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南斗法

流年明媚·相思謀 樁樁 第2頁,共2頁

老頭笑了,拱手道:「原來是衛少俠,久仰。」

他摸出一隻短竹笛,一寸長,翠綠可愛,對著河邊的蘆葦叢吹出水鳥般的鳴叫。沒過多久,蘆葦叢中劃出一隻小船。

杜昕言與信兒正要上船,老頭笑咪咪的攔住了:「請衛少俠獨自前往。」

杜昕言便對信兒說:「你先回客棧吧。」說完掀袍上了小船。

撐船來的是位十六七歲的姑娘,身段苗條,穿著青色短夾襖,繫了條同色的裙子。長年在水上討生活,臉上皮膚顯得黝黑粗糙,更顯得整齊劉海下一雙眼睛黑亮有神。

她對杜昕言一笑,鼻子微微皺起,像吹起了一層漣漪。她比劃了個手勢讓杜昕言坐好,原來是個啞女。他原本想從撐船女嘴裡套得些訊息,現在忍不住有些遺憾。

撐船女竹篙一點,船如箭一般射進蘆葦叢中。她起篙之時,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卻是白生生的,顯然是沒曬著太陽的緣故。

她腕間戴了只簡單的銀鐲子。杜昕言情不自禁想起渠芙江上沈笑菲扮成採蓮女的模樣,唇邊浮起笑容。不管是採蓮女還是水鄉姑娘,他覺得這種自然天成比京城貴族小姐們華麗的裝扮美得多了。

遠處沙鷗白鷺拍扇著翅膀,天地間只聽得到隱隱風聲,這種安寧讓他有種回到落楓山別院的放鬆。他站在撐船女身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撐船女連頭也沒回一下。杜昕言聳聳肩,看來真是個啞女。

竹篙利索一撐,小船像鳥兒輕盈劃過水間。河道由寬變窄,小船行駛在密密蘆葦叢中,回頭早看不到河岸了。去冬枯敗的葦葉還沒有完全落下,新的綠葉已抽枝舒展。這些蘆葦已不知盤根錯節生長了多少年,茂盛得像兩堵牆擠壓著水道。乍一看,小船似對著蘆葦叢衝過去,竹篙一點,又巧妙的划進另一條水巷子裡。

撐船女似乎很靦腆。偶爾也會輕抿著嘴偏過頭來偷看,屢屢便會碰上杜昕言含笑的雙眸。紅雲染上便會染上她光潔的臉頰。她會不好意思轉過頭,竹篙點得更急,船走得更輕快。

轉進一條水道時,船前方水道上橫著一小團水草,草裡兩隻新孵的小水鴨吱吱直叫。撐船女停了下來,任船緩緩駛近。她俯身撈起那團水草四處觀看,聽到右方水鴨鳴叫,一望之下她臉上露出幾分急色。

右方蘆葦攤外側有片密集的水草,一隻大黑鴨正嘎嘎叫著,似乎在尋找它的孩子。

水草窩裡兩隻小水鴨才長出一身絨毛,脆聲叫著,睜著綠豆大的眼睛擠在一起。撐船女把船划過去,水草太密,結成網狀攔住了船。她嘆了口氣,將船又劃回原來的水道,伸手將小水鴨放進船旁邊的葦蘆叢中。眼中露出憐惜之意。

杜昕言一直沒吭聲看著,見撐船女戀戀不捨要將船划走,他這才徹底地鬆了戒心。覺得自己想太多了,一個對小鴨子有著溫暖眼神的女孩子實在沒有防備的必要。他觀察良久,她的確沒有武功。

「我送它們回家。」杜昕言抄起那隻水草窩,看了看右側,提起內力,青衫飄飄,已躍了過去。

他將水草窩放下,藉著水草糾結連片的浮力騰身回躍,穩穩回到船頭,鞋子與青衫下襬已濺得溼了。杜昕言毫不在意的微笑:「看,母鴨子找到它們了。」

不遠處一隻大黑鴨游到水草窩旁,嘎嘎聲傳來,極是快活。

撐船女怔怔望著他,眨巴著眼睛,似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她指了指他溼掉的鞋和衣襟比劃了下。

「無妨,過不了多久就會幹的。」杜昕言有些好笑的看著她的表情,像是他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一樣。

