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薙兩手叉腰,俯視著薰:「你是想說這人就是岡崎光也吧?」
見薰不可置否,他又焦躁地揪住了自己的頭髮:「聽說你去過被害人工作的地方,而且到處打聽,對吧?這樣可不行啊,負責調查工作單位的那幫傢伙已經來抱怨過了。」
「對不起。」
「嗯,不過那些傢伙看你是女的,就沒有再追究了。但你不是最討厭別人因為你是女的就特別對待的嗎?」
「過幾天我會去向他們道歉。」
「算了,歉我已經替你道過了。對了,聽說你還把岡崎的照片到處拿給人看,問人家認不認識?」
薰再次閉口不言,她早就已經做好這事遲早會暴露的心理準備。
「你還在懷疑岡崎嗎?」
「他是我心中的頭號嫌疑人。」
「有關你這種異想天開的猜測,不是早就已經有結論了嗎?而且如果那傢伙就是兇手的話,他又怎麼可能自己送上門來呢?」
「是嗎?我倒是覺得岡崎他主動跑來找我們,其實是因為他覺得我們一旦去查手機通話記錄,遲早會順藤摸瓜地查到他,倒不如先發制人。」
「既然如此,那不就沒理由把手機給拿走嗎?」
「那是他在爭取時間。主動來找我們之前,岡崎肯定一直在苦思冥想供述內容。」
「岡崎當時目擊到了江島千夏墜樓的瞬間,而且他還有證人。還是說,你覺得匹薩店的人也和他串通一氣了?」
「我可沒這麼說。」
「那麼你來說說,一個站在樓下的人,又是怎樣殺害一個身在七樓的人的呢?」
「當然,我認為殺人的時候,岡崎也在那間屋裡。我們能否認為他後來利用了某種機關,讓屍體在他離開公寓之後才落下呢?」
「你的意思是說,從遠處遙控屍體墜樓嗎?」
「也有可能是用了定時器之類的裝置……」
草薙抬頭望了望會議室的天花板,做了個投降的手勢:「案發之後,警察立刻就趕到了江島千夏家裡,如果當時屋裡真有你說的那種裝置,肯定早就發現了。」
「會不會是某種無法發現的裝置呢?」
「比方說?」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蹊蹺。聽那個匹薩店的人說,當時雨已經停了,但岡崎卻還是撐著傘,而岡崎說他之前在附近逛了一圈了。既然如此,他就應該察覺到雨已經停了才對。」
草薙緩緩地搖了搖頭:「你想得太多了,雖然這宗案子裡確實有許多令人難以理解的地方,但在找不到其他答案之時,你就應該去接受它。岡崎這人是清白的。」說罷,草薙轉身背對著薰。
「草薙前輩,」薰繞到他身前,「我有個小請求。」
「什麼請求?」
「能請您介紹那位給我認識嗎?」
「那位?」草薙一臉不解地彎起了眉角,隨後,他像是領會了薰的真意似的撇了撇嘴。
「就是那位帝都大學的湯川學副教授。」
草薙在臉前擺了擺手:「死了這條心吧。」
「為什麼呢?我聽人說草薙前輩您之前曾經多次採納湯川副教授的建議,順利地破了案。既然如此,那我不是也能去請他出面協助調查嗎?」
「那傢伙再也不會協助警方調查了。」
「為什麼啊?」
「這個嘛……說起來話可就長了。而且那傢伙的老本行是學者,不是偵探。」
「我並不是希望他能出面幫助我們偵破案件,只不過是想請他幫忙驗證一下,看是否有可能在一定距離之外把屍體從七樓的陽臺推落。」
「那傢伙肯定要說,科學不是魔法。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草薙推開薰,向走廊走去。
「請您等一下,請看看這個。」說著,薰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檔案。
草薙一臉不耐煩地轉過頭來:「什麼東西,這是?」
「是江島千夏公司的辦公桌裡的東西,是一張修改現金卡密碼的申請表。雖然還沒有提交上去,但她確實是有過修改密碼的打算的。」
「那又怎麼樣?」
「您覺得她為什麼要修改密碼呢?」
「大概是因為密碼被人知道了吧。」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這原因。」
「你怎麼知道不是?」
「她那張卡的密碼是0829。可她卻覺得繼續用這密碼的話會有麻煩。」
「為什麼?」
薰深吸了口氣,緩緩撥出後說道:「因為岡崎光也的生日就是八月二十九日。」
「咦?」
「當然是個巧合,因為這張卡應該是江島千夏在和岡崎開始交往之前老早就辦好了的。但這種偶然的一致,卻令江島千夏感到十分危險。假如她和岡崎結婚,那麼這張卡的密碼就和她丈夫的生日一致了。她在銀行工作多年,所以首先就會為這一點感到擔心。」
聽著薰的講述,草薙的表情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睜大的雙眼之中,蘊藏著一股認真的光芒。
薰低下頭:「求您了,就請您把湯川老師介紹給我認識吧。」
接著她聽到了草薙重重的嘆氣聲:「我會給你寫封介紹信的。但我覺得多半要白費心機了。」
6.
