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精心佈局

流年明媚·相思謀 樁樁 第1頁,共2頁

(一)

明帝是個猜忌心很重的皇帝。但是,誰坐到那個位置上後,猜忌心不重呢?江山是自己的,權利也是自己的,擁有的好東西多了,自然會擔心有人來搶,會失去。

如果是大臣來搶,他會毫不遲疑的殺之。如果是自己的兒子搶,又另當別論了。

昨晚他宿在掖庭新封的張美人處,子時未到他就離開了。明帝離開張美人時心裡很難受。燈光下,他看到自己失去彈性的皮膚像口袋一樣掛在身上,摸上去像乾枯的玉米葉,摩挲間發出難以忍受的衰老聲音。而十六歲的張美人肌膚雪白,雙頰豐滿得像盈滿汁液的桃子。那雙嫩白小手摟著他脖子的時候,她眼中露出愛慕的時候,明帝突然覺得灰心。

她愛的永遠不是他,而且他的權力。

他清楚的知曉張美人心中所想。然而,他很喜歡。他拒絕不了那種崇敬愛慕的目光。讓他覺得時光迴轉,回到了年輕時候。只是在激情慾望突然中止,他噴出一口血來暈厥之後,明帝知道,他沒有多少時日了。

當一個人想留住什麼的時候,必然是他所害怕失去或正在失去的。

例如青春,壽命。

夜色下的皇宮很安靜。殿宇黑沉沉一片看不到頭。明帝面北負手而立,身後宮侍提著宮燈噤若寒蟬。

明帝發出一聲長嘆。他必須要下決心了。

午時末牌,高睿奉旨進宮。

銅鶴嘴裡吐出龍涎香的青煙。金殿大門緊閉,卻不知從哪兒鑽進的風來。明帝坐在深深的大殿內,深秋時節,他已穿上了薄襖。空蕩蕩的殿內偶爾轉來他用拳頭堵住的悶咳聲。

「弱不禁風了。」高睿聽到時斷時續的咳嗽聲腦子裡閃過這句話來。他一聲不吭跪地上已經一個時辰。他再是習武之人,膝蓋也有股針扎的感覺襲來,輕輕挪動一點立時痛楚麻癢。他乾脆放棄,當自己沒有這雙腿。他垂頭斂目,目光所及,青色泛著一層幽光的金磚像一雙眼睛冷冷盯著他。他知道,不是他的幻覺,這雙眼睛正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用這種眼神在盯著他。

他只能忍。忍到這雙眼睛看夠他為止。

明帝咳嗽著緩緩開口:「父皇能給你的就這些。熙是寬厚之人。只要你安分點,可以長享富貴。以你之才,定無懼契丹。下去吧。」

一滴汗從高睿額頭滑落,順著衣領蛇一樣鑽進肌膚。麻癢的感覺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高睿的心被激得抽搐了下,他微笑磕頭:「多謝父皇。」

他緩緩起身,退出宮門,隱約聽到偏殿的金戈碰響聲,高睿打了個寒戰。稍有不慎,偏殿裡的禁軍便會湧出來殺了他。他看著手心的免死金牌眼裡煙波又起。父皇選擇了大皇兄,給了他免死金牌。立高熙為太子,讓他世襲河北封地,封他為定北王。他娶了丁淺荷,過了年就可以去大名府建王府。

高睿只覺得屈辱。

讓他向高熙下跪臣服?他還想著兩個兒子都能保全?作夢!

