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密室

伽利略的苦惱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1.

遠處傳來了禁止通行的警告音,說明一輛火車正緩緩駛近。藤川伸一坐在商務車的駕駛座上,抬手看了看錶,表上的指標指著兩點八分。火車將完全按時刻所定在兩點九分準時到站,十分出發。

他把車子停在車站前的環島旁,目光則轉向了車站的出入口——這是一處水泥牆上佈滿了裂縫的破舊車站。

沒過多久,一名身材高挑且氣質不凡的男子從車站裡走出來。儘管他身上披著外套,卻依舊無法掩飾那與學生時代毫無差別、全身上下並無一處多餘贅肉的緊緻身材。

藤村從商務車上下來,朝這男子跑過去,叫了聲:「湯川。」

湯川學轉向藤村,咪起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應聲道:「喲!」

「好久沒見了啊。看你身體挺好,比什麼都強啊。」說罷,湯川望著藤村的身體。

藤村皺眉道:

「你是想說雖然看起來挺好,但卻長胖了不少吧?草薙早就和我說過,等碰到你湯川,肯定會說我的體型。」

「我不會說你的,彼此彼此,我們都是上了年紀、身體開始變化的人了。」

「你這不是幾乎跟以前沒啥區別嗎?」

「不,」湯川指著自己的頭說,「這裡已經開始長白頭髮了。」

「頭髮還這麼濃密,幾根白髮就忍了吧。」

藤村帶著湯川來到商務車前,等他坐上副駕駛座之後,發動了引擎。

「一到十一月,這邊果然夠冷的啊,看來還下過雪了。」湯川望著窗外說道。道路兩旁堆著雪塊。

「五天前下的,今年好像比往年都要冷。這裡和東京完全不一樣,記得在東京,十一月份都還穿著單衣呢。」

「你大概也已經適應這邊的生活了吧?」

「怎麼說呢,畢竟我這還只是第二回在這兒過冬呢。」

「旅館經營得如何了?」

「恩,還成吧。」

藤村駕駛著商務車,爬上了一條細長的坡道,雖然鋪設,路面卻算不上寬敞。路兩旁小商店林立,藤村駕車穿行而過。

「夠高的啊。」副駕駛座上的湯川略感意外地說道。

「不遠了,再忍忍。」

藤川繼續驅車向前,沿著彎道而行,不久,來到了一處路面稍寬的地方,他把車靠護欄停下了。

「這是什麼地方?」湯川問道。

「旅店還得再往前才到,不過要先麻煩你在這裡下車。」

湯川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還是立刻點頭道:「好吧。」

護欄下是一片峽谷,可以聽到水流聲。這裡距離地面約有三十米,看得到河裡大大小小的岩石。

「地勢險峻啊。」湯川下邊,說道。

「那件案子,」藤川舔了舔嘴唇,「就是在這裡發生的。」

湯川轉過頭來,臉上並無驚訝的神色。恐怕在藤川要他下車的時候就已經大致猜到了吧。

「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嗎?」

「沒錯。」

「唔——」湯川再次望向護欄下方,「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的話,恐怕連一點生還的可能都沒有。」

「據推測是當場死亡。」

「想來也是。」湯川點了點頭。

「我是想總之先讓你看看這地方好了,雖說我也不清楚對你有沒有參考價值。」

聽了藤川的話,湯川困惑不解地側著頭說道:「我在電話裡就跟你說過,我不是警方的人,也不是偵探,也許在你的想象當中,好像我是破了諸多案件。可我其實不過就是給草薙他們提了些建議罷了,從一個物理學家的角度出發。你不能對我抱太高的期望。」

「草薙可是特地說讓我找你湯川來幫忙的!」

湯川嘆了口氣,目瞪口呆地搖了搖頭:「這個男人真是沒有半點責任心,拿自己的事麻煩我還嫌不夠,竟然還把你的問題也往我頭上攤。」

「那傢伙是警視廳的人,不能插手其他府縣的案件。而且他也是在聽我講述了事件經過之後,才說要解開這類謎團,還是湯川你最勝任。」

「解謎啊……」湯川皺起眉頭,略顯驚訝地望著藤川,「記得你說是個密室之謎?」

「沒錯,就是密室。」藤川一臉認真地點頭道。

藤川請湯川再次上車,發動車子。前進了大約一百米後,拐進一條岔路,接著又向上爬了大約五十米。很快,前方出現了一座圓木風格的建築,藤川在玄關前的空地上停下了車。

「這別墅挺氣派的嘛。」剛一下車,湯川便抬頭望著眼前的建築讚美道。

「這可不是別墅哦。」藤村笑了。

「是嗎?失禮了。」

「不過倒也算是一棟準備當做別墅出售的房子。」

藤村朝湯川伸出手去,準備幫湯川提他帶來的大包。雖說兩人是朋友關係,但作為旅店老闆,他是有義務幫住客拿行李。但湯川卻說「不必」,謝絕了他的好意。或許是因為他並沒有把自己當成客人的緣故吧。

