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冬第一場雪在十二月初一這天悄然到來。京城在漫天飛雪中顯出一種緊張的氣氛。
明帝已五日沒有上朝,由太子高熙監國,處理政務。
定北王高睿於床前盡孝時請旨推遲婚期。明帝不允,著令禮部加緊籌備。
太子高熙溫和的看著高睿說:「也許一場喜事能讓父皇高興,身體也隨之好轉。三皇弟還是安心成親吧。」
「但願如此。」高睿的目光從高熙明黃的袍服上一掃,勉強笑了笑。
既然想他成了親早日離京,那麼,就如你們所願吧。高睿望向北方,視線透過宮牆望得更遠。他佈下的棋該動了。
十二月初三,邊境傳來軍情,契丹二十萬大軍壓境。黃河水已結冰,不排除契丹大軍會藉機渡河南侵。
朝會上高睿上奏摺請領軍出戰。
高熙望著杜昕言,見他搖了搖頭,知他心意。放高睿領軍,河北東西路大軍二十萬人馬如果落入他手中,父皇撐不過半個月,一旦駕崩,高睿極可能興兵爭奪皇位。用成親的理由留高睿在京城,他稍有異動可以斬草除根。可是,他畢竟是自己的弟弟,難道真要兄弟相殘?高熙望向一般老臣,目光落在沈相身上。
沈相心知肚明,太子殿下不方便說的話得由他來說了。他輕嘆口氣,畢竟高熙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將來的皇帝,這個眼神投過來,就是要他當場做個選擇了。沈相迅速在心中估算了下雙方的贏面。太子殿下監國,掌有禁軍三千人,京城都督是定北王的親信。兩邊在京師都有兵馬。他又想起笑菲對他說話:「定北王必敗無疑,父親莫要壞了自己的清譽,逆賊向來是沒好下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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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舍不掉的人就是這個酷似亡妻的女兒。聰明多智,她特意叮囑他的話比太子高熙看他的眼神還重要。
沈相當即出班奏道:「如今皇上病重,一心想看著定北王成家。臣等也盼著定北王的婚事能沖沖喜,皇上一高興病氣就去了。定北王還有幾日便要成親,萬不可違了皇上的心意。再則今年雪來得早,契丹人不過是想掠糧過冬,不會貿然南下。我軍北方戰場良將素多,不一定非定北王不可。」
讓他離開,他會握住二十萬大軍成為自己的資本。不讓他離開麼,就是要他在京城刀刃相見了。
前者會燃起戰火,鹿死誰手是未知數。後者一旦成功,可省卻連年靡戰。但是,一旦失敗,他再聚兵興戰,卻難上幾分。
高睿閒閒的站在金殿之上等待高熙來替他做個選擇。
高熙抓住沈相的話順竿而上:「我朝兵多將良,三皇弟好生準備你的婚事,不必太過擔憂。眾卿可以良將掛帥鎮守北方?」
接到高睿淡掃過來的眼風,兵部王侍郎出班道:「臣薦武威伯掛帥。河北東西路大軍是武威伯舊部,武威伯戰功赫赫,長年駐守有經驗。契丹人從來沒從他手中討了好去。臣弟推薦武威伯拜帥領軍。相信此番契丹必會向上次那般鎩羽而歸。」
丁奉年因杜成峰之事被明帝冷落,但他多年駐邊抵抗契丹的確有功。以他對契丹人的瞭解和多年抗敵經驗,他的確是不二人選。
丁淺荷幾日後就將嫁入定北王府,丁奉年手中握得河北東西路二十萬大軍的軍權與高睿握得軍權有何區別?高熙冷冷的看了眼王侍郎,暗罵好一條高睿的走狗,把這個人記在了心裡。
朝中百官頓時分成了兩派。太子黨諸人以武威伯當日曾被契丹擒住為由,認為由他統率大軍會再敗。高睿的人則反唇相譏,例數丁奉年二十年來的戰功。
突聽得杜昕言大聲說道:「臣有本奏上。臣贊成武威伯掌帥印,臣願隨軍前往!」
此言一齣,朝中爭論聲頓絕。
杜昕言出班道:「臣父獲罪賜死,但他多年征戰,一心滅了契丹。臣願上戰場,還老父心願,請太子殿下恩准。」