他聽到明帝的咳嗽聲,他知道明帝在張美人處吐血暈厥。高睿心知肚明,父皇到了油盡燈枯之時了,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安排。

一群烏鴉從天空飛過,哇哇叫著。陽光下的重重殿宇靜默佇立。高睿驀得回頭看向金殿,隔了重重臺階迎著陽光他只能眯縫著眼看。高大的殿堂筆直的朝他壓下來。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他絕不認輸。

心裡窩著一團火不知道怎麼發洩出來。高睿回到府中,見上下人等為他的大婚忙碌。他冷冷一笑,突然想起還在地牢裡的無雙,沉呤片刻便折身進了地牢。

驕陽似火,地牢之中仍然陰森溼冷。地牢無窗,只有屋頂兩片明瓦透下蒼白的光線。高睿站在鐵柵欄外,揹負著雙手看著無雙。她又背靠著青石牆抱著膝蓋發呆了。她甚至連他進來也不知曉。幾徑長髮垂落在她冷豔的頰邊,襯得肌膚如雪。

「連人進出都不知道,你還是曇月派的護衛?!」

無雙這才驚覺,迅速的行了一禮:「無雙知罪,殿下責罰。」

聽到這句老話,高睿不由得火起,示意身邊侍衛開了門,他邁步走了進去。乾乾淨淨的囚室,屋角砌著青石床,旁邊有張小桌子,還放著沒動的飯菜。他瞟了眼無雙說:「不吃?在心裡怨恨我關著你?想去救你大哥?」

「無雙不敢,無雙只效忠殿下,殿下要抓我大哥,無雙不敢阻撓。」流水似的話從無雙嘴裡吐出來,說完她才驚覺自己說的話裡竟然帶著一絲怨氣。她低低嘆了口氣說,「殿下,無雙雖然效忠於你,總是血肉凡胎。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如果殿下真的想讓無雙去殺他,無雙,唯以死明志!」

高睿圍著她轉了幾圈,冷笑出聲:「這是你第二次用你的命來要脅我了。事不過三,再有第三次,我不管你有用沒用,我都會要了你的命!丁淺荷頭髮都沒掉一根回來了,她不怪衛子浩,不想追究這件事情。我看在未來王妃的面子上放衛子浩一次。」

「無雙謝過殿下!」她眼中閃過驚喜,嘴唇微微扯動,怎麼也忍不住笑。

霎那間高睿像看到了曇花驚豔的怒放。陰暗地牢也因為她的笑容而變得明亮。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無雙由衷的謝他,也是高睿第一次看到無雙的笑顏。腦袋嗡的一聲響,手無意識的拉起無雙抱住,低頭攫取了笑容還未消失掉的柔嫩唇瓣。他閉著眼睛,輕輕摩挲著她唇間的那朵笑容。

無雙一凜,全身變得僵硬。想要推開高睿又不敢,她想起自己立下的血誓,也許,破了這個誓言就好了。她悲傷的想,給他一次總勝過他無數次的撩撥。她沒有推開他,手微顫著去解高睿的衣衫。不知不覺間,淚已不受控制的流出來。

嚐到一絲鹹苦,高睿睜開眼睛,抓住了無雙的手。心情瞬間變得惡劣,他冷笑道:「怎麼,想破誓?你休想!」

看到她眼中的晶瑩,高睿窩了一天的火氣終於爆發出來。他步步逼近無雙,像一隻貓把耗子趕到了死角上。

無雙回想起上一次的羞辱,在背靠上石牆的瞬間眼神悽烈的看著高睿,動作迅急如電,手已握住束髮金釵。

「你殺得了我?在這裡?」高睿輕佻的問道,眼神中籠罩著霧一般的迷離神色。

話音才落,那枚金釵的尾端已刺進無雙的脖子。也是離得近,高睿飛快的擒住無雙握釵的手,狠狠撞壓在牆上。那隻釵順勢從無雙頸中拔出,兩個小血洞緩慢的沁出兩滴血來。

「你居然敢自殺!你敢!」高睿咆哮著壓制著無雙,嘴狠狠覆上傷口。

腥羶的味道盈滿口腔,高睿忍不住用舌舔了下,再舔了下。無雙渾身一顫,羞憤的用尚自由的手用力衝他脖頸砍下。

高睿頭也沒抬,唇壓在傷口上,另一隻手和無雙拆解起招來。等他擒住她另一隻手壓在牆上時,高睿抬起了頭。白皙的脖子上血沒再滲出來,傷口結成兩個小紅點,他滿意的笑了:「無雙,我早說過,我還沒看夠你面具下的熱情。我不會殺你。我不殺你,你就不能死。衛子浩他武功再高,總高不過眾多高手的圍捕。你再敢自殺一回,我斷衛子浩一隻手。自殺兩次,我斷他雙臂。你覺得他有多少隻手腳能讓我砍的?」

