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06年10月1日新潟縣村上市 至少是跑到了最後

通過呼吸過度一事,我認識到:「我自以為屬於厚顏無恥的一類,出乎意料,還蠻神經質的嘛。」出發前居然那般激昂,我自己都毫無察覺。不過,我的確是緊張了,跟尋常人一模一樣。不論到了多大年齡,只要人還活著,對自己就會有新的發現。不論赤身裸體地在鏡子前站立多長時間,都不可能映出人的內面來。

二00六年十月一日,秋高氣爽的星期天早晨,九點半,我再度這樣站在新溺縣村上市的海岸線上,等待著比賽的開始。有些緊張,然而注意著不陷入呼吸過度狀態。慎重起見,再一次點檢裝備。電腦核對用的腳鐲牢牢地套在腳脖子上。為了從水中登岸後迅速地脫掉游泳衣,周身塗好了凡士林。舒展運動也做得十分仔細。必要的水分也補充好了。廁所也上過了。沒有遺忘任何事情,大概。

這個比賽我參加了好幾次,所以也有熟識的面孔。在等待發令期間,便跟這樣的人握握手聊聊天。我並不善於與人交往,同鐵人三項的選手卻能輕鬆自如地交談。我們這些人在這個社會中,應當算是特殊的人。想想看,選手幾乎都有工作有家庭還有生活,還得日復一el地完成游泳、腳踏車和長跑的訓練——是相當劇烈的訓練。這些當然要佔用時間、耗費精力。以常識來看,這很難說是正經的生活。被視為怪人、奇人,也怪不得別人。即便算不上「連帶感」那樣了不起的東西,但是我們之間,就像晚春飄蕩在山峰間的色彩淡淡的煙靄,淡然地有一種類似溫情與認同的東西。當然,這是比賽,毫無疑問地要爭奪勝負,不過對於一般的鐵人三項選手,說他們參賽是為了爭雄奪冠,不如說是確認這種認同感——這煙靄的形狀及色彩——的儀式,其意義更為重大。

在這層意義上,村上鐵人三項賽可謂非常合適的賽事。參加的人數也不是太多,大體是三百到四百人,比賽的運營也不算鋪張揚厲,由地方小城市自己動手操辦。小城的人們熱情地給了聲援。沒有浮華繁瑣的多餘之處,那沉穩祥和的氣氛與我的喜好十分投合。此外,這和比賽沒有直接關係:此地還有水量豐富的溫泉,食物非常可口,土酒(尤其是「締張鶴」)也很美味。前去參加一次比賽,當地的熟人就逐漸增多,還有些人特地從東京趕來為我加油。九點五十六分,表示比賽開始的鈴聲拉響,眾人一起用自由式遊將出去。這是最為緊張的一瞬。

我一頭扎進水裡,雙腳蹬水,兩臂划水。將多餘的思緒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把意識集中到吐氣而不是吸氣上。心臟怦怦亂跳,把握不好節拍,身體稍稍有些僵硬。照例又有人一腳踹中了我的肩膀,還有人從背後騎到了我身上,就像烏龜背上騎著別的烏龜一樣。託其福,我嗆了幾口水,不過沒多少。不必慌亂,我告誡自己。不能出現恐慌狀態,要有規律地吸氣呼氣,這至為重要。一來二往,我感覺身體的緊張一點一點緩解下來。嗯,好像無甚大礙,照這個勢頭游下去就行啦。一旦把握住了節奏,只需維持即可。

然而未幾——在鐵人三項中,這似乎難以避免——未曾想過的麻煩正在等待我。我一邊奮力划水一邊仰頭向前望去,打算確認方向。「哎呀!」前邊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原來游泳眼鏡的一面兒變得模糊,彷彿是鑽進了濃霧,世界朦朦朧朧白濁一片。我停了下來,一面踩水,一面用手指使勁擦拭游泳鏡,還是看不清楚。怎麼回事?我用的是平常用慣了的游泳鏡,邊遊邊觀察前方也練習了很久。到底是怎麼了?忽然,我想起了一樁事情。剛才往身上塗了凡士林,沒有洗手,又稀裡糊塗地用這手指擦拭了游泳鏡。真是個不可救藥的糊塗蛋!我總是在比賽前蘸著唾沫擦拭游泳鏡,這樣內側就不會模糊,唯獨這次給忘了。