匆匆掃了一眼從信封中取出的信紙之後,湯川把它再次塞回了信封,他長相雖然端正,卻無任何表情,藏在金絲眼鏡背後的雙眼也極為冷淡。
他把信封往書桌上一放,抬頭看著薰說:「草薙還好嗎?」
「他還好。」
「是吧,那就好。」
「那個,其實我今天前來打攪……」
薰正打算說明來意,湯川抬起右手打斷了她:
「這封介紹信上是這麼寫的,說是或許我會不太樂意,但還是無論如何請我幫忙給你出點主意。他說得沒錯,我確實不太想幫這個忙。」
薰心想,這人說話可真夠拐彎抹角。難道所謂學者,很多人都是像他這樣的嗎?
「可我聽說您以前不是經常協助警方辦案的嗎?」
「那是以前,可現在不同了。」
「為什麼呀?」
「因為一些個人原因,和你沒關係。」
「能請您聽我說說情況嗎?」
「沒這必要。因為我根本就不打算協助你們。而且這封介紹信已經把大體的情況都說清楚了。你是想知道在相隔一定距離之外,不碰對方一根手指頭的情況下,能把人從陽臺上推下去的方法,對吧?」
「估計並非活人,而是一具屍體。」
「都一樣。總而言之,我可沒工夫替你去思考這種問題。抱歉,麻煩請回吧。」湯川把介紹信推還給了薰。
薰並沒有伸手去接信封,而是盯著物理學者的眼鏡背後。
「您的意思是說,這不可能?」
「這我可不清楚,我是說,這事和我並沒有任何關係。我已經決定不再插手協助警方辦案了。」湯川的語氣聽起來感覺有些煩躁。
「能請您別當成是警方辦案,而看成是單純地在向您請教物理問題,好嗎?就請您想成是個理科很差的人有問題不懂,跑來向您請教來了。」
「既然如此,除我之外能教的人還多得是,你還是去找其他人吧。」
「老師的工作就是教人,您就是這樣對待上門向您請教的學生,給他們吃閉門羹的嗎?」
「你可不是我的學生。也從來沒聽過我的課,不是嗎?你們不過是在利用警方的權威,隨意支使他人罷了。」
「沒這回事。」
「麻煩你別大呼小叫的。那我來問你,你之前又學過多少科學知識呢?你說理科讓你頭疼,那你有沒有嘗試努力克服它呢?你難道不是一早就徹底放棄,背過身去不再面對科學了嗎?這樣也好,你就一輩子都別再跟科學打交道了。麻煩你不要遇到麻煩了才揮舞著警察手冊,跑來命令科學家替你們解開謎團。」
「我可沒命令過您……」
「總而言之,我要辜負你的期望了。很抱歉,教學的人也是有權選擇物件的。」
薰低頭咬住了嘴唇:「您這麼說,是因為我是女人嗎?」
「你說什麼?」
「您不會是認為我是女人,所以才覺得反正是理解不了那些理科難題吧?」薰瞪著這位的物理學家說道。
湯川不禁失笑:「你要是這麼說的話,小心全世界的女科學家朝你扔石頭哦。」
「可是……」
「還有,」湯川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指著薰說道,「假如你一遇到對手的回應不理想,就抱怨說因為自己是女人的話,建議你還是趕緊辭掉這份工作吧。」
薰使勁咬緊了牙關。很遺憾,正如這物理學者所說。在選定這份工作之初,她應該是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應對所有一切不利的條件。
他剛才說自己濫用警方的權威,企圖命令科學家為自己解開謎團的職責也並非完全是一派胡言。她在聽說過湯川學的傳聞之後,也確實曾想當然地以為過來找他商量,他一定不會無動於衷。