高熙鬆了口氣。杜昕言前去定能控制住丁奉年。京城早佈置妥當,只要高睿手中無兵就不怕。高熙心定,把目光看向了定北王高睿。
高睿輕輕一笑道:「臣弟附議杜大人。」
事情就這麼解決了。
十二月初五,杜昕言隨丁奉年離京奔赴北方。
三日後,十二月初八。定北王高睿娶妃。
雪悠悠揚揚下著,有心的人都會發現,這一日京城多了巡邏計程車兵,城門處把守得更嚴。空氣中飄蕩著喜氣,還有讓人莫名緊張的情緒。
太子高熙因監國處理政務住進了宮中。為了定北王大婚提前一天回到太子府,準備攜太子妃前往定北王府觀禮。
武威伯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丁奉年的離開並沒有影響到這場婚禮的喜慶。
大紅灑金繡鳳喜袍,珍珠金鳳冠,玉底描鳳繡鞋。丁淺荷望著銅鏡中的自己暈生雙頰,輕輕一抿胭脂,薄薄雙唇便染出一抹嬌豔欲滴的豔麗。
她對著鏡子傻傻的笑了笑,側過身問丁夫人:「娘,吉時快到了麼?」
丁夫人替她整理著霞披嗔怪的說:「快了。這就著急嫁了?」
「人家不過是問問罷了。」丁淺荷怎麼也忍不住笑意,眼前又浮現出高睿溫柔俊朗的臉。
然而等到午時,仍沒有動靜,丁夫人不免著急,打發小廝去看看迎親隊伍到哪兒了。
不多時小廝跌跌撞撞跑來,喘著氣說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外面好多兵,京城戒嚴了。聽說定北王殺,殺進太子府了!」
丁淺荷嚇得蹭得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小廝結結巴巴又說了一遍,丁夫人木立當場。
丁奉年臨行前曾告訴她,定北王遲早會反。她曾擔心的問會不會在淺荷出嫁時,丁奉年相當肯定的告訴她,不會。高睿手中沒有軍權,在京城僅靠守城衛的兩千人不足與太子府的一千衛軍與三千禁軍對抗。他去接管河北東西路大軍,高睿一定會好好照顧她與淺荷的。丁夫人腿一軟坐在了椅子上,兩眼無神渾身哆嗦,掙扎著從嘴裡輕吐出一句話來:「老爺,他真的不顧咱們就反了啊!」
前面院子又響起丫頭婆子的驚呼與刀劍聲,轉瞬間衝進來幾個蒙面黑衣人。
為首的見著丁夫人抱拳行了禮說:「夫人,屬下奉王爺之令接你們到安全之處。這裡太危險了。」
丁夫人心裡再升希望,定北王沒有忘記她們母女,只不過借這個時機瞞天過海罷了。丁家與定北王再也脫不了干係,她和淺菏只能跟來人走。丁夫人當機立斷,她抹了把淚鎮定的說:「好。」
聽到這聲好字,丁淺荷彷彿才從夢裡驚醒。她指著黑衣人大聲問道:「娘,這是在做什麼?他,他真的殺進了太子府?你早知道?!他不會來府上娶我,只是藉著這個日子太子出宮回府好去殺了他?」
丁夫人著急的去拉她:「你爹支援定北王,咱們是一家人了!我們找你爹去。淺荷,咱們先走吧!」
「我不走!」丁淺荷搖頭,她想起杜昕言隱晦的話。高睿難道真的是在利用她?為了她爹的兵權?為了二十萬河北東西路大軍嗎?
她步步後退,看著屋子裡的兩個黑衣人,她的臉色蒼白之極。丁淺荷猛的推開後窗一躍而出,嘴裡大喊道:「我要去找他問個明白!」
她不顧身後眾人的呼喊,提起紅裙往馬房跑,淚水潺潺而下。皇上已經下旨定了太子,高睿為什麼不滿足做他的定北王?他瞞她好苦!他讓她歡歡喜喜充滿了喜悅待嫁。等到的卻是他興兵謀逆的訊息。
耳邊風聲掠過,一個黑衣人攔住了她。
「我不會走,你們帶我娘離開便是。」丁淺荷喘著氣望著他。
黑衣人什麼話也沒說,伸手就來捉她。
丁淺荷大怒,飛腳踢去。黑衣人武功甚高,轉身就來到了她身後,手指在頸邊血脈處略一用勁,伸手攬住暈過去的丁淺荷,抱起她大步離開。
丁府前院賓客早已四散,內院剩下張惶無依的家僕。不知有誰喊了聲:「快跑吧!老爺與定北王謀逆了!」
瞬間哭聲腳步聲零亂響起。半個時辰後,丁府已空寂無人。喜慶的紅綢在寒風中默默飄揚。
(二)
