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但是,」笠木板著一張臉,「遇到這種情況,家屬應該會先向院方反應,這在其他醫院經常會演變成醫療糾紛,但是,我們目前並沒有這類問題。」

「你是說,沒有家屬抗議嗎?」

「沒有。」

「可是,既然如此,那就不該出現寫這種東西的人吧?」

「所以我才說,怎麼想都是故意在找醫院麻煩,是很惡劣的惡作劇。」笠木將視線從七尾身上移開,對管區的刑警們露出投訴的神情,看來是在尋求支援。

「這是誰發現的?」坂本問道。

「我們的醫師,不過是住院醫師。」

「大名是?」

「她姓冰室,冰雪的冰,室蘭的室。」

「可以見個面嗎?」

「關於這件事,這幾位刑警先生也這麼說,但她人正好在手術室……」笠木看看手錶。「差不多該結束了,請稍等一下。」

笠木暫時離開房間。七尾拿出煙,因為他看到茶几上擺了菸灰缸,煙點燃沒多久,笠木便回來了。

「手術好像結束了,不過冰室為了觀察術後狀況,還在加護病房裡。可以請各位再等一下嗎?我已經交代她一有空就過來。」

「你說的住院醫師,就是所謂的intern嗎?」

笠木對七尾的話搖頭。「現在已經不這麼說了,很久以前就廢止了。」

「可是,他們就跟見習生一樣吧?」

笠木很不高興,皺起眉頭。「住院醫師都是通過國家檢定資格,是名副其實的醫師。」

「是嗎?可是,算是新人吧?這種人也可以動手術嗎?」

「當然是跟指導醫師一起。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們是通過國家考試的醫師,在技術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實務經驗比較少。」

「話是這麼說,有這種缺乏經驗的醫師在場,就算是動手術的患者本人,或是患者家屬,難道都不會不安嗎?萬一手術不順利,他們也可能會猜測這是造成不幸的原因。」

笠木不耐地將嘴角一撇。「我們不會把攸關手術成敗的重要部分交給住院醫師,都是讓他們做輔助性的工作。」

「即使事實如此也一樣。當患者身亡時,家屬會怎麼想?一定是因為醫療團隊裡有菜鳥,手術才會失敗——他們難道不會有這種想法嗎?我現在指的不是事實怎麼樣,我的問題是家屬會如何質疑。也就是說,像這種東西,」七尾拿起茶几上的影本,「也許是出於一場誤會。」

「如果是這種情況,應該會先向醫院抗議吧!可是,這種投訴我們現在連一件都沒收到。」

「現在沒有是什麼意思?是指這家醫院成立以來一次都沒有嗎?」明知不可能,七尾還是這麼問道。

「如果追溯到很久以前,也不見得沒發生過。」笠木說道,似乎對於刑警糾纏不休的逼問感到無比厭煩。

「現在沒有?」

「至少我沒這方面的訊息。」

「會不會是忘了?有時候,院方會當成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處理掉了,遺族卻念念不忘。」

「這種事……」

正當笠木詞窮時,敲門聲響起,及時為他解圍。笠木回答請進,門開了,出現一名身穿白袍的年輕女子,年約二十五歲,可能是因為頭髮向後紮起的關係,眼角有些上揚。

「不好意思,這麼忙的時候要你過來。」笠木對她說道。

「這位是住院醫師冰室,現在在心臟血管外科研修。」笠木向刑警們介紹。

七尾和其他刑警紛紛起身,行了一禮。他們沒想到來者是女性,因此有些手足無措。

「沒想到是女醫生。」管區刑警兒玉說,彷彿為一群人的心情代言。

女住院醫生對這一點沒有任何回應,以嚴肅的表情在刑警們的正面坐下,眼光朝向茶几上的恐嚇信影本,她當然知道自己被叫來的原因。

「那麼,」坂本拿起影本,「據說是你發現這封信的實物,沒錯吧?」

「沒錯。」她回答,聲音低沉而冷靜。

「可以請你說明一下當時的狀況嗎?」

她點點頭,開始敘述——值完班準備去吃早餐,才剛走出醫院,便發現一隻狗被系在腳踏車停車場,項圈上夾了一張紙。

「裡面寫的內容不太尋常,我認為不能置之不理,便與指導醫師商量。最後決定向事務局報備,便把信送過來。」

「你發現這張紙的時候,附近有人嗎?」坂本問道。

「我想應該有。那時候診療時間已經開始了,也有患者陸續來醫院。」

「你把紙條從狗項圈拿下來時,有沒有人正在看你,或是停下來呢?」

她稍微沉默了一下,搖搖頭。

「不知道,我沒注意。」語氣堅定,大概是認為這時候說話不能模稜兩可。

「這張紙,你是徒手拿的吧?」坂本加以確認。

「是的。」

「呃,關於這件事,」兒玉插嘴,「稍後,我們可能需要採醫生的指紋,方便嗎?」

「可以。」冰室住院醫師以平板的語調幹脆地回答,看著坂本,像在等候下一個問題。

這種大美人也會想當醫生啊——七尾聽著他們的對答這麼想。可能是沒化妝的關係,氣色看起來不太好,身材略微瘦削,甚至給人不太健康的印象。但是,與刑警們相視的目光強而有力,顯示內心有著堅強的意志。