「對不起。我們真的很需要您的協助……」
「跟你是不是女人沒有任何關係,而是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和警方的搜查行為扯上任何關係了。」湯川的語調又恢復了之前的那種平和。
「明白了。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攪,深感抱歉。」
「哪裡。抱歉,幫不上你的忙。」
薰點一點頭,轉過身去。但在邁步走向門口之前,她還是說了一句:「我猜測兇手用了蠟燭。」
「蠟燭?」
「先在屍體上綁上繩子,把它掛到陽臺上,再把繩子的另一頭固定在某個地方,旁邊再放上一支點著的蠟燭,等蠟燭燃燒變短之後,就會把火引到繩子上燒斷繩子——這樣的手法不知道是否可行呢?」
沒聽見湯川接話,薰扭頭一看,只見湯川正一邊喝著馬克杯裡的咖啡,一邊眺望著窗外。
「那個……」
「那你就動手試一下吧。」他說道,「既然有想法,那就去動手試試吧。通過實驗得來的結果,可比聽我的什麼建議要有意義得多。」
「這想法有動手做實驗的價值嗎?」
「這世上不存在沒有價值的實驗。」湯川當場應道。
「謝謝您,多有打攪了。」薰向著湯川的背影低頭行了一禮。
離開帝都大學之後,薰去了趟便利店。她在店裡買齊了蠟燭和插蠟燭的燭臺,還有一捆塑膠繩後,就去了江島千夏的家。門鑰匙在她離開警局的時候就申請了,因為她想,假如湯川願意出面協助搜查,那就有必要請他來看一看這間房。
一進屋,薰便立刻開始著手準備做實驗。其實她原本打算拿個東西來代替屍體從陽臺吊下去的,可實際上她並不能當真把什麼東西從七樓拋下去。無奈之下,她只得把塑膠繩的一頭拴到了陽臺的欄杆上。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該把繩子的另外一頭拴到什麼地方。繩子必須要承受得住屍體的重量,所以必須得找一處足夠結實的地方才行。然而環顧室內,她卻找不到一個適合的地方。
最後她只得把繩子拉到廚房,拴到了水龍頭上,之後又在旁邊放上蠟燭,點著了,火焰的位置就在緊繃的繩子上方大約五釐米處。
她一邊看鐘一邊等待。蠟燭慢慢地燒短了。
在火焰即將與繩子合到一起時,繩子發出吱吱的響聲,燃燒了起來。連線陽臺和廚房的繩子無聲無息地落到了地板上。
就在這一瞬間,傳來了有人拍手的聲音。薰吃了一驚,走出了廚房,只見身穿一件黑夾克的湯川,正站在起居室的門口。
「精彩!看來你的實驗成功了啊。」
「老師……您怎麼會在這兒?」
「我雖然對搜查沒什麼興趣,但對實驗還是感興趣的。而且,我也希望親眼看看你這位外行學者到底是怎麼做的。這個地方是草薙告訴我的。」
「您是來嘲諷我的嗎?」
「你要非這樣認為的話,也無所謂。」
薰氣乎乎地走回廚房,兩眼盯著依舊還在燃燒的蠟燭。
「你在幹嗎?」湯川在她身後問道。
「在看蠟燭。」
「看它幹嗎?」
「我想知道它點完之後會是什麼樣。」
「的確,現場並沒有留下蠟燭的痕跡,所以就必須假設蠟燭當時已經點完了。但是話說回來,你又何必找一根這麼長的蠟燭來做的實驗呢?等它點完估計還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啊。」