在一千五百米的泳程中,我始終為模糊不清的游泳鏡煩惱。每每偏離泳道,朝著錯誤的方向游去,浪費了大量的時間。不時得停將下來取下游泳鏡,踩著水確認前進方向。請想象一下蒙著眼睛去劈西瓜的孩子,也許與那情景相近。

細想起來,當時要是把游泳鏡取掉,就萬事大吉,只管向前遊就得了。然而當時正在奮力游水,突遇意外事件,不免驚惶失措,腦筋根本轉不過來。如此種種,在這次游泳比賽中弄得我手忙腳亂,成績比預想的要糟糕。就實力而言,應當能遊得更快一些,因為我訓練得相當賣力。然而我沒有棄權,也沒有掉隊太多,堅持游完了全程,至少在筆直前遊的那段時間,還是遊得很好。

登上沙灘,直奔腳踏車放置處。這看似簡單,卻出乎意料地困難:將又緊又窄的游泳衣剝掉,穿上騎車鞋,扣上防護盔,戴上防風眼鏡,咕嘟咕嘟地大口喝完水,來到公路上。機械地做完這一連串的動作。回過神來,剛才還在海里撲通撲通地游泳來著,這會兒卻腳踩著踏板,以三十公里的時速向前飛馳。儘管經歷了好多次,還是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重力也不相同,速度也不一樣,手感也大相徑庭,好像娃娃魚一下子進化成了鴕鳥。無論如何,腦筋的轉換也做不到這般快。身體也停留在原地未動,跟不上節拍,轉瞬之間被七個人超過去。「這樣可有點危險呀。」心裡儘管明白,可是一直到折返點,我連一個人也沒超過。

腳踏車賽道設在叫作「笸川流」的著名海岸線上,海中處處奇巖聳立,是個風光明媚的好地方,我們卻毫無優哉遊哉觀賞風景的餘裕。從村上市沿著海岸北上,到同山形縣的縣境附近,折返回頭,沿著同一賽道騎回來。途中雖然有幾處上下坡,卻不是令人頭腦一片空白的險峻坡道。我努力不去介意超越別人或是被別人超越,只管將踏板的轉動保持在一定次數,調輕變速齒輪,讓雙腳實實在在地輪流蹬車。定時伸手去取水壺,簡單地補充水分。就這麼騎著騎著,原來騎腳踏車時的感覺復甦了。這樣大概就沒問題了。於是在折返點掉頭後,我毅然將變速齒輪調大了,速度大增,後半程一下子超過了七個人。風不太強,我能猛踩踏板。如果是強風,我這種經驗膚淺的腳踏車手肯定意氣消沉。想讓強風成為朋友,需要長年累月的經驗和相應的技巧。如若沒有風,就單純看腳力了。四十公里,我以好於預想的速度騎完了,然後換上了令人懷念的跑步鞋,進入最後的長跑比賽。

因為得意忘形,在腳踏車比賽的後半程用力過度,進入長跑比賽後相當艱苦。在腳踏車比賽的最後一段節省體力,以儲存餘力進入長跑賽段,本是常規做法。可我腦筋轉不過來,是以全力以赴的狀態一直闖進長跑比賽的。果不其然,兩腿不聽使喚了。腦子在下令「快跑」,腿部肌肉卻抗命不從。雖然在奔跑,卻幾乎沒有奔跑的感覺。

儘管多少存在差異,這卻是鐵人三項比賽中每次都會發生的現象。腳踏車比賽中野蠻地使用了一個多小時的肌肉,依然處於「營業狀態」,所以長跑所需的肌肉無法順利地開始工作。這種肌肉的軌道切換需要花些時間。最初的三公里左右,兩條腿幾乎是閉鎖狀態,好容易才轉入「奔跑狀態」,跟平素相比,花費了更多的時間。我在三項比賽中最擅長跑步,在長跑比賽中輕而易舉就可超過三十來個人,可是這次不行了,只超過了十至十五個人。在腳踏車比賽中被好些人超越了,這會兒總算做到了持平。長跑成績不太起眼,令人遺憾,不過強項和弱項的差距減小,整體成績變得平衡了,這或許說明我漸漸接近了鐵人三項選手的體質。這大約是可喜可賀的事吧。