看到無雙眼中凝聚的火焰與仇恨,臉上無奈與隱忍的表情,高睿忍不住又輕輕笑了。他喜歡看她這樣的表情,他更喜歡看她被逼出真性情的那一刻。他鬆開無雙後退,積壓在心裡的火氣煙消雲散。

「菲兒與杜昕言的仇結得深了,你對付不了杜昕言就留在我身邊好了。我另遣人去護衛她。」

無雙壓抑著自己,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頸邊溫熱的氣息似乎還在,她又咬住了嘴唇。想起自己的使命,無雙漸漸的放鬆了下來。眼神又一次變得冷漠輕淡。「是,殿下。」

高睿皺了皺眉說道:「無雙,你要記得你的血誓。如果有一天我要破誓,你遲早得習慣我的親近!」

無雙垂下眼眸,掩住一片悲傷。

走出地牢時,高睿瞟見無雙低垂的臉突然說:「我關你在地牢,你大哥應該從杜昕言那裡知到了。去見見他吧,省得他擔心你。」

無雙訝然的抬頭,見高睿已經走開。她一細想,又冷笑起來。高睿哪會有這麼好心,他不過是還想試探她罷了。

慢吞吞的走出三皇子府,她一點也不著急。然而走了幾條街,她甚至換乘過一輛馬車,都沒有發現有人跟蹤她。無雙疑惑的站在城隍廟前,是跟蹤她的人武功太高嗎?她小心的走進城隍廟旁的酒店,要了兩個小菜一壺茶慢慢的吃。

她坐在二樓的最裡面的角落,能看到整個酒樓二樓的情況,也能從窗邊看到城隍廟。她與衛子浩約好,如果想見他,就在城煌廟裡燒一柱高香。一個時辰後,無雙斷定真的無人跟蹤,她無暇去想為什麼,付了賬下樓。

就在這時,她聽到酒樓裡有人隱隱說起杜成峰三日前被賜死的話來。無雙驚得呆住,杜成峰在三天前被賜死?杜昕言呢?他現在會是什麼心情?她扔了塊銀子給小二,囑他酉時一刻在城隍廟燒柱高香,匆匆租了匹馬回內城。

馬蹄得得,聲聲踏在無雙的心房上。心裡有個聲音不斷地對她說,高睿準她見大哥,此時大哥一定在杜昕言府上,她是去見大哥,不會被高睿懷疑。

也就是這個理由讓無雙騎馬衝進了內城。遠遠的看到一大片白牆黑瓦中兩株高出屋脊的金黃銀杏時,無雙拉緊了韁繩停住了。

她美麗的雙眼溢位痛苦,縱然見到他又如何?她能安慰他失去父親的痛苦?真正能夠幫他的是留在高睿身邊。如果高睿起了疑心呢?無雙凜然想起高睿今日沒有派人跟蹤她的奇怪舉止。

「杜大哥,無雙也來看過你了。只是,我不能來。無雙不能冒半點風險。」她喃喃的望著遠處銀杏佇立的院落,一咬牙拉轉馬頭,緩緩騎回三皇子府。

(二)

書房之中悄然離開一名黑衣暗衛。高睿揹負著雙手沉思。藏在杜府周圍的暗衛並沒有發現無雙的蹤影。難道他真的看錯她了?