聽到湯川這麼一說,薰才發現確實如此。雖然有些懊惱,但她一言不發地吹熄了蠟燭,把它折到一釐米左右長,重新點著了。
「你也沒必要一直這麼盯著吧?蠟燭它自己會熄滅的。」說罷,湯川轉身走出廚房,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薰拿著剪刀走上陽臺,剪斷了綁在欄杆上的繩子後回到了屋裡。
「保險起見,我多問一句,事實是否是當時屍體上就拴有塑膠繩呢?」湯川問道。
「沒有。」
「這麼說,在被蠟燭燒斷之後,繩子又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這個嘛……目前還是個問題。不過也不能排除繩子只是纏在屍體上,在屍體墜落的同時鬆開來,飄到什麼地方去了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你認為兇手當時就是抱著這種僥倖心理動手實施的,而最後也確實如他所願?」
「所以我才說這一點目前還存在著疑問的呀。」
薰進廚房看蠟燭,燭火已經熄滅,但明顯留下了一堆臘。這個結果儘管在她意料之中,但她還是不禁有些失望。
「假設蠟燭點完不會留下半點痕跡,我也不認為兇手會使用蠟燭。」湯川站在薰身後說道。
「為什麼?」
「因為兇手無法預料其他人會在案發後多長時間衝進這間屋裡來。假如人來得比他預想的要早,就會發現有一支蠟燭點著。」
薰攏了攏劉海,雙手順勢撓了撓頭髮。
「老師,您可真是一個陰險的人啊。」
「是嗎。」
「既然您對一切心知肚明,那您為何不事先告訴我呢,告訴我這實驗做了也是白做?」
「你說白做了?我剛才不過只是指出了問題所在,並沒有說過毫無意義。我不是跟你說過,這世上不存在沒有價值的實驗嗎。」湯川再次坐回沙發,蹺起了二郎腿,
「先動手試一試——這種姿態才是最為關鍵的。在理科學生當中,也是光知道在腦子裡搗騰理論而不證諸實際行動的傢伙佔多數,這種學生是不會有多少成就。就算在怎麼簡單明瞭的情況,也需要驗證,只有在實際現象當中才能產生新發現。雖然我找草薙打聽來了地址,還到了這裡,但如果你並沒有來做實驗的話,恐怕我轉身就回去了。這樣,恐怕我也就永遠不會出面協助了。」
「您這話是在誇獎我嗎?」
「當然是。」
「……謝謝。」薰小聲說道,嘆口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失禮貌。
「從草薙的介紹信上來看,就你一個人在懷疑某個嫌疑人,是吧?能麻煩你說說懷疑他的根據嗎?」
「有好幾點根據。」
「那就麻煩你全都說說吧,儘可能簡短一些。」
「好的。」
薰對湯川說了放在玄關的內衣盒,還有被害人打算修改的密碼與岡崎的生日一致的事。
湯川點點頭,用指尖扶了扶眼鏡:「原來如此。聽你所說,此人確實有些可疑,然而他手中卻有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對吧?既然他是在樓下看到的墜樓一幕,那就無從追究了。」
「但我卻總覺得墜樓一事本身就很蹊蹺。」
「此話怎講?」