撐船女對他一笑,奮力一撐,船從水道里劃出。眼前一亮,終於出了蘆葦地。一塊塊的小沙洲離得稍遠了些,像塊塊綠色的墊子浮在河面上。河道寬敞了許多,讓視野也開闊起來。

她跳下船,把纜繩往岸邊石頭上纏了,從船上拿出一個包袱指了指他的鞋比劃著告訴他說要升堆火讓他烤了鞋和溼衣再走。還開啟包獄露出裡面的饅頭和一壺酒給他看。

杜昕言的鞋泡得溼了,畢竟不舒服,想想她劃了快一個時辰,額上流海已被汗水漬得溼了,臉上泛起了暗紅的油光,是該休息一下。

這片沙洲不大,十來丈寬,幾丈長。邊緣幾叢蘆葦,中心是新綠的草地。往外看去,遠近稀疏的蘆葦地連綴成一片淺綠色的毯子,未脫落的葦葉萎垂,新舊交替如此分明,更讓人感到春天來了。

撐船女拿了把小彎鐮,割了枯乾的葦葉升了堆火。她在草地上攤開包裹,裡面有幾隻大白饅頭,一包炸的小魚乾,一包豆乾,還有一小壺酒。

杜昕言脫了鞋襪放在火邊,見她拿起一隻饅頭走得遠遠的,知她害羞不敢看他赤足。他拿起酒飲了一口,一股暖意從腹中騰起,不覺讚道:「這酒不錯。」

撐船女啃著饅頭回頭笑了笑,似很高興他喜歡。

杜昕言也呵呵笑了。一壺酒轉眼見了底,曬著溫暖的太陽,寧靜的蘆葦攤,沒有心機的女孩,他有種想睡上一覺的感覺。杜昕言放鬆了躺在草地上,閉上眼睛。一股慵懶從骨子裡散發出來。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斤。他努力想睜開眼睛,只看到一片黑暗。

撐船女從臉上揭下一層黑色半透明的面具,露出無雙冷豔的臉。她走過去伸手推搡著他。杜昕言一點反應也沒有。無雙又從頭上取下木簪,毫不客氣對準他的手紮了下去,仍然沒有反應。

她默默看了會杜昕言,終於相信他醒不過來了,這才鬆了口氣低了頭細細的看他。

杜昕言的臉沐浴在陽光下,明朗恬靜。

無雙看了會兒,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隻竹笛。一寸長,翠竹製成,碧綠可愛。放在嘴邊吹出一串水鳥般的鳴聲。片刻後,又一隻船蘆葦叢中划過來。笑菲白衣飄飄,悠然站在船頭。

「你和嫣然在船上等我。」她下了船,瞧著躺地上的杜昕言,眼笑得眯成了縫。

嫣然撐開船,隱入蘆葦叢中。重重葦影擋住了無雙的視線,無雙突開口問道:「小姐一個人,會不會有危險?」

嫣然笑道:「你迷翻了他,小姐怎麼會有危險?有事小姐會以笛聲示警的。無雙,我看小姐八成是喜歡上杜公子了!」

無雙哦了聲,望定向前方的沙洲沒有再問。

「無雙,你別告訴小姐我說的,我只是猜的。」嫣然吐了吐舌頭,調皮的笑了。

笑菲坐在草地上,手指輕輕順著杜昕言的眉毛撫過,指尖毛茸茸貼服的感覺。纖細的手指像劃過琴絃一般拔弄著他的黑睫,看著它們一根根從她透明的指甲縫中跳起。笑菲喃喃道:「好長的睫毛,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很有神?」

手指依次從他的鼻樑劃下,停在他的唇上,「你吹的簫很好聽,你也是心裡寂寞的人嗎?」她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流水般舒服。

杜昕言沉睡不醒,笑菲也沒有說話,坐在他身邊安靜的看著他。陽光暖暖的照著,風暖暖的吹著,她抱著膝坐在他身邊,天高雲淡,安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你睡著了,我做什麼你也不知道。」她似在鼓勵自己,回頭往小船劃開的方向瞧了瞧,叢叢蘆葦攔住了視線。笑菲拂開面紗,低頭輕輕觸了觸杜昕言的唇,溫軟的感覺。她飛快的抬頭,滿臉陽光。

「你是我的!誰也搶不走!」她滿足的嘆了口氣。歪著頭又看了杜昕言一會兒,笑菲低聲道:「真想一直這樣,可惜你快要醒了。」

她開始動手,將杜昕言荷包裡的東西全掏了出來,拈起那枚江南司監察御史的牌子得意的笑了。

笑菲將那塊牌子放進懷中,將吃食包好,提在手裡,笑嘻嘻地說:「對不起啊,你功夫高,應該餓不壞的吧。我只是困你幾天順便用用你的牌子而己。我才不會像無雙,我就算天天想著你,也一樣會下手害你的。因為我喜歡你之前,我就幫著三殿下了,回不了頭啦。等三殿下得了江山,我有了權勢,你就逃不掉了。」

