很想跟你講講那些改變了我的生活的山和樹。如果這次見不著你,我想以後我將會在山上呆很久很久的。

明天就是星期天。

千加子覺得應該通知直子一聲。幹是,她撥通了星野溫泉的電話。旅館的人馬上來接了,但他們卻說宮子她們從小諸去上田方向參觀了。千加子只好請旅館的人轉告直子,讓她回來後就來電話。

直子打來電話時已經是傍晚了。

千加子把光介來了快信,自己開啟看了,明天星期天光介要見直子的事兒都一一轉告了直子。她覺得自己講得有條有理,十分清楚可不知是電話聽不清楚,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直子只是反覆地說:

「聽不懂,聽不懂,這有什麼辦法啊。」直子的聲音顯得很遙遠,斷斷續續的,使千加子心裡十分著急。

「咱媽,精神好多了。她說啊,她還要在這兒……像疏散時那樣種種田。」

「咱媽說太難為你了,明天就回去。」

「明天?明天,那大概來得及。光介的快信說是1點鐘見面。」

也不知直子聽到沒有。直子說:

「我好不容易請下了假,我想在這兒把假期住完了。」

最後這句話,千加子聽得十分清楚。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天呢?明天的事兒就算了?」

「嗯……」電話斷了。

外出的服裝

千加子和父親兩個人一直把晚上的電視節目看完。一個臺的節目結束了,他們就看另一個臺的,一直到所有的臺的節目都結束了。父親打著哈欠,無可奈何地陪著千加子。這反而使千加子產生了一個願望,要是電視臺也像收音機那樣辦個深夜節目就好了。

人們一般都說大姐惠子既像高秋也像宮子。直子很像母親。而見到千加子的人都說她跟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可是,千加子卻隱隱約約覺得,以前在家裡越是小的越得不到父親的愛護,直子比惠子得到的父愛少,千加子比直子得到的父愛就更少了。她從來沒有像惠子那樣在父親面前十分地隨便放鬆。和父親這麼長久地坐在一起,千加子都覺得有些心理負擔。父親是不是也這樣呢?

「千加子是國文專業的短大學生吧?」父親想起來什麼似的說。

「你是不是也需要國文專業方面的參考書?讓你媽給你買了嗎?」

「那就多了。我最想要的是辭典。像《大言海》啦、《日本文學大辭典》什麼的……」

千加子聽到後,真是喜出望外。她一個人睡在樓下有些害怕,於是就借勢撒嬌讓爸爸也睡到樓下來。

「我可不願意睡直子的床。咱們睡客廳吧。」父親很輕鬆地說。

於是,千加子馬上就上到二樓去搬父親的臥具。高秋也跟了上來,自己抱起了被子。千加子驚訝地說:

「爸,這多不好。我來拿。」

「嗯。」

「爸,您和我在一起,真能幹啊。真讓人吃驚。您和我媽新婚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千加子從來沒有在父親身邊睡過覺。所以,雖然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心裡挺高興的。

「關燈吧。」高秋說完,就再也不講話了。不久,父親就打起了鼾。千加子感到真沒有意思。

千加子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為了強迫自己入眠,她琢磨起她一直想買的風衣的樣式。

不過,光介的快信仍讓她放心不下。去年年末直子患流感臥床不起的時候,就是光介代替同樣患流感的插花師傅來家裡為她們插好了慶賀新年的花。在姐姐的結婚宴席上,光介的美貌也給千加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一切都讓千加子難以忘懷。千加子也知道性情文靜的姐姐直子一直在暗裡思念著他。

明天,這個光介就要從山裡來東京,而且還要見姐姐。可姐姐能在那個時間返回來嗎?電話的不暢通使千加子無法知道確切的結果。

千加子覺得,假如光介沒有等到直子悵然返回山裡,那麼他們倆也許就會失之交臂的。光介和英夫他們不一樣,他的美里含有一種難以琢磨的孤寂。這在今天快信的文字裡也能夠感受到。

明天早晨,一定要早些起……千加子在心裡盤算著。她要為父親做好飯,要洗刷完餐具,然後就去買那件風衣。而且還要順便去日活會館的「山茶花」去告訴光介:直子正在外面施行。

這也許挺可笑的。可並不是壞事,總比讓人家千等著要強。

千加子覺得自己的想法還是滿有道理的。

要是父親沒有那麼快就睡著,假如他能冉和千加子聊上一會兒,千加子也許就會把光介來了快信的事兒告訴他。那樣,她也許還會給住在星野溫泉的直子再去電話的。

千加子又翻了個身,面朝著父親的方向。這時,她想起了為了表示對父親的抗議,母親曾和直子兩個人在這間屋裡睡過。

千加子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晨,父親搖了搖千加子的肩頭,把千加子叫醒了。房間裡已滿是刺眼的陽光。

「10點半了。再睡,眼睛就該化了。」

「啊,糟了!」

今天也和昨天一樣,父女倆又是早飯和午飯兩頓飯並在一起吃的。

今天陽光強烈,溫度也高。狂風猛烈地敲打著玻璃窗,發出讓人心煩的聲響。

「爸,您今天出門嗎?」

「你打算出去看看?」

「對。我想去買風衣。」

「買風衣,等你媽回來以後不也行嘛。」

「是給我買風衣喲。」

「那,你有錢嗎?」

「我有錢。我高中畢業、大學入學時,英夫姐夫、直子姐姐,還有三岸叔叔都給了我錢表示祝賀的。」

三岸叔叔是高秋的弟弟。

「不過,今天爸爸也得支援一些。我還得給家裡買些東西呢。」

「給家裡買?買什麼?」

「要買晚上的飯,還有明天的早飯。另外,咱家的咖啡早就沒有了。我有時候特想喝咖啡。」

面對長大成人了的千加子,高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拿來錢包,把裡面裝著的三千日元全都抽出來,遞給了千加子。

「我可不買貴的東西。」千加子只說了這麼一句,連謝也沒道,便高興地把錢放進了帶拉鏈的手包裡。

千加子換上她的那件出門穿的、有著挺可愛的袖子的圓領印花毛外罩,然後又把飯桌上的東西全搬到了廚房裡。一切收拾妥當後,千加子急匆匆地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