「兇手曾經毆打過被害人的頭部,但目前尚不清楚這一擊是否已經導致被害人死亡,還是隻有導致昏厥的程度。可不管怎麼說,我都認為兇手並沒有把人從陽臺上推下去的必要。如果已死,就可以不管了;而如果只是昏厥,那隻要勒死她就行了。儘管死者的體重很輕,可要把一個女人給弄到陽臺上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而且還有可能被人看到。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這事都是毫無益處。」
「能否是故意造成自殺的假象呢?」
「草薙前輩和股長都是這樣認為的,但既然如此,就應該把兇器給處理掉才對。草薙前輩說兇手當時可能是驚慌失措,但實際上兇手冷靜得很,還知道要擦除指紋。」
「但被害人被推落陽臺也是事實,不是嗎?」
「沒錯。所以我認為,兇手當時推落屍體,為的不僅是造成自殺假象,估計還有更大的好處。」
「你的意思是說,那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是的。算不算異想天開呢?」
湯川一言不發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開始在起居室裡來回踱步。「在一定距離之外如何把屍體推落陽臺?這個問題本身倒也不是太難。最大的難題就在於剛才就曾多次提到的如何消滅痕跡的問題。假如使用過什麼東西,就必定會留下痕跡。」
「但我們卻什麼都沒發現。」
「那只是看起來如此而已,你們是沒察覺到那些痕跡,疏漏了。現在必須重新審視這間屋裡的所有物品,找出能使殺人手法成立的要素來。」
「可這要怎麼找啊……」
薰再次環視了一下屋內,但她既沒有發現遙控操縱的機器,也沒有發現疑似定時器的東西。
「從根本上來講,你的想法還不錯。吊屍體需要繩索,只要找到一種屍體墜落後便會消失的繩索,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會消失的繩索?」
「要怎麼樣才能切斷那條繩索?而又該使用什麼才能讓現場不留痕跡呢?」湯川停下腳步,兩手叉腰,「這屋裡的擺設,當真和案發之時的完全一樣嗎?」
「應該是的。」
湯川皺起眉頭,摸起了下巴:「話說回來,這屋子收拾得真夠整潔的啊。地板上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放。」
「這一點也讓我十分佩服。當時地板上就只掉著兇器一樣東西。」
「兇器?」湯川看了看自己腳邊,「什麼東西也沒有啊?」
「確實沒有,因為鑑證科已經拿走了。」
「哦,是一樣什麼兇器?」
「是一口不鏽鋼鍋。」
「鍋?」
「是一口長柄鍋。那鍋相當沉,還很結實,被它打到的話,即便不死,至少也會暈過去的。」
「是鍋啊。當時掉在哪兒?」
「記得是在這附近。」薰指了指玻璃門旁邊,「而鍋蓋則在這附近。」說著她又指了指牆邊。
「咦?」湯川說道,「還有鍋蓋啊?」
「有。」
「是嗎,鍋和鍋蓋啊……」
湯川轉身面對陽臺,站著沒動。佇立了片刻之後,他的目光終於落到了身旁的吸塵器上。
他的臉上突然開始浮現笑容。他一邊笑,一邊不停地點頭。
「老師,我說……」
「我有點事想要拜託你。」湯川說道,「我想麻煩你去買樣東西。」
「您要讓我去買什麼?」
「還用我說嗎?」湯川微微一笑,「鍋,你去買一口兇手行兇時用的那種鍋來。」
7.