同時,七尾心裡想著另一件全然無關的事。

我在別的地方見過她——

10

喝了一口即溶咖啡,元宮嘆了一口氣。

「最近比較少了,不過這類惡作劇很常見。我認識的一個外科醫生,就收過寄到家裡的恐嚇信,上面沒署名,不過他知道是誰幹的,是一個動了癌症切除手術之後情況惡化死亡的患者的家屬。那名患者的癌症已接近末期,不管動不動手術,存活率都很低,院方明明事先講清楚了,可是等到人真的死了,家屬還是怪起醫生。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啦。」

「那封信,是患者死於這家醫院的家屬寫的嗎?」夕紀小聲問道,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人,恐嚇信的事還沒告訴護士。

「不見得是家人,不過一定是關係很密切的人,像是戀人、好友,或是恩人吧!大概是認為重要的人被這家醫院殺了。」

元宮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冷靜,視線正落在他負責的患者病歷上,表明比起身亡的患者,他更在意活著的患者病情。夕紀當然也同意這種想法,她到這裡研修之後,也有好幾名患者被殯葬業者送出去,其中有不少人與夕紀多少接觸過。但是,夕紀每次都沒有多餘的心力難過或沮喪消沉,因為新的病人接二連三地出現。她深切地體認到,醫生的義務就是儘可能救助更多人,正因為有救不了的病人,才更希望全力治療有救的病人。

夕紀實在無法把那封恐嚇信當做純粹的惡作劇,或許是因為發現恐嚇信的衝擊太大了,但她很在意其中的用詞。自稱「警告者」的犯人,在文中用了「破壞」這個字眼。若不公開一切疏失並道歉,就要破壞醫院……

如果是惡作劇的恐嚇信,會用這樣的字眼嗎?夕紀忍不住揣測。不僅是醫院,在恐嚇某些建築物裡的組織時,常用的字眼是「放火」。我要放火燒你家、要放火燒學校,要放火燒公司……,如果是這種用詞,也許就不會這麼在意吧。夕紀這麼想。

為什麼要用「破壞」這個字?不是放火,不是爆炸,刻意選這種字眼,讓她不得不認為其中別有含意。犯人是不是有什麼具體計畫?是不是根據那個計畫,「破壞」才是最恰當的動詞?

當然,她也明白自己再怎麼想都無濟於事,只能期待警方克盡職責。院方必須面對往後如何處理的問題,但住院醫師沒有插手的餘地。

門開了,西園走進來。他剛才應該正與其他教授召開緊急會議。

西園一臉凝重地在椅子上坐下。

「你後來有沒有跟誰提過?」他問夕紀,應該是指恐嚇信吧。

「沒有。」

「山內呢?他還在學校那邊嗎?」

「沒有,剛才還在這裡,現在在加護病房。」

「跟他說了嗎?」

「還沒。」

「是嗎!那好,待會兒我來跟他說。你們以後也不要提起,拜託了。」

夕紀回答知道了,元宮也默默點頭。

西園的指尖在桌面敲了幾下。「真是的,就是有人亂來。」

「會議上怎麼說?」元宮問。

「大多數都認為是惡作劇,我也這麼認為。最近並沒有過世患者的家屬來投訴。」

「刑警先生的意思是說,不僅要看最近的,也必須考慮以前的例子。」夕紀表示意見。

「話是沒錯,但問題來了,為什麼到現在才提?不管怎麼樣,在做這種事之前,不是應該會先來投訴嗎?」

「這就不知道了……」夕紀低下頭。

有時候就是無能為力啊——其實,她想這麼說。即使對醫院或醫師存疑,沒有證據就無能為力。即使稍有憑據,也沒有對抗醫院這堵高牆的能力。

就像當時的我一樣——夕紀想起父親的葬禮。

「一定是惡作劇。」元宮說,「如果是認真的,就不會塞在小狗的項圈裡。塞在那裡,什麼時候會掉也不曉得,就算沒掉,飼主也有可能不看內容就丟掉,一般都是寄到醫院。」

「也許怕會留下郵戳。」夕紀說道。

元宮微微揮手。「稍微繞點遠路,去一個無地緣關係的地方投遞就行了。既然連這點力氣都不願意花,那就表示對方根本不是認真的。」

「其他教授也表示了同樣的意見。我也認為夾在小狗項圈的這種做法,給人一種漫無計畫、臨時起意的印象。不過,就算是惡作劇,確實有人對這家醫院懷有惡意或敵意。而且,這個人也可能時常進出醫院,我們必須提高警覺。」