估計是看到車子到了,久仁子開啟玄關大門,出現在兩人面前,她穿著牛仔褲配毛衣,微笑著向湯川輕輕點頭致意。

「這是我老婆,叫久仁子。」藤村說道。

湯川誇張地衝她點頭致意,然後說:「我聽草薙他們說過,藤村娶了個極其年輕漂亮的太太。看來傳聞沒有錯啊。」

藤村趕忙在臉前擺手道,「快別說,她可是會得意忘形的哦。雖然每個人都誇她年輕,可她實際也是馬上就要奔三的人了,跟其他幾個人的太太也沒多大差別啦。」

「等一下。誰說我馬上就要奔三了?我可是還差三年才到三十哦。」久仁子說著抬了抬下巴。

「三年也就一眨眼啦。」

「不,三年時間可是很長的。」湯川強調說,「二十多歲的太太啊。真是不錯。」

「你自己不也在衝著更年輕的下手嗎?我可都聽草薙說了。」

「草薙都跟你說什麼了?」湯川皺起了眉頭。

「好了好了,這些事一會兒再說。」

藤村招呼湯川進了屋。一進門就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最靠近大門的是飯廳兼休息室,屋裡放著幾張吧椅,再往裡走則是廚房。

屋中央擺著一張圓木做成的桌子,藤村和湯川在桌旁面對面地坐了下來,久仁子為兩人倒了咖啡。

「這咖啡味道挺不錯的。」湯川啜了一口,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在這裡生活應該也挺好的吧。」

「這就得看人的性格了。不過倒挺適合我的,東京的空氣總是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比起和客戶討價還價,我倒是覺得在這裡和投宿的客人聊天更能讓我感覺到生活的價值所在。」

「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人生,真是再好不過了。這可是最幸福的事啊。」

「有你這句話,我也感覺更有底氣了。」

「不過我擔心的是收入方面。老實說,我是沒法猜到你能有多大程度的收益。不過你家裡有錢,估計也不必操心這個事。」

藤村苦笑:這個傢伙還是那樣口無遮攔。

「正如你所料,這裡確實賺不了多少錢。雖然冬夏兩季有些忙,但除此之外,也就是週末的時候才有那麼一兩對客人來。不過話說回來,我原本也沒指望靠它來賺錢。「

「真是令人羨慕的生活。」

「你真這麼覺得?那我來問你,你能做得到嗎?大清早就起來給住客做早飯,然後收拾碗筷、打掃房間、出門買菜,有時還得帶他們去環山漫遊,準備皮划艇,到了晚上自然還得做晚飯。冬天呢,不光要送客人送到滑雪場去,還得把屋頂上的積雪給清除掉。怎麼樣,想試試看嗎?」

「我當然不想試。可這種生活不正是你想要的嗎?你甚至不惜為此丟掉一流商社人士的頭銜。我是在羨慕你能夠實現自己的夢想。」

「嗯,我承認,從這層意義上來講,我的確深受上天的眷顧。」

藤村的父親是一位巧妙地利用祖輩相傳的土地來發家致富的人物。他留給兒子的幾棟公寓,至今還能帶來不少的收入。如果沒有這份收入,估計像這樣玩票性質的生意也就堅持不到今天了。

「今天的住客有幾位?」湯川問道。

「就你一個。」

「是嗎,那就麻煩你儘快帶我到房間去吧。」湯川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這個嘛,你當真要住那房間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另住一間吧。」

湯川若無其事地搖頭道:「為什麼要住另外的房間呢?我沒有任何問題。」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沒問題。」

「帶我去吧。」

藤村說了句「好的」,站了起來。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和吧檯對面的久仁子對望了一眼;久仁子不安地眨了眨眼,他則朝她輕輕點點頭。