「……首先在鍋里加入少量的水,放到火上燒沸。」
螢幕上顯示著湯川的身影,地點是在公寓的廚房。儘管房屋的結構和江島千夏家完全一樣,但室內的裝修卻完全不同——是他借來暫用的二樓的房間。
「水沸騰起來了。等到水蒸氣像這樣大量往上冒之後,把鍋蓋蓋上。之後再把鍋一下子冷卻下來。」
湯川把鍋放進了在水池裡準備好的另一口裝滿冷水的大鍋裡,之後又拿起了一塊兩釐米見方的冰塊。
「用這塊冰把鍋蓋上的蒸氣孔堵住,等冰塊稍微融化一點,它就會跟蒸氣孔貼合得更好,不會從鍋蓋上滑落。到了這一步,鍋蓋就會像這樣牢牢地吸在鍋身上,很難和鍋身分離開來了。」
湯川拿起鍋蓋,如他所說,鍋蓋並沒脫離鍋身。
「這是因為鍋冷卻下來後鍋裡的水蒸氣變回了水的緣故。因為鍋內的壓力較低,鍋蓋被大氣壓壓住而無法脫離鍋身。我們常會碰到湯碗的蓋子吸在碗上拿不下來的情況,也就是這個原理。」
湯川來到起居室,把鍋放在地板上,旁邊事先就已準備好了一隻細長的沙袋和一臺吸塵器。
「這隻沙袋重約四十公斤,和江島千夏小姐的體重大致相同。因為江島千夏女士死前身上穿的是運動衫,所以我也給沙袋套上一隻相同面料的套子。因為運動衫上有讓脖子、身體、手臂通過的部分,所以我在套子上也剪開了兩個洞,把吸塵器的電線從兩個洞中穿過去。首先,我要把電線全部拉出來。」
他把吸塵器的電線拉到頭,然後把電線套在套子的洞裡。
「接下來的步驟有些麻煩,但我還是會盡力的。我要讓這隻沙袋轉移到陽臺上去——好嘞!」
把沙袋搬到陽臺上去之後,湯川又把吸塵器挪到了玻璃門旁。接著,他把玻璃門關到只剩下五釐米左右的縫隙的程度。
「這樣一來,就算拖動電線,吸塵器也會被卡在玻璃門前面。這樣,電線的一頭也就固定住了。那麼另一頭又怎麼辦呢?在此之前,我們先來把屍體吊到陽臺上去。」
湯川開啟了另一側的玻璃門,再次來到陽臺上。他抱起沙袋,如同曬被褥一般搭到了欄杆上,接著拿起電線的插頭一端,緩緩地把沙袋往外推去。沙袋眼看就要滑落下去,幸好有湯川緊緊地拽著電線,艱難地阻止住了沙袋下墜。
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吸塵器,只見吸塵器的電線繃得緊緊的,吸塵器機體則卡在了玻璃門前。
湯川緊緊地拽住電線,走進了屋裡。
「接下來,剛才的那口鍋要登場了。」他單手把鍋拖到了身邊,把電線纏到了鍋蓋的蓋把上,插頭塞到了電線下邊。然後他把另一側的玻璃門也像另外那扇一樣關到了只留下幾釐米的縫隙。纏上了電線的鍋也像吸塵器一樣,卡在了玻璃門前,確認無誤之後,湯川緩緩地放開了手。
「機關至此設定完畢。請各位靜觀其變。最先發生變化的就是粘在鍋蓋蒸汽孔上的那塊冰了。時間一久,冰塊自然會融化,而冰塊一融化,空氣就會進到鍋裡。空氣進去之後,大氣壓就不會再緊緊壓住鍋蓋,鍋蓋也就脫離鍋身了。為了讓冰塊儘快融化,我把空調的溫度設定的比通常稍高一點。」
攝像機的鏡頭拍下了整個的機關設定,而湯川的身影此時已經消失到了鏡頭之外。
「咣」的一聲,鍋蓋掉落。與此同時,纏在鍋蓋上的電線也如同蛇一般地彈了起來。緊接著,沙袋從陽臺的欄杆上消失了。
湯川再次出現在鏡頭中,只見他走上陽臺,朝下邊望了望:「沒事吧?嗯,很好。先就那樣放著不要動,我待會兒去收拾。非常感謝!」他把臉朝鏡頭這邊轉過來,檢視了一下吸塵器,「電線已近全部盤迴去了,而且鍋也滾到這邊來了。實驗結束。」
螢幕上的湯川低頭行禮之後,燻就關閉了錄影機和顯示器的電源。之後她小心翼翼地窺視上司們的表情來。
間宮板著臉靠在椅子上,草薙則兩手抱胸,兩眼盯著天花板。其餘刑警前輩們幾乎全都一副驚呆了的模樣。
「事情就是這樣了。」燻說道。
「草薙,」間宮開口問道,「是你跑去懇求伽利略老師嗎?」
「我只是寫了封介紹信而已。」
「嗯——」間宮托住了下巴,「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手上並沒有岡崎曾經這樣做過的證據啊。」
「確實沒有。但如今既然證明可以有這樣的手法存在,我們也就沒有理由判斷岡崎是清白的了。」燻說道。
「這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間宮擲地有聲的說過了之後,環視了一圈部下們,「現在馬上開會,討論一下今後該如何修正搜查的方向。」
草薙望了燻一眼,向她豎起了大拇指。
8.
