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指示

伽利略的苦惱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1.

當電話打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大致明白堀部浩介所為何事了。所以儘管也可以早早地給出回答,但她還是決定暫且忍住不說。假如完全是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會感覺自己挺傻的,而且在此之前,對於假定的設問,「那個」想必也不會正經回答她。

堀部指定的地點是車站旁的一家快餐店。雖說葉月覺得如果只是談話的話,到公園的長凳去談也行,但她卻沒法主動說出來。約定四點見面之後,葉月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在四點差五分的時候來到車站前,走進一間能夠清楚地看到約好會面的那家快餐店的便利店裡,一邊裝成翻閱雜誌的樣子,一邊觀察著快餐店的情形。

沒過多久,堀部浩介出現了。他纖瘦高挑,身姿不算好,但葉月卻喜歡他那種略帶倦感的步伐。雖然平日裡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一旦到了賽場上,他的雙腿就會如同換了芯似的有力地奔跑起來——或許正是這種反差令她著迷。堀部比葉月要高一級,屬於足球部,而葉月在部裡任經理。就在前幾天,堀部迎來了他的初中畢業典禮。

等他走進去五分鐘之後,葉月離開便利店,走向了快餐店。

堀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喝著冰奶咖,看到葉月走過來,他的臉上露出了略顯羞澀的笑容。

「不喝點什麼嗎?」看到葉月坐下身來,他問道。

「我現在不渴。」

她不能說怕花錢。而她也正是為了不點東西,才故意比堀部晚進來。

「突然把你給叫出來,真是抱歉。你不會已經和人有約了吧?」

「我沒事。堀部學長最近都在做些什麼呢?」

「這個嘛,啥都沒做。雖說也覺得自己要是就這麼自由散漫地念高中的話,可就麻煩了。」堀部邊說邊玩弄著額髮,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兩人漫無邊際地談了些足球部的事。堀部頻繁地舔著嘴唇,擺弄著額髮。一眼就能看出他雖然在和對方有問有答地談著,但卻有點心不在焉。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挺直了脊背,兩眼筆直地望著葉月。

「這個,今天約你出來,是因為我有個事情想問問你。」他說話時偶爾會移開視線,說道,「真瀨,你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了,是嗎?」

他的問題正如葉月所料。她搖了搖頭,小聲地回答了一句「還沒有」。她能感覺到堀部聽後像是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

「那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雖然他的表白時如此的生硬,但葉月還是感到心頭一熱。她的心開始怦怦直跳。

「不行嗎?你另外有喜歡的人了?」

「不是的。」

「那你願意答應我嗎?」

葉月深吸一口氣,抬眼望著他:「我一定要現在當場回答嗎?」

「倒也不是,可為什麼呢?我很想盡快知道答案。」

「我想稍微考慮一下……可以嗎?」

「好吧。那你什麼時候能給我答覆呢?」

「我會很快給你打電話的,估計今天之內就打。」

「那我就等你的電話。我可以期待好訊息吧?」

葉月只有報以微笑。但她自己也知道,這笑容有多麼的僵硬。

和堀部道過別,她回到了和母親兩人生活的公寓。開門進屋後,把門反鎖上,已經成為了她的習慣。

儘管只是除了一間飯廳兼廚房之外,就只剩一間日式房間的擁擠的一個家,但她卻從未有過絲毫的不滿。葉月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母親貴美子有多麼的辛苦。

日式房間裡放著一張小小的摺疊式桌子。葉月端坐在桌前,拿起了錢包。她從錢包裡拿出來的是一顆指尖大小的水晶。水晶的頭很尖,另一端拴著一條十釐米左右的鏈子。她用指尖捻起了鏈子一端,整顆水晶便倒懸了起來。

靜下心來,閉上眼睛。可以問一問嗎——她在心裡低聲說道。

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之前靜止不動的水晶開始如同鐘擺般慢慢擺動起來。漸漸地,擺動趨於平穩狀態。水晶在呈逆時針方向擺動著,而這對她而言,代表著肯定。

她用手製止水晶的擺動,深呼吸了一口,凝望了一會兒水晶,再次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她的問題誰該不該接受堀部浩介的請求。

在指尖感覺到水晶已經擺動起來後,她睜開了眼睛。看到水晶的擺動方向,她嘆了口氣。

大約五分鐘後,她撥通了堀部浩介的手機。

「喂,我是真瀨,答案已經出來了。堀部學長,得知你的心意,我十分開心。可我還要準備升學考試,所以我想還是算了吧……對不起!我已經想好了。堀部學長,你一直很受歡迎,我想你很快就能找到好女孩的……對不起,真的不行。就這樣吧。」一口氣說完之後,她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2.