她伸開手虛抓一把,將陽光握了滿手,不由得心情大好。走了幾步她又回頭,拿出一個饅頭放在他身邊,像是在說服自己:「就留一個吧!我不是對你好,吃不飽會更餓!」

笑菲掏出竹笛喚來嫣然與無雙。她上了船,戀戀不捨地瞧著躺在草地上的杜昕言,片刻後輕嘆了口氣道:「黑幫主定已等久了,走吧。」

無雙接過嫣然手中的竹篙,用力一點,船飛也似的劃出。半個時辰後,船已劃出蘆葦叢,前方水道上正停著另一條船。

船頭站著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膚色黝黑,頜下一圈短髭鬚如松針直立,目光炯炯有神,極是威武。

兩船靠近,笑菲淺笑道:「多謝黑幫主相助。這個人情笑菲記下了。至於杜大人麼,我也只是想困他在黑石灘幾日。杜大人要離開黑幫主不必阻攔,若五日後他還困在黑石灘,煩請黑幫主送他上岸。」

黑連虎爽朗笑道:「沈小姐不會武功卻能困住天池老人的高徒,黑某佩服。沈小姐請放心,漕幫絕不食言。」

笑菲的船盪開,朝岸邊劃去。黑連虎則迴轉黑石灘水寨。他身邊划船的漢子這才問道:「幫主,都是官府中人,為什麼要幫沈小姐,不幫杜大人?」

黑連虎嘿嘿直笑:「現官不如現管。江南督府尹陳大人是沈相門生,杜大人是京官,與咱們關係隔了十萬八千里。陳大人坐穩了督府尹的位子,漕幫好處多的是。咱們幫的不是沈小姐,是陳大人!你懂什麼!」

夕陽最後的光在蘆葦葉上形成朦朧的黃暈,水波如碧漸漸顯得暗沉。天邊層層暮紫處湧出薄薄的輕霧。火堆熄滅,只餘黑色的灰燼。被風一吹,四散飄開。

杜昕言睡醒了。他晃了下腦袋,身體並無異樣,彷彿只是在溫暖的春陽裡睡了一覺。記憶如潮瞬間湧入。荷包放在旁邊,唯獨不見了他的令牌。

他抓起一把灰燼放在鼻端嗅了嗅,迷香果然是放在火堆裡。她不是害羞,是故意坐在上風避開迷煙。

蘆葦灘安靜得只有隨夜而來的風聲,水鳥歸巢吱喳。他極目遠眺,才看清四周茫茫沙洲形成一線陰影,天色已經完全暗淡下來。青衫被晚風吹起,杜昕言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暗影。至到與夜色融於一體。

他手中握著那個饅頭,掰開一塊放進嘴裡。白麵饅頭,在嘴裡咀嚼出一股甜香味。他吃得很慢,很珍惜。吃完拍拍手,竟笑了起來,黑暗中雙眼熠熠生輝。

春夜的河風吹得遍體生寒。杜昕言慢條斯理地從荷包裡取出一個精巧的小火摺子。扯了乾枯的蘆葦點起火堆取暖。

漕幫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哪麼拿走他的令牌又是做什麼用呢?他抬頭看向星空,沒有月亮,認不出方向。

「這樣就能困住我了麼?」杜昕言緩緩按下腰間玉扣,解下條一寸寬四尺長的青色腰帶。他握在手中一抖,腰帶嗖的抖得直了。原來是把無邊無鋒的軟劍,劍身火光下發出熒熒光華,像一泓流動的湖水。他自嘲的說道:「子浩,你一心想看我的劍,和我鬥了上百次也沒瞧到它。沒想到今日竟是用來割蘆葦

等到天明,他已編好幾十個蘆葦團,手指割破了好些道小血口。火光對映出他清俊的臉,嘴角還噙著一絲笑意,只有他的眼睛與微蹙的眉暴露出心裡的情緒。

太陽昇起,杜昕言認清了方向施展輕功飛掠,遇到水面寬闊處便扔出蘆葦團,借力點水而過。縱是這樣,也掉進河裡幾回,在蘆葦叢中徘徊了好幾次。

三日後,杜昕言渾身溼透,終於到達了岸邊。他又累又餓,不遠處的茶棚還在,炊煙升起,杜昕言笑了。

茶棚無人,茶是熱的,饅頭也是熱的。桌子上放著他的令牌還留了張紙條,歪歪斜斜寫道:「漕幫請客,杜大人吃好喝好。」

杜昕言拈起令牌仔細看了看放進了懷中,坐下毫不客氣的猛吃。他吃飽喝足後一把火把茶棚燒了,扯下青布簾用黑炭龍飛鳳舞寫下:「茶好饅頭香,可惜無肉!」這才施施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