推開房門,一個身穿白大褂的背影便映入了眼簾。試管裡裝著透明的液體,下面有酒精燈在加熱,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用攝像機拍攝這一幕。
「很危險的,別再靠近了。」湯川背對著來人說道。
「你在幹嘛呢?」草薙問道。
「一個小小的爆炸實驗。」
「爆炸?」
湯川從試管旁走開,用手指了指身旁的顯示器:「這上邊不是顯示著數字嗎?這數字表示的就是試管中的液體的溫度。」
「現在是95度。啊,升到96了。」
數字依舊在不斷攀升。就在數字超過一百,達到一百零五時,試管裡的液體突然噴了出來,水滴甚至飛濺到了草薙他們腳邊。
「一百零五度啊。大致和我預想的一樣。」湯川走到試管旁,熄滅了酒精燈,然後這才轉過臉來朝著草薙問,「你猜試管裡裝的是什麼?」
「我怎麼可能知道?」
「你看著像什麼就說是什麼好了。」
「看著像什麼?我看就是普通的水。」
「說的沒錯,就是普通的水。」湯川開始用抹布擦拭濺溼的桌面,「只不過是用離子交換製成的超純水罷了。一般情況下,水會在一百度時沸騰,但並非突然沸騰,而是首先出現較小的氣泡,接著進入冒大氣泡的階段。然而,如果條件允許,它能夠不經過這些階段就沸騰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水並不會在一百度的沸點上沸騰,而是在達到更高的溫度時突然爆炸,我們把這種現象稱作‘突沸’。如果太過相信水會在一百度上變為水蒸氣這一常識的話,可是會被燙得遍體鱗傷。」
草薙苦笑著,環視屋內:「好久沒聽到你的講解了。感覺還有些懷念起這間研究室來了呢。」
「你在這裡做過什麼研究嗎?」
「實驗的話,倒是看過好幾次了。」說著,草薙從手裡提的紙袋中拿出了一個細長盒子,放到了身邊的桌上。
「這是什麼?」
「紅酒。我也不是很懂,是店員給我推薦的。」
「你居然會帶禮物來?還真是少見啊。」
「算是一點回禮吧,我那邊的後輩給你添麻煩了。」
「也沒什麼,就做了一個簡單的物理實驗罷了。」
「也多虧有你幫忙,案件也順利偵破了,所以還是得來向你道聲謝。只不過,有個令人遺憾的訊息要告訴你。」
「讓我先來猜猜。」湯川脫下白大褂掛到了椅子的靠背上,「是我解開的謎團並非真相,對吧?」
草薙回望了老朋友一眼:「你已經知道了?」
「嗯,我從一開始就覺得真相併非如此。我不過是試著挑戰了一下,看看能否利用那間屋裡僅有的東西,製作出把屍體給拋下去的限時裝置來罷了。你剛才說你的訊息有些令人遺憾,但對我而言,無所謂;遺憾不遺憾。我並不在乎,就是不知道那位女刑警會怎麼想了。」
「那傢伙是感覺有點遺憾吧。」
「好了,真相究竟如何?」
「是自殺。」
「果然如此。我一早就猜測只能是自殺。」湯川點頭道。
「怎麼說?」
「嗯,邊喝速溶咖啡邊談吧。」
湯川拿出來的依舊是兩隻算不上太乾淨的馬克杯,草薙苦笑著喝了一口咖啡:「我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岡崎是江島千夏男朋友的證據。而這些證據的關鍵,就是江島千夏所持有的一張卡。經過調查,我們查明那是一張地處千葉的某家愛情旅館的卡,卡上有岡崎的指紋。據岡崎說,他之前已經把那張卡扔進旅館的垃圾桶裡了,沒想到江島千夏又把它給悄悄地撿回來了。」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湯川一臉詫異地問道。