一條單向通行的狹窄小路兩旁,是兩排古舊的木建築,每戶人家都散發著一種昭和時代的感覺。

這些人家當中,坐落著一戶顯眼的大宅子。門口看來很是氣派,牆內還種植著花木。

鑑證科的科員們正在門口忙進忙出,薰站到不會妨礙到他們工作的地方,翻開了手冊,而草薙則拿著行動式菸灰缸,在一旁吸菸。

「被害人是住在這家裡的野平加世子女士,七十五歲。是她兒子發現她倒在一樓日式房間裡。死者脖子上有條像是被人從身後用繩索勒過的痕跡。目前還沒有發現兇器。她的兒子、兒媳和孫子據說是在一週前出發到夏威夷去旅行,今天傍晚才回來。」薰看著記錄說道,「她兒子最後一次和被害人說話是在三天前的早上十點左右——這裡說的是日本時間。之後他在離開火奴魯魯之前又給她打了一次電話,沒有打通,他就開始擔心了。雖然目前尚無法得知詳情,但從屍體的情況來看,估計已經死了兩天以上。據家屬說,被人翻過的就只有被害人倒地的那間日式房間,其餘房間並沒有兇手進去過的痕跡。兇手曾經在日式房間的衣櫃和佛壇上搜尋過。」

「兇手估計是事先得知她兒子一家準備去夏威夷旅行,專門趁機行竊的吧?」岸谷對草薙說道。

「這種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專業慣偷的話,估計只用從外邊瞥一眼,就能看出家裡人已經全部出門,只留下一個老婆婆看家。」

薰回望了她的前輩一眼,說:「假設是一場流竄作案的話,我認為其中存在好幾個疑點。」

「什麼疑點?」

「據說在她兒子一家回來的時候,玄關的大門是鎖著的。因為當時窗戶和玻璃門也全都是從裡面反鎖,所以出口就只有玄關一處。也就是說,玄關大門應該是兇手鎖上的。事實上,家門鑰匙也不見了。如果是流竄作案的話,兇手首先考慮的難道不是儘快逃離嗎?」

「如果是尋常罪犯的話……但這次也許會是個例外。畢竟殺了人,所以就想盡可能拖延被人發現的時間這總是合乎常理的吧。」

「確實有這種可能,但另外還存在疑點。」

「有嗎?那你就快點說吧。」

「我說過,兇手曾在衣櫃和佛壇裡搜尋過,衣櫃裡被盜的是被害人的存摺、寶石和貴重金屬一類的物品。不過,因為存摺的印章儲存在另外的地方,所以並沒有被盜走。重要的還在後面:佛壇裡的十公斤金條也被盜走了。」

「你說什麼?」草薙瞪大了眼睛,「佛壇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據她兒子說,那是被害人的丈夫留下的。說是怕完全依賴銀行的話,萬一有個什麼不測就麻煩了,所以就把財產的一部分換成了黃金。」

「十公斤黃金值多少錢?」草薙問岸谷。

「不清楚。」岸谷側著頭說道。

「我剛才查過了,一克黃金的市值是三千多日元,十公斤的話應該值三千多萬日元。」

聽了薰的回答,草薙吹了一聲口哨。

「據她兒子說,佛壇裡存放著的是十根一公斤的金條,而且全都放在一眼無法看出的暗隔裡。」

「暗隔?」

「就在佛壇的抽屜裡面。把抽屜抽出之後,橫向推動後邊的隔板就能看到。佛壇上總共有四隻這樣的抽屜,而金條也是分開存放,可最後卻全都被盜走了。暗隔製作得十分精巧,如果不是知情者,估計是看不出來的。」