走到走廊盡頭,迎面就有一道門。開門的時候,藤村感到有些許的抗拒,自打那件案子發生之後,他每次開門都會有這種感覺。

房間約有六畳大小,屋裡放著兩張單人床。此外,就只有一張小桌子和幾把椅子,南面的牆上有扇窗戶。

湯川把外套和包放到床上,朝床邊走去。

「很普通的月牙扣鎖啊。」湯川說。

「看不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吧?」

「看似如此。」

湯川開啟窗鎖,試著開閉了一下窗戶,又再次鎖上了窗戶。接著他走到了門邊,門上裝的是普通的圓筒梢子鎖,附帶門鏈的那種。

「當時這條門鏈也是扣著的吧?」

「是的。」

湯川「唔」一聲,點點頭,坐到了床上。他雙手抱胸,抬頭望著藤村說道:「那就麻煩你來講述一下那樁奇妙的密室案件吧。」

2.

「案件正好是在十天前發生的。傍晚五點,那位客人來了。暫時稱呼他為‘a’吧,英文字母的a。」

湯川一邊拿出手冊,一邊搖了搖頭,說:「直接說真名吧,說真名容易理解些。我看報紙報道說被害人名叫原口清武,年齡四十五歲,職業應該是團體職員1。」

(注1:就職於非營利性團體者,但與公務員及志願者稍有不同)

藤村聳聳肩,在另一張床上坐了下來:「既然如此,那我就全部都用真名來講述好了。就像剛才所說的,原口先生到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左右。辦完住宿手續之後,我就讓他住進了這間房間。雖說當時二樓也有空房間,但他在預定的時候就說了希望住一樓。」

「有什麼原因嗎?」

「不清楚,因為當時負責預約登記的是久仁子。更何況,我們也沒有必要問他原因不是?」

「說的也是,你繼續吧。」

「那天除了他之外,旅店裡還有另外兩間客人。一間是一名男子,另一間是一對父子。晚餐時間定在六點到八點之間,就在剛才那間休息室用餐,但快八點了也不見原口先生出現。我不太放心,就想到房間這邊來看看。一來,發現房門時鎖著。我以為他睡著了,就敲了敲門,門內沒人答應。我又稍稍抬高嗓門叫了叫他,還是一點聲響都沒有。我這才有些擔心了,就用萬能鑰匙去開房門,沒想到拴著門鏈。也就是說,原口先生當時應該就在屋內。那我叫他他為什麼不回應呢?我開始發慌,擔心他是暈倒在屋裡了。所以我就從屋外繞到了房子的南面,心想或許能透過窗戶看到屋內的情形。」

「之後你發現窗戶也上了鎖?」

聽到湯川的詢問,藤村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當時屋裡沒有開燈,而且還拉著窗簾,屋裡的情形根本看不到。於是我決定先回休息室再等等看,然而原口先生始終沒有現身。我再也坐不住了,於是又一次來到房門前。還是怎麼叫都沒有迴音。我準備像之前一樣用萬能鑰匙開啟房門,這一次卻感覺到屋裡有人了:我聽到了一陣翻身似的聲響。這下我也就放心了,回到了休息室。雖然規定晚餐供應到八點,可我並不打算把時間卡得太死,我準備等原口先生起床後為他提供晚餐。可到了九點差幾分的時候,那對出去放煙花的父子卻回來跟我說原口先生房間的窗戶開了。我趕忙跑過去一看,果然,這扇窗戶開著,原口先生也不見了。」藤村說著把目光投向了窗戶。

「當時屋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沒發現有什麼特別的。當時他帶來的那隻小旅行包還放在床上,從常識來判斷的話,只能說原口先生應該是從窗戶離開房間去了什麼地方。於是我就到附近去找了一圈,但畢竟這裡位於深山裡面,周圍一片漆黑。等了一個小時左右還不見原口先生回來,最後就決定報警。天剛矇矇亮,警方就行動了,之後他們就在剛才那地方發現了跌落山崖的原口先生。」

「唔,那警方是怎麼判斷的?報上寫得是事故死亡或者自殺的可能性很大。」

「具體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據說警方推測自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聽說原口先生生前債臺高築。他獨自一人跑到這裡來旅行,這事本身就感覺有些蹊蹺,而且從預定時說希望住一樓這一點來看,估計他是早就做好越窗的準備了。」

「警方有沒有考慮過他被捲入什麼案件的可能性呢?」

「估計也並非完全沒有考慮過,但我猜他們是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某人為了殺掉原口先生,悄無聲息地潛入到這種深山裡來,殺完人又悄無聲息地離開——我倒是覺得不可能。」