在市民的聲援中,我奮力跑過村上市古老而美麗的街道,竭盡全力衝過了終點線。令人興奮的時光。儘管有過苦痛,有過意外,可一旦衝過終點,一切便一筆勾銷。鬆了一口氣,跟那位從腳踏車比賽開始就一直爭持不下、好幾度你超我趕的、號碼為三二九號的人微笑著握了手——辛苦啦。在最後階段我加快了節拍,還差一點點就要超越這個人了,可是差了三米沒能趕上。開跑後,鞋帶鬆開了,兩度停下來繫鞋帶,損失了時間。要是沒發生這種情況,就肯定超過他了。當然,一切責任都在於比賽前沒有仔細檢查鞋帶的我。

不管怎樣,比賽結束了。可喜可賀,我衝過了設在村上市政廳前的終點線。既沒有溺水,又沒有爆胎,也沒被可惡的海蜇螫著,更沒受到兇暴的熊的襲擊,金環胡蜂也沒見著,雷劈也沒來光顧。守候在終點的太太也沒有發現我令人不快的事,而是溫順地為我祝福。啊啊,太好啦!

最讓我高興的,是自己從心底享受了這次比賽。成績並非足以向人誇耀,細微的失誤也為數不少。但是我竭盡了全力,身上依然留著這種感覺。而且我覺得,在許多方面得到了改善,這難能可貴。所謂鐵人三項就是三種競技合一,每項比賽之間的轉換固然困難,卻是以經驗為主的競技,可以憑著經驗來彌補體力的差距。換言之,從經驗中學習,是鐵人三項這一競技的快樂所在、興趣所在。

在肉體上是痛苦的,在精神上,令人沮喪的局面有時也會出現。不過「痛苦」對於這一運動,乃是前提條件般的東西。不伴隨著痛苦,還有誰來挑戰鐵人三項賽和全程馬拉松這種費時耗力的運動呢?正因為痛苦,正因為刻意經歷這痛苦,我才從這個過程中發現自己活著的感覺,至少是發現一部分。我現在認識到:生存的質量並非成績、數字、名次之類固定的東西,而是含於行為之中的流動性的東西。

從新溻驅車回東京的途中,遇到了幾位汽車頂部裝載著腳踏車、比完賽往家裡趕的人。一個個曬得黝黑,一眼望去便知體格健壯,是鐵人三項選手的體型。我們結束了初秋週日的小小賽事,將回到各自的家裡,回到各自的日常中去。然後,為了下一次賽事,在各自的場所一如既往地默默訓練。冷眼望去或俯瞰下去,這樣的人生可能無常而無益,或者效率極低。那也無可如何。就算這是往底上漏了個小孔的舊鍋子倒水般的虛妄行徑,起碼曾經努力過的事實會留存下來。不管有無效能,是否好看,對我們至關重要的東西,幾乎都是肉眼無法看見,然而用心靈可以感受到的。而且,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往往通過效率甚低的營生方才獲得。即便這是虛妄的行為,也絕不是愚蠢的行為。我如此認為,作為實在感受,作為經驗法則。

這樣低效率的營生是否可以維持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不厭其煩、鍥而不捨地堅持到了今日,也很願意盡力堅持下去。正是長距離賽跑培養與塑造了現在的我,或多或少,或好或壞。只要可能,我今後也會跟類似的東西一起逐漸老去、送走人生吧。這恐怕也是一種——雖然不敢說是合情合理的——人生。不如說,事到如今,大概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我手握著車子的方向盤,忽然想到了這些。

我今年冬天可能還要去世界的某處,參加一次全程馬拉松賽跑。明年夏天恐怕還會到哪兒去挑戰鐵人三項賽。就這樣,季節週而復始,歲月流逝不回,我又增長一歲,恐怕小說又寫出了一部。勇敢地面對眼前的難題,全力以赴,逐一解決。將意識集中幹邁出去的每一步,同時,還要以儘可能長的眼光去看待問題,儘可能遠地去眺望風景。我畢竟是一個長跑者。

成績也好,名次也好,外觀也好,別人如何評論也好,都

不過次要的問題。對於我這樣的跑者,第一重要的是用雙腳實實在在地跑過一個個終點,讓自己無怨無悔:應當盡的力我都盡了,應當忍耐的我都忍耐了。從那些失敗和喜悅之中,具體地——如何瑣細都沒關係——不斷汲取教訓。並且投入時間投入年月,逐一地累積這樣的比賽,最終到達一個自己完全接受的境界,抑或無限相近的所在。嗯,這個表達恐怕更為貼切。

假如有我的墓誌銘,而且上面的文字可以自己選擇,我願意它是這麼寫的:

村上春樹

作家(兼跑者)

1949—20××

他至少是跑到了最後

此時此刻,這,便是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