聽著薰的敘述,草薙的表情漸漸發生了變化。他的嘴角邊浮現著笑容,但目光卻反而變得犀利了起來。

「原來如此。兇手不但認識被害人,而且連她的財產管理情況也都瞭如指掌啊。這可有趣得緊啊。」說著,他撓了撓鼻翼。

「此外還有一個疑點。」

聽到薰的話,草薙一撇嘴,說道:「怎麼還有啊?」

「目前還不清楚這一點與本案是否有關——她家的狗不見了。」

「狗?」

「據說這座宅子裡的玄關外養著一條狗。是一條和甲斐犬雜交出來的黑狗,見到陌生人從大門走過,它就會叫得很兇,然而那條狗現在卻不見了。」

薰從門口窺視了玄關一眼。只見房門的外邊有個小狗屋,藍屋頂,洞口用記號筆寫著「小黑之家」。

「據說那條狗平常就是拴在那小屋裡的。」

3.

發現屍體的第二天,警方獲得一條目擊訊號:假定的案發當日白天,曾經有一名女子隔著圍牆窺視過野平家。據目擊者說,那名女子年紀大約四十歲,身穿西裝,看起來像是推銷員。

警方從野平加世子的房間裡找出了許多保險證,全都是由同一家公司受理,由一個名叫真瀨貴美子的女人負責。警方立刻找來了貴美子的照片,讓目擊辨認,目擊者斷定看到的就是這個女人。

薰和草薙當即出發去找真瀨貴美子。到她單位一問,才知道她已經回家了,於是兩人又轉而前往她家。

真瀨貴美子居住的公寓位於距離野平家徒步十五分鐘的地方。一居室,開門就是飯廳,連裡面的日式房間也一覽無餘。薰他們隔著桌子和貴美子坐在狹小的飯廳裡談話。

裡邊的房間裡,一名初中生模樣的女孩正在看電視。據貴美子說,自打三年前丈夫去世之後,母女二人便一直相依為命。

貴美子長相端正、消瘦,雖然看似企圖靠化妝來修飾發暗的面部,但不可否認風韻猶存。儘管已有四十一歲,但薰估計,有些客戶恐怕還是衝著她的美貌才在合同上蓋了印章。

貴美子並不知道野平加世子已死。說不定她是在作戲,但她表現出來的的確是大受打擊的樣子。原本就不怎麼好的臉色越發顯得蒼白了,眼睛也眼看著就充血了。薰覺得如果這是在作戲的話那演技也實在太厲害了,她並沒有忘記,自己從前就確確實實遇到過擁有如此精湛演技的罪犯。

貴美子對自己曾在案發當日去過野平家的事實供認不諱,說她當時是去為野平加世子解釋所參加的個人養老金保險合同。她說她是在下午三點多到的野平家,並於四點前後告辭。

「有人說,您當時曾經隔著圍牆窺視過野平女士的住宅?」

聽到草薙的詢問,貴美子「啊」了一聲,點點頭:「因為我事先並沒有聯絡過,所以就想先在外邊確認一下野平太太是否在家。」

「隔著圍牆嗎?要確認對方是否在家,只要去按呼叫門鈴就行吧?」

「這我知道。那天我後來也按了呼叫門鈴。我是因為覺得最好不要靠近她家的那扇門,所以才會事先朝裡邊窺視的。」

「您為什麼不想靠近她家的門呢?」

「那是因為她家養著一條名叫小黑、叫得很兇的狗,只要有人靠近她家大門,那狗就會叫個不停。其實我這人挺怕狗的,每次出入她府上的那一瞬間,我都感覺像是下定了赴死的決心。」

「哈哈,是這麼回事啊。那麼那天小黑衝您叫了嗎?」

「當然叫了。」

「您回去的時候也是嗎?」

「對。」貴美子點了點頭,接著一臉詫異地望著草薙問道,「請問小黑有什麼問題嗎?」

草薙瞟了薰一眼,再次把目光轉回到了貴美子身上:「案發之後,小黑就下落不明瞭。」

「咦,是嗎?」貴美子說著睜大了眼睛。

「您是否知道些什麼呢?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您應該是最後一個看到小黑的人。」

「就算你跟我這麼說……」貴美子一臉為難地側著頭沉吟道。

「那我們換一個問題吧。請問您是否看到過野平女士府上的那座佛壇呢?」

「看到過。」

「那麼她之前是否和您提過那座佛壇裡放的什麼東西呢?」

貴美子雖然在一瞬間裡表現出了不明白對方所提問題的樣子,但也不能排除她是在作戲的可能。

「你是說金子的事嗎?」她說道

「是的。您果然知道佛壇裡的那些秘密暗隔啊。」

「她有一回讓我看過。不會是裡面的金子被偷走了吧?」

草薙並不回答她的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知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人知道這個暗隔的秘密?」