「要怎麼提高警覺?」元宮問道。

「只能先加強警衛了。」

「會議只決定了這些嗎?」

西園交抱著雙手,低聲沉吟。「問題是要不要告知患者。萬一這不是惡作劇而出事的時候,會被質問當初為何要隱瞞。可是另一方面,是否應該告訴患者,實在很難判斷。」

「告訴患者,等於是公開。」

「一點也沒錯。不僅是住院患者,也必須告訴來醫院的人,否則會被認為不誠實。但是你們也明白,這種事情很不實際。」

「由於我們發現這種內容的恐嚇信,所以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再來本院?!這樣的確很不實際。」元宮大搖其頭。

「在住院患者這方面,即使向他們說明狀況,他們應該也不知如何是好吧。不過,也許有人想出院。」

「能立刻出院的人,不必等到這種事發生也早就出院了吧。」

「正是。有時候大驚小怪,反而會讓患者不安,加重病情,這才可怕。院長和事務局長認為不應該通知患者。」

元宮苦笑,抓抓後腦勺。

「笠木先生很可能會說‘什麼公開!不予考慮!’。他對維護醫院的形象很敏感。」

「笠木先生怕的應該是聞風而至的媒體。他說,要是恐嚇信的內容被公開,社會大眾便會開始揣測醫院是不是真的隱瞞了醫療疏失。我想,這未免太過神經質了,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麼,目前是決定要不要告訴患者了?」夕紀加以確認。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她不太懂得如何在有所隱瞞的情況下與患者接觸。

「現階段,是的。」西園緩緩地面向她。「如果是惡作劇就沒有問題,萬一不是惡作劇,犯人也不會立刻採取行動,應該還會再送來同樣的恐嚇信。」

「如果沒送來呢?」

「一定會送來的。」元宮插嘴。「依照恐嚇信的字面上來看,犯人的目的不是破壞醫院,而是要求醫院公開一些資訊,如果醫院沒有任何回應,一定還會再次警告。到時候,用的手法可就不能當做惡作劇一笑置之了。」

「在患者的應對方面,也必須視第二次的恐嚇內容調整吧。最重要的是,不能連累患者。」

「我倒覺得不會有第二次恐嚇,這一定是惡作劇。」元宮輕輕搖頭。「對了,您要我們別提這件事,目前還有什麼層級的人知道?」

「所有教授當然都知道了。每一科的人,只有在教授判斷有需要時才告知。不過,醫院外部的人就不用說了,連內部的人都要極力保密,這一點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因為這類傳聞散播得很快,而且還會被加油添醋,很難處理。」

「我們科要怎麼做?」

「剛才有提到,我想先告訴山內,他也是冰室的指導醫師,事件的後續處理和冰室有關,他不知道恐怕會有所不便。」

「說的也是,警察可能還會再來問話。」說著,元宮看向夕紀。「住院醫師本來就已經夠忙了,你可要辛苦了。」

夕紀沒說話,微微一笑。她內心的確不是沒有麻煩上身的想法,但也認為若非自己發現了恐嚇信,恐怕自始自終都不會知道這件事。因為就某種層面而言,醫院並不會把住院醫師當成自己人,遇到這種情況,難免會產生一股莫名的疏離感。一念及此,她便慶幸還好發現的人是自己。

西園站起來。「你們兩個我大可放心,不過還是提醒你們,絕對不要洩漏出去。還有,事務局說若是發現可疑人物,要向他們通報。」說完,西園露出苦笑。「只不過,什麼樣的人叫作可疑人物,也是一個難題。」

西園朝門口走去,但似乎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夕紀。「冰室,你可以來一下嗎?」

「什麼事?」

「一點小事,邊走邊說吧。」西園走向走廊。

夕紀離開辦公室,跟在他身後,再連忙追上,走在他身邊。

「島原先生的手術要稍微往後延。」

「是嗎?」

「血糖太高了。那位大老爺,有偷吃過量美食的嫌疑。」

「因為來探病的人很多。」

「你也替我說說他,雖然他不見得會聽住院醫師的話。」

「術前檢驗有問題的,只有血糖嗎?」

「資料上只有這樣。不過說實話,事務局也希望手術延期。」

「事務局?」

西園迅速掃視一下四周。「好像是擔心那封恐嚇信。即使是惡作劇,就怕島原先生事後會質問,為什麼在接到恐嚇信的時候還動刀。事務局希望手術最好延到整件事確定是惡作劇之後。」

夕紀點點頭。這的確是事務局的人會有的顧慮。「手術安排在什麼時候?」

「目前考慮下星期五,這樣就延了整整一個星期,只能祈禱在那之前可以確定這一切是一場惡作劇。」

「好的,我知道了,您要交代的就這些嗎?」

「工作上的事就是這些。」西園站定,再次掃視了四周,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後來,你和你母親通過電話了嗎?」

「後來」指的是那次聚餐之後吧。

夕紀搖搖頭。「沒有。」

「是嗎?那天沒什麼時間,我還以為你們事後詳細談過。」

「我沒時間,因為醫院很忙。」

西園嘆了一口氣。「也許吧。其實,我也想跟你好好聊聊。不過,短期內顯然抽不出時間,等你的研修期結束再說吧。我想,你也有很多話要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