星星湖畔太子府已被京城衛隊重重圍困。領兵的人正是京城都督王府臣。火箭射進太子府,裡面離院牆近一點的屋舍燃起了大火。一隊士兵推著檑木喊著號子撞擊大門。
王府臣狠狠一揮鞭:「快!一定要在半個時辰內攻進去!」
他偏過頭,看向的卻是太子府星星湖的對岸。高睿的計謀是攻擊太子府,讓高熙不得不借地道離開,而高睿則領著王府侍衛在地道盡頭的宅院裡埋伏等待。
皇宮方向也傳來喊殺聲,京城衛隊正在與禁軍交戰。
京城衛隊有兩千人馬,皇宮禁軍三千人,京郊二十里外有忠於皇上的虎衛營三萬人。
京郊虎衛營接到訊息趕來需要時間,攻下關閉的城門也需要時間。京城衛隊一千五百人纏住禁軍,為了皇宮安全,禁軍不會離開。前往定北王府賀喜的百官被高睿的二百家臣控制。京城衛隊另五百人趁機圍攻太子府,與守衛太子府的禁軍和府中侍衛纏鬥。
清晨時分城門四閉,太子府四周的街道戒了嚴,訊息無法傳遞。
太子府不知道進攻的京城衛隊來了多少人,火箭引發的大火會逼得高熙做最壞打算,儘早從地道離府,進皇宮倚靠宮牆高大和禁軍的支撐等待虎衛營來援。
地道狹窄,高熙從地道離府最多帶上貼身侍衛。高睿便選了一百精銳埋伏在星星湖對岸的宅院撒網等待。
這一切算計中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只要高睿擒殺太子高熙,以百官為脅逼宮,油盡燈枯的明帝毫無辦法。
粉牆烏瓦的二進院落佔地只有半畝。院落不大,勝在風景好。不知情的人會以為這是哪個大戶人家觀景消夏的別苑。
笑菲告訴高睿這個訊息之後,他遣人悄悄觀察,沒看到杜昕言或朝中大臣出入。
宅院獨門獨戶,只有個守門的老頭,姓何。
他每週一會上街採買一週的用品,每隔兩天會出去溜一個時辰的馬。平時規規矩矩呆在宅院裡足不出戶。
幕僚張先生擔憂地說:「王爺,京城府衙登記薄上的宅院主人叫王大通。京城裡所有叫王大通的人都查過了,無人能置得起這樣的宅院。但也不排除是外地富商在京城置的別苑。小的還是擔心沈笑菲在使詐!她身中蠱毒,應該恨王爺入骨,怎可提供這樣的訊息?」
高睿沉思了會說:「據當年建太子府的工匠透露,芳汀建造不準普通人接近,工匠是由杜成峰親自抽派,建成後那批工匠一個也找不到了。沿芳汀與宅院的方向也找到了隱藏在沙洲中的通風口。地道的確存在。老何養的馬是來自契丹草原的名種馬,普通富戶難得一匹,他卻養了兩匹。養馬當然是為了逃命方便。本王叫你查遍了京城所有叫王大通的人,卻沒有一個有能力養這樣的馬,置這樣的宅院。他們以為京城幾十萬人本王不會用這種笨辦法,偏偏笨法子卻查出了端倪。這麼多巧合加在一起,本王可以肯定,太子府通往外界的地道出口就在這裡。至於沈笑菲投靠了什麼人我暫時不敢肯定。但是杜成峰的死讓杜昕言恨她入骨。她斷不會投靠大皇兄。再則,她不敢讓我送死,我讓她服下的是雙心蠱。」
聽到雙心蠱張先生臉上露出了笑容,鬆了口氣。他又不解的問道:「王爺為何這麼看重她?」
高睿笑道:「耶律叢飛能重兵壓境,和本王交易不假,他對沈笑菲念念不忘也是真。留著她好與耶律從飛談價錢。」
「無論如何,王爺還是小心為上。杜昕言跟隨丁奉年北上,我估計杜昕言會對丁奉年下手。這一計丟擲了丁奉年誘走了杜昕言,太子少了他這個助力在京城實力會大打折扣。」
高睿自負的笑了,眼裡煙波乍起。他沒有再對張先生說他的計劃。他相信,他的計劃必無遺漏。
湖對岸太子府火光沖天,風中隱隱傳來喊殺聲。
宅院外是僻靜的小道,對面有座小山坡,坡下坡上都是濃密的樹林。
跟宅院最近的樹林在三十丈開外,高睿和他的一百精銳披著白色披風,靜伏在宅院外的樹林中等候。遠望去,與地上的白雪融成了一體。
宅院的門終於開了條縫,老何探出頭來四處張望。
高睿眼裡露出興奮之色,悄悄做了個手勢。
過了片刻,宅門開啟,裡面走出幾名侍衛擁著身穿明黃袍服的太子高熙。老何牽出了兩匹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