「這……」她則著頭沉吟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是嗎。那麼最後能麻煩您告訴我們您在離開野平女士家後的行動嗎?如果您能儘量說得詳細些,我們將不勝感激。」

聽到草薙的問題,貴美子皺起了眉頭。她大概已經察覺到草薙這是在詢問她的不在場證明。

「之後我到幾家老客戶那邊轉一轉,就回事務所去了。記得當時應該是七點左右。再後來我就去買了些東西帶回家。到家大概是八點左右。」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一直待在家裡了。」

「就您一個人嗎?」

「不,我女兒也在。」真瀨貴美子說著稍稍往身後扭了扭頭。

那女孩依舊在日式房間裡看著電視,從斜後方能夠看到她白皙的臉頰。

草薙點點頭,說道:「真瀨女士,我們有個請求,請問能讓我們在您家裡稍微看看嗎?」

貴美子板起面孔質問道:「是要搜家嗎?為什麼呢?」

「不好意思,我們每到一戶人家詢問的時候都得搜查一下的。馬上就好。想來您是不願意讓男人碰您家的東西,那就讓內海來好了,您說呢?」

儘管貴美子一臉的不知所措,但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也就沒辦法了。請吧。」

薰說了句「抱歉」,站起身來,從衣兜裡掏出了手套。

她先從飯廳開始搜尋,其目的自然便是察看是否藏有金條。儘管手中沒有搜查令,無法進行徹底搜查,但好在一屋室的小屋子本來就沒多少可搜的地方。

細細搜查過之後,薰並沒有發現金條。相反,她明白了這對母女的生活是何等的窘迫。家裡不但只有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的電器,而且每一件都很有些年頭了。冰箱裡的東西也極少,似乎並沒有把食物無謂地冷藏或者冷凍起來的習慣。衣服也沒有一件是最新流行的樣式。更加令人吃驚的是,甚至連放在書架上的參考書也幾乎全都是別人用過的。因為有一部分書上明確印著出版年份,一眼就能看出來。

搜查完壁櫥裡面,薰望著草薙點了點頭。

「感謝您的協助。或許今後我們還會向您詢問一些有關情況,到時候也請您務必多多關照。」草薙站起身來向貴美子行了一禮,說道。

兩人離開公寓,稍稍走出一段距離之後,草薙問薰:「你怎麼看?」

「我認為她不可能行兇。她至少不是那種會為了錢而殺人的人。」

「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我親眼目睹了她們的生活現狀,我認為,如果她是個會輕易走上犯罪道路的人的話,是不可能長期忍受那種生活的。當今這世道,除了她們之外,我還真不知道有誰會把肥皂碎屑塞進裝橘子的網兜裡繼續用。」

「可有時候人是會鬼迷心竅的呀!」

「草薙前輩,您覺得她很可疑是嗎?」

「怎麼說呢,一看到像她們那樣的母女,我就很難冷靜地作出判斷來了。」

「那樣的母女?」

「相依為命、堅強地生活著的母女——唉,不說了,快走吧。」

草薙說著突然加快了步伐,薰急忙追了上去。

4.

「是嗎,果然也到事務所去了啊……嗯,他們剛走。是叫不在場證明吧,還查問了我這個……這倒不清楚,可能還在懷疑吧。後來還說是要看一看家裡……對,連壁櫥裡面都細細搜過了……啊,動手搜查的是名女警,沒事……嗯,是啊,可能還是這樣好一些。我知道了。好,明天見。」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貴美子衝著葉月露出了苦笑。

「碓井叔叔?」葉月問道。

「對。說是我回家來之後,警察還去了事務所,搜查了我的辦公桌和更衣櫃。肯定是在找被盜的金條吧。」

「傻不拉嘰的。就算我們再窮,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的嘛。」葉月的聲音不由變得尖銳起來。之前在刑警搜家的時候,她就一直在忿忿不平。