「這附近不是還有幾棟別墅嗎?」

「有倒是有,但基本上都是些無人居住的空屋,只有管理公司的人偶爾來看看,案發之日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當時就只有你這家旅店裡有人?」

「沒錯。而且當時其餘住客也全都一直和我們在一起,所以你不必考慮他殺的可能性了。」

「這樣啊。」湯川看了看手冊上的記錄,不解地說道,「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這問題很重要。」

「請說。」

「聽完你剛才的敘述,我完全不明白到底哪裡令你感到不可思議。這房間確實一度似乎成為密室,但那是因為屋裡有人,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個人從窗戶離開後因為某些原因跌落山谷——事情不就這麼簡單嗎?」

藤村沉吟了起來。湯川所說的確合情合理,而且警方所下的判斷也是如此。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我第二次到這房間來的時候,當時屋裡的確有人在的。但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卻感覺不到屋裡有人。」

「為什麼這麼斷定?」

「因為當時屋裡沒開暖氣。」

「暖氣?」

「那天的天氣特別冷,就算是在床上躺著,一般人也都會想開暖氣的。然而我第一次開啟房門的時候,感覺到的卻是一股冷空氣,也沒有空調運轉的聲響。而第二次來開門的時候,暖氣卻是開著。所以我推測在我第一次來察看的時候,屋裡應該是沒有人的。」

湯川望了望藤村的臉,伸出指尖往上推了推眼鏡架。

「你有沒有和警察……」

「沒說過。」

「為什麼?」

「因為我沒法自圓其說。因為跟他們說當時這房間的門是從裡面反鎖著的人就是我,如果,又去和他們說我覺得屋裡當時沒人的話,他們肯定會拿我當神經病的。」

「雖然倒也不至於如此,不過估計他們會解釋成你當時出現了錯覺。搞不好,會因此懷疑你提供的所有證詞。」

「就是說吧?我可不願落得這麼個結果。所以就目前這種情況,我是決不能和警方說我的上述想法的。」

「所以你就找草薙商量了,是吧?也難怪他會把這事推到我頭上來啊。那傢伙可是懶到連密室殺人都不願親自思考的人啊。估計他是對這種既非殺人案件,也不確定是否是密室的問題沒什麼興趣。」

「我知道自己是給你添了樁麻煩事,可我實在是沒有第二個人能去求了。我也想過別在這上頭多糾纏了,但心裡卻總有個疙瘩。也可能純粹是我想得太多了。」

湯川淡淡一笑,合上了手冊。「好吧,我就來一邊悠閒地欣賞這山中美景,一邊思考思考好了。前陣子整天忙於寫論文,正想好好放鬆一下呢。」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反正這兩天也沒有其他住客,你就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好了。不過,很抱歉,這裡沒有溫泉。但是我們會讓你嚐嚐我們精心烹製的菜餚。」藤村說著站起身來,「另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請你不要告訴久仁子我找你來是為了這事。我和她說的是你聽說我辭職開旅店,有些擔心才來看看我。」

湯川在一瞬間裡流露出了難以釋然的表情,但隨後立刻點頭道:

「既然你認為這樣說比較好那就這樣吧,我是無所謂。」

「抱歉。多多拜託了。」藤村在臉前單手作揖道。

3.

藤村留下湯川獨自一人待在客房裡,自己回休息室。久仁子圍著圍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問他:「湯川先生當真要住那房間嗎?」

「你也聽到了,這可是那傢伙自己希望住的,說什麼還是住一樓感覺更踏實。當然跟他說了先前的案件了,可那傢伙卻是徹頭徹尾的科學家,看來根本就不在意那房間有人自殺過。不過這樣一來倒也幫了我們大忙,那間房間畢竟不能老空著不住人啊。」

「話是沒錯。」久仁子邊說邊拿手指揉弄著圍裙的下襬,「你說他是你羽毛球部的朋友,是吧?」

「大學裡的。那傢伙當時可是部裡的王牌選手呢。」

「你們有陣子沒見了,是吧?他怎麼會突然想起跑到這裡來見你的呢?」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從其他朋友那裡聽說了我的情況,再加上手上的工作也正好告一段落,所以就想跑來放鬆一下,順帶看看我們這裡的經營情況。」

「唔……他還真是個熱心人呢。」

「好奇心旺盛而已。總而言之,我們也沒有必要跟他太客套。我們還是用我們的美味佳餚來讓他吃上一驚吧。他心裡肯定是把我們給看扁了,當我們是外行,做不出好吃的。」

久仁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目光卻望著藤村的身後。藤村轉過頭去,只見湯川就站在門口,身上已經穿上了登山用的防寒衣物。