第二日明帝便下了旨意,立高熙為太子,封高睿為定北王。

太子府沒有搬遷,高熙仍舊住在原來的大皇子府中。內外重新修飾煥然一新,換了匾額,守衛換成了皇宮的禁軍。

府中後園緊靠京城名湖星子湖。湖水延綿數里,最淺處不過一丈,最深處十餘丈。湖中點綴著大大小小突起的沙洲,春來綠茵如毯,冬季雪染如石,星星點綴其間,所以名為星子湖。

湖中有處沙洲離太子府不過十來丈。沙洲寬二十丈長十六七丈,豐水期湖水上漲始終能高出湖面二尺許。七年前高熙開衙建府選址於此時便令人以巨大太湖玲瓏石堆砌其中,取名為芳汀。芳汀之中假山掩映著白石小徑,翠竹奇花青藤點綴其間,更巧妙的在玲瓏石砌成的小山頂上建了座洗濯亭。

春看蒼梅,夏有綠荷。秋賞蘆花,冬觀白雪。雖處於鬧市之中獨享離世之雅,星子湖沿岸一線不乏大富之家購置別宛庭園,也有人在近岸沙洲上建水榭亭閣。但京城名士對芳汀洗濯亭推崇備至,點評為翠湖之中最美的地方。

從太子府後園去芳汀沒有建橋,高熙笑稱芳汀乃湖中仙山,建橋俗了,往來都以小船渡之。

今日撐船的侍女換成了高熙的貼身侍衛龍三。杜昕言此時披著一襲青色披風負手站在小船上。秋天星子湖極為美麗。碧空如洗,湖水藍如寶石。湖心幾點小沙洲上金黃的蘆葦雪白的蘆花開得正烈。杜昕言目光從湖面上掃過,掛著若隱若現的微笑。他都記不得有多少年沒有親自來過芳汀了。

上了芳汀,待杜昕言下了船。龍三便站在船邊守護,任他獨自上洗濯亭。

杜昕言輕車熟路穿過假山,一路也有高熙的近身侍衛守護。他點頭含笑示意後直上洗濯亭。

高熙立於雕花窗欞旁望著翠湖。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的說:「父皇在下旨立我為太子之前單獨召見過三皇弟。他對我說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有睿在北方鎮守,我坐鎮朝廷,我朝必盛。但我想睿不會就範去河北,就算去了,他一定會去控制河北東西路二十萬大軍為他所用。」

「可憐天下父母心,皇上老了。」杜昕言嗅了嗅桌上的酒,毫不客氣的倒了一杯幹了。

他感嘆的話讓高熙贊同。當年的明旁殺伐專斷,絕不會心慈手軟留有後患。父皇是老了,病弱不堪,竟還想著他與高睿能夠兄弟和睦。

杜昕言他起身關上了雕花木門,高熙順手關上了雕花窗。兩人目光對視間,交換了個信心十足的笑容。他對高睿笑道:「太子殿下請移駕吧!他們等今日等了很久了。」

地面緩緩移開一處石板露出錯落太湖石搭建的石梯來。石階入口處冒出一個瘦弱的老人,頭髮花白,眼中精光亮動,手中提著一盞燈。看到高熙與杜昕言便咧嘴笑了:「老何運氣向來不錯,第一個恭喜太子殿下!殿下與杜公子請隨老何來。」

待高熙和杜昕言走下石階後,老人按動機關關閉了入口。

修建芳汀是杜成峰的主意,趁著為大皇子建府,他親自招覽了能工巧匠。督建完善圖紙的人是杜昕言,那年他才十三歲。

石階之下是不規則的地道,還能看到植物的根鬚頑強的從太湖玲瓏石的縫隙中伸出來。三人似穿行在太湖石搭建出來的縫隙中,走了四五丈,到了一處略開闊的空間,老何搬開一塊太湖石,地面石板退開,再露出一個洞口來。

老何提著燈先行,高熙與杜昕言緊隨其後。往下再走,石階修建的齊整了。隨手一摸,滿手溼滑,已走到了湖底。空氣溼潤卻不沉悶。地道中每隔數丈便有一處通風口直達湖面,每一處都恰巧的借湖面上星羅棋佈的小沙州掩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