「誰叫我那天正巧去了她家拜訪呢,遭到懷疑也是沒辦法的呀。何況知道她家佛壇裡那機關的也沒幾個人。」

「可也不是就媽媽你一個人知道野平奶奶家佛壇裡藏著金子啊,這事我不是也知道嗎?」

「你就少說兩句吧。這回可真叫出了大事情了呀。不知道他們家會在什麼時候辦喪事,我還得替野平太太辦理保險金的手續呢。」貴美子看著掛在牆上的日曆,在桌上支起了胳膊肘。

葉月心想,你自己都被警方當成嫌疑人對待了,怎麼還有閒工夫替被害人擔心葬禮和保險金的事呀。但其實,這種貌似敏感的面孔下隱藏著的糊塗勁,正是貴美子的優點。否則,她或許根本就沒法捱過之前的種種困境。

葉月的父親死於自殺。他是利用蜂窩煤讓自己一氧化碳中毒致死。原因是他經營的公司倒閉,身上所揹負的龐大債務令他痛苦不堪。

失去了一家人的支柱,母女倆悲嘆不已,可也不能整日以淚洗面。貴美子於是托熟人給介紹了現在的這份工作。在結婚之前,她就一直在做保險這行。

「碓井叔叔挺擔心的吧?」

「是啊,警察突然跑來,誰都會大吃一驚的。他和我說暫時還是不要過來了比較好,我回答他說‘也是’。因為就目前這種情況來說,很可能會給他添麻煩的。」

貴美子已經很久沒有說過「他」這個字了。葉月心想,說不定越是這種時候,她越想去找碓井撒撒嬌呢。

碓井俊和是貴美子上班的事務所裡的上司。在她剛開始上班的時候,碓井曾在各個方面關照過她。如今,「要是沒有他,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怎麼可能變身為一名職業女性呢」這句話,已經成了貴美子的口頭禪。

葉月也已察覺到了貴美子和碓井之間的男女關係。碓井雖然離過婚,但沒有孩子,所以她心裡已經決定,如果兩人準備結婚的話,她是不會反對的。因為每當回想起貴美子之前所受的苦來,她就覺得母親是完全有資格獲得身為女性的幸福。

近來碓井平均每週會到家裡來一次。他當然不會留宿,頂多也就是帶來些罐裝啤酒,一邊喝酒一邊和貴美子、葉月聊天。葉月一直覺得碓井這樣做,其實是在為再婚準備。

「那條狗為什麼會不見了呢?」葉月喃喃說道。

「什麼?」

「你沒聽那兩個刑警說嗎,野平奶奶家養的那條狗不見了。我也看到過的,那條黑狗。」

「嗯。」貴美子點了點頭,「我也不知為什麼,之前還一直覺得那是條挺不錯的看門狗,可一到緊要關頭就不見了的話,那可還真是白養了呢。」

當她母親感慨的時候,葉月一直凝視著母親。

「媽媽,你不覺得挺奇怪的嗎?」她問。

「怎麼?哪裡怪了?」

「先是狗突然不見了,然後碰巧就有小偷闖進了她家,哪有這麼巧的事?」

「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

「還用說嗎?肯定是兇手把那條狗給弄走了。」

「把狗給弄走了?」

「嗯。」

「為什麼?」

「不是說了嗎——」

葉月正要說「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卻又咽了回去。因為,垂掛在她手上的水晶墜子擺動起來了。

5.

案發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天時間,搜查依舊沒有絲毫進展,而真瀨貴美子最為可疑的這一狀況也依舊沒變。據調查,她身負數百萬日元的債務,全是她已故的丈夫留給她的負數遺產。但只要把那些金條變賣掉,就能輕而易舉地把債都還清了。