「我到周圍去散散步。」

「要我們帶你去嗎?」

「我想先自己一個人走走。」

「是嗎。那太陽下山之前要回來哦,因為這附近都沒有路燈。」

「這我知道。」湯川朝久仁子行了一禮,走向玄關。

「我出去買點東西。」藤村對久仁子說道,「紅酒不夠了,那傢伙可是個酒鬼呢。」

「那家店裡有高階紅酒嗎?」

「也沒必要太高階。雖說嘴上總是挑三揀四的,可其實是個味覺白痴啦。」藤村說著披上外衣,拿起了車鑰匙。

藤村驅車下山,在平常採購食材的超市裡買完東西之後就徑直回到了旅店。當他兩手各提著一隻塑膠袋走進休息室的時候,湯川已經坐在吧檯前喝著咖啡了。低頭洗東西的久仁子抬頭看了看藤村,臉上的表情顯得不大高興。

「你回來了。」湯川衝他招呼道。

「山裡散步的感覺如何?」藤村問道。

「感覺不錯,連空氣都帶著特別的香氣。我也理解了你為什麼希望在此常住的原因了。」

「只要你高興,那就在這裡住上個一兩個禮拜好了。」

「我倒是想啊,可學校那邊還有研究工作等著我呢。」湯川一口喝乾咖啡,把杯子往吧檯上一放,對久仁子說了句「承蒙款待」,便走出了休息室。

「你和湯川都談了些什麼?」藤村問久仁子。

「他問了我一些有關案子的事。」她的聲音聽起來稍稍有些尖銳。

藤村感覺自己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他怎麼問的?」

「刨根問底地追問當天的情況。連當時店裡住了些什麼樣的客人都問了。」

「你把其他客人的情況也告訴他了?」

「我總不能撒謊吧?我說,你幹嘛老盯著那起案件問呀?是你跟他說了些什麼嗎?」

「我可什麼都沒跟他說。不是告訴過你嗎,他這人好奇心旺盛。估計是聽說發生了案件,所以就來勁了。」

「真的就是這樣?」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你就別多想了。」藤村擠出一個笑容,把手上提著的塑膠袋放到了吧檯上,「我買了紅酒和可以拿來做拼盤的東西。」

「辛苦你了。」久仁子微微一笑,提起塑膠袋,走進了廚房。

藤村脫下外套,來到了走廊上。他走到最頭上的房門前,伸手敲了敲房門,只聽屋裡應了聲「來了」,房門就開了,湯川出現在門口。

「你找久仁子瞭解過案情了?」藤村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

「不行嗎?我可沒跟她說你找我幫忙解開密室之謎的事。」

「你幹嘛問她?你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問我不就行了嗎?」

「因為當時你出門去了。而且儘可能地多問幾個人,才能得到相對客觀的資訊。如果只聽一個人的一面之詞,就會容易產生誤解和偏見。」

「就算如此,那你也不用連其他客人的事情也打聽吧?我想知道的是,在房門從裡邊反鎖的情況下,是否有什麼方法能夠進出這間房間。也就是說,不過是一個單純的有關物理手法的問題罷了,所以你用不著去管當時店裡都住了些什麼人。」

湯川聽了,一臉詫異地皺起眉頭,看著站在窗邊的藤村說:「你是聽了草薙怎麼樣的介紹,才想起來要找我幫忙的?」

「怎麼介紹……那傢伙說你是一個能夠運用專業知識來解開不解之謎的天才。」

「專業知識啊。的確有許多案例需要靠物理知識來解釋說明,但幾乎沒有一個謎是光靠物理知識就能解開的。自然現象姑且不論,而想要解開人為謎團的話,就必須熟知其人。案發當夜這裡都有些什麼人這一點,對我而言是極為重要的。」

「那些住客與案件無關。」

「有沒有關係,並不是由你說了算的。」湯川冷冷地說道,「而且你也沒有對我說實話。」

「怎麼說?」

「你說當時還有兩間房有住客,一名單身男子和一對父子,但確切地說事實並非如此。那對父子確實是遊客,但那名獨自來的男子卻是你們的親戚。聽說是你太太的弟弟,是不是?名字叫做佑介對吧?」