「這還用說嗎?如果有這張卡的話,下次再去那家旅館,就可以打折了。」
「原來如此。後來岡崎君也就徹底死心了?」
「不,他雖然承認曾經和她交往過,但卻否認與案件有關。他堅持說他當時目擊到了被害人墜樓的那一瞬間,所以他自己是不可能行兇的。」
「那麼你們又是怎麼做的?」
「儘管明知違反規定,但我們還是讓他看了那段錄影,就是你激情上演的實驗錄影。」
「岡崎君一定大吃了一驚吧?」
「眼睛都瞪圓了,」一回想起岡崎當時的那副表情,草薙至今感到忍俊不禁,「那傢伙完全慌了神,說他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種辦法,而且他也沒這麼做過。之後就把整個事情和盤托出了,還承認說曾經毆打過死者。」
「是用那隻不鏽鋼鍋嗎?」
草薙點點頭,接著說:「岡崎此人有妻有子,他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在和江島千夏交往,江島卻當了真。據岡崎說,他並沒有承諾過什麼,但不知從何時起,江島千夏便有了岡崎會和妻子離婚並和自己結婚的幻想。總而言之,岡崎那天夜裡是去談分手的,然而江島千夏聽了之後卻勃然大怒,當場就說要打電話到岡崎家。」
「然後就輪到岡崎發怒了,是吧?」
「據他本人所說,當時他又氣又急,具體的細節記不清。等醒過神來,就看到她倒在地上了,他以為她死了,嚇得滿腦子都只有逃走的念頭。接著他就離開了公寓,碰到了那起墜樓事件,他說他做夢都沒想到掉下來的竟然是江島千夏。第二天從新聞報道里得知,這才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究竟,知道了當時他並沒有把那女人給打死,是後來跳下去的。」
「之後又想起當時正好有個送披薩的路過,認為這是個絕好的不在場證明,所以就特地主動找到了警局?」
「嗯,大致如此吧。」
「原來如此啊。」湯川微笑著喝了一口咖啡。
「估計他也會被指控為蓄意傷人。但是無法告他殺人,況且我們手中也沒有能夠證明他曾經用過那手法的證據。」
「那手法呢,」湯川喝乾了杯裡的咖啡,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馬克杯,「其實是行不通的,根本無法實施。」
草薙稍有些吃驚,回望了老朋友一眼:「是嗎?可那段錄影不是已經……」
「那段錄影上的實驗確實成功了,但你又知不知道,為了拍攝那段錄影,我們吃了多少苦?我記得那實驗至少失敗了十次。」湯川吃吃笑道,「有時吸塵器的電線無法盤迴,有時鍋蓋一下子就鬆開了,總而言之是失敗連連。內海君,對吧?也真虧她耐得住性子,一直陪我堅持到了最後。」
「那傢伙怎麼一句都沒提過?」
「那是當然的了,沒必要提。只需要大力宣傳成功的案例就行了,這可是科學家的世界中的常識。」
「那傢伙……」
「不是挺好的嗎?多虧有她的這種奇想,案件才能得以偵破。她會成為一名不錯的刑警。我也已經很久沒碰到這麼有趣的事情了。」
「有趣嗎?那麼從今往後也……」
草薙的話才剛說到一半,湯川便像是要打斷他的話頭一般,把豎起的食指貼在了自己的嘴唇上,然後微微一笑,左右晃了晃那跟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