然而警方卻並未發現任何足以驗證她的嫌疑的證據,搜查員們的臉上也漸漸露出了焦慮的神色。

「陽光高岡」集體住宅205號的房門並沒有上鎖,脫鞋處也只放著一雙鞋子。走進屋裡,只見岸谷正一臉疲倦地坐著,領帶鬆開了,襯衫袖口卷得高高的。

「這是買來犒勞你的。」薰說著把便利店的塑膠袋往地上一放。

「哦,謝啦。」

「真瀨貴美子上班去了吧?」

「嗯,牧村已經跟去了。真是幫了我大忙了。對方畢竟是個保險推銷員,要跟蹤她可是能累死人的。」

「她女兒在屋裡?」

「好像是的。現在正在放春假,估計還在睡覺吧。」

假設真瀨貴美子就是兇手,那麼最大的謎團就是她把偷來的金條藏到了哪這個問題。除了家裡,她能夠存放那些金條的地方就只有工作單位了,警方也已經在那邊展開搜查了。

搜查員們一致認為,如果她把東西臨時藏到投幣式寄包箱之類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估計是藏不了太長時間的。因為如果老這麼拖著的話,就很可能會被人發現。至少她必須時不時地跑去看一眼。

話雖如此,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即便貴美子正是兇手,估計她本人也是不會有任何行動的。大部分人的意見認為,假如需要到藏匿金條的地方確認金條是否安全無恙的話,由她女兒葉月出面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聽說了沒,真瀨貴美子好像有一個相好的男人。」岸谷一邊撕著塑膠袋裡的飯糰上的保鮮膜,一邊說道。

「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一點還沒有查清,只是聽鄰居說看到那男的到她家來過好幾趟,看上去像是個工薪族——」岸谷說著站起來,看著窗外。

真瀨母女倆住的那間公寓的門開了,葉月從屋裡走了出來,身上是牛仔外套配牛仔褲。只見她一邊下樓,還一邊朝四下裡張望。

「我去吧。」薰背起包,站起身來。

「她們見過你,你注意點。」

「我知道。」

薰快步走出了房間。但就在準備走上大路的時候,她又連忙躲回了公寓背後,因為她看到真瀨葉月在路旁蹲了下來

她躲在遮蔽物後窺伺情形,就見葉月沒過多久便站起身來,步腳匆匆地走開了。薰趕忙跟了上去。

葉月接下來的行動實在令人費解。只見她往前走上幾十米就突然站住,蹲下身來,稍過一會兒又再次邁步向前。她每回蹲下來的時候都似乎做了些什麼事,但薰距離她太遠,無法看清。

就這樣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不知不覺間,兩人來到了一處極為僻靜的地方。周圍沒有民宅,只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屋和倉庫。高速公路就在頭頂上方,路邊堆著許多非法丟棄的家用電器一類。

葉月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的目光停在那些廢棄物上。

突然,她停住了。隨後她緩緩向那些廢棄物走去。但緊接著,她突然大步往後退。最後,她捂住了嘴,就如同被凍住了一樣站定不動了。

薰感到不知所措。葉月似乎發現了什麼。她可以等葉月離開之後再去察看那是什麼的,但她卻加快了腳步,她朝著葉月跑了過去。

葉月似乎察覺到了腳步聲,轉頭看過來看到薰,她睜大了眼睛,朝著相反方向拔腿就跑。

「等一下。」

聽到薰的叫聲,葉月停下了腳步。確定她站住了之後,薰朝她之前盯著的地方望去,只見那裡扔著些電視機和錄影機。自打實施了《家電回收法》之後,這類在郊區非法丟棄的行為就一直有增無減。

薰看到一臺壞掉的洗衣機,剛要走近過去,就聽葉月叫道:「別看那邊!」

薰扭頭望著她,只見她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你還是別看的好……」

「沒事的。」薰衝她點點頭,走近了洗衣機。那是臺開著蓋子的滾桶式洗衣機。

裡面有東西。乍看之下,她還以為是條髒毛毯之類的東西,然而在她看到那東西上不光佈滿溼漉漉的液體,而且還有閃出令人發毛的寒光的黑毛之時,薰就能確定那是什麼東西了。再仔細一看,那東西上邊還有個頸圈一樣的東西。薰掏出手機,一邊忍受著從洗衣機裡散發出來的惡臭,一邊撥通了草薙的電話。

草薙帶著野平加世子的兒子和鑑證科科員們一道來到了現場。看到那具被人扔進洗衣機的狗屍後,野平就斷定說正是小黑。

「之前你們帶狗到這附近散過步嗎?」

聽了草薙的問題,野平搖了搖頭:「沒來過,散步路線的方向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