藤村的表情有些扭曲,嘆了口氣說:「有什麼問題嗎?不管是不是親戚,他都是來我這裡投宿的客人。」

「話不能這麼說。旅店主人的親戚住旅店,這一情況絕非小事。」

「我敢擔保我小舅子和這案子毫無關係。」

「我不是說過這事不由你說了算嗎?」

「你聽好,那天我小舅子來的時候,原口先生已經進了客房,而且小舅子來了以後一直都和我們在一起,直到發現了原口先生的屍體為止。不管怎麼看,他都是和這案子無關的。」

「你剛才這些話,我也會把它當作重要資訊記在腦子裡的。總而言之,你也不要再對我隱瞞任何事了,如果你還想解開密室之謎的話。」

湯川拿犀利的目光盯著對方,盯得藤村把臉別了過去。

「我並不想對你刻意隱瞞什麼。否則從一開始我就不會找你幫忙了。不過你能不能別再找久仁子問這事了?她已經因為旅客的離奇死亡而受了不小的刺激。」

「這一點我會考慮的。」

「拜託了。」藤村說完,看都沒看湯川一眼便走出了房間。

4.

六點,晚餐時間開始。藤村和久仁子一盤接一盤地把為了這一天而準備的菜餚端上了桌子,主要是義大利口味的蔬菜。不管藤村還是久仁子,對味道都充滿了自信。

「煮蔬菜竟然都能夠出這樣適合配紅酒的味道來,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啊。」湯川喝了一口杯中的酒,說道。

「我就說嘛,日本人,還是蔬菜最對味。」

「藤村的大廚風範真是令人佩服。你以前做菜有這麼好吃嗎?」

「一個人生活時間長了,就開始做著玩玩了。」

「是這樣啊?對了,我還沒問過你們倆的羅曼史呢。」湯川說著來回看了看藤村和久仁子。

「也沒啥好說的。當時她在上野的酒館裡上班,我正好去了那家店,僅此而已。」

「您老家也在東京嗎?」

「嗯……不是的。」久仁子一度垂下了眼睛,又看著湯川說,「我和弟弟兩個人是在八王子的孤兒院裡長大。」

湯川禁不住小聲「啊」了一聲,接著微笑著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啊。」

「說是當時他們家遭遇了泥石流,父母雙亡;而久仁子他們姐弟倆因為和父母睡不同的房間,所以得救了。」

「這個……真是太慘了。」

「是天災,沒辦法。話說回來,湯川先生,您不打算結婚嗎?」久仁子問道。從表情上來看,她對他的戒心多少有些消除了。

「總是碰不上合適的。」湯川說著咧嘴一笑。

「這傢伙以前就常說,他要看看是後悔太早結婚的人多,還是後悔太晚結婚的人多。不過啊,湯川,現在可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了,就算你現在立刻結婚,也已經算是十足的晚婚青年了。」

「就算你這麼說,可找不著合適的物件,我也沒轍啊。而且,最近我也開始關注起究竟是後悔結婚的人多,還是後悔不結婚的人多這一命題了。」

「這可不成。」

藤村衝口而出,久仁子和湯川都笑出了聲。

而使這融洽祥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是在湯川向久仁子問及有關她弟弟之時,湯川問久仁子她弟弟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工作。

「佑介他從去年起就開始在這鎮上的觀光協會里工作了。」久仁子說道,她的笑容變得有些生硬起來。

「東京物價高,而且打工生活也沒什麼前途,所以我就勸他不如干脆到這裡來好了。幸好他找工作的時候,也有人幫了忙。」

「這倒不錯。他在觀光協會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說是這邊即將新建一座美術館,他在幫忙做些籌備工作。」

「聽說那可還是一座劃時代的美術館呢。」藤村說道,「展品數量之多,在國內也是屈指可數的,但其空間卻還不到一般美術館的三分之一,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打算怎麼辦。而且聽說其保安系統也極為周全。」

「如果能順利開館就好了。要是能吸引到觀光客的眼球,那你們這家旅店的生意也能跟著興隆起來呢。」

「我不敢有太大的奢望。」藤村臉上露出苦笑。

晚飯後,藤村夫婦忙著收拾碗筷,而湯川則看起了放在休息室的一角的筆記本,本子上的內容是住客們隨意寫下的感想之類。

「上邊寫了些什麼有趣的事嗎?」藤村湊過來問他。

「那件案子是在十一月十日發生的吧?這個長澤幸大君就是那對父子中的兒子吧?」湯川說著把翻開的筆記本遞過去給他看。

藤村看了看筆記。本子上是這樣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