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墜落

伽利略的苦惱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1.

直到剛才還在下得淅淅瀝瀝的雨似乎已經停了。今天運氣不錯——三井禮治跨下送貨用的摩托車,心中不禁萌生出一絲賺了的感覺。儘管他也曾在傾盤大雨中送過外賣,但送的全都是停車場在地下層的公寓,所以他全身上下一點都沒淋溼,就把匹薩都送到門了。

雖說全都是用盒子裝好的,但要在雨裡面往來送貨,尤其是送吃的東西,卻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身體再要淋溼了,就更不爽了。

就在他鎖好摩托車,抱起匹薩正要邁步的時候,一把大傘迎面朝他撞了過來,差點就把他手上的匹薩給撞落在地。

撐傘的男子輕輕「啊」了一聲,一言不發就打算離開。這男子身穿一套深色西裝,看上去是個工薪族。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雨已經停了,還一直撐著傘,而且這把大雨傘恐怕要害他看不清前方。

「你給我站住!」

三井吼著,衝近來一把抓住了男子提著皮包的手腕。

男子轉過頭來,雙眉緊鎖,滿臉困惑。三井看他的樣子也並非凶神惡煞,便打算唬一唬他。

「撞了人就想開溜啊?知不知道剛才我手上的外賣差點被你給撞倒在地啊?」

「啊……抱歉。」男子向他道了聲歉,再次扭頭欲走。

就在三井咂舌的時候,他的眼角映入了一個奇怪的東西:一個像是黑影的東西縱向飛速閃過。

緊接著,是震動人腹部的咕咚一聲巨響。轉頭一看,只見公寓旁的路上橫躺著黑色的一塊物體。一個正巧路過的女子尖叫著倒退了兩步。

「哇、哇、哇——」

三井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那個發出慘叫的女子,此時已經嚇得躲到了身旁的電線杆後邊。

剛才以為的黑色塊狀物,顯然呈人形,但手腳卻朝不可能的方向扭曲著。一頭長髮披散開來,遮住了臉。也許還虧得看不見——應該是頭的部分正緩緩流出的液體。

周遭嘈雜起來,等三井回過神來的時候,他身邊已經聚集了一大群圍觀的人。

不知是誰說的一句「跳樓自殺」,三井終於瞭解了事態。

不得了,不得了,真的假的?今兒可算是大開眼界了——他立刻感到興奮莫名。他一想到跟同伴們說起這事,他們將有的反應,心中就雀躍不已。

但他卻沒法更加靠近屍體。儘管他很想再靠近一些看個清楚,可心裡還是直發毛。

他聽到有人說要叫救護車和通知警察。或許是因為周圍的人們沒有看到墜落的那一瞬間,所以他們似乎都還保持著幾分冷靜。

三井此刻也稍稍恢復了些冷靜,同時想起了自己手上緊緊抱著的外賣。

不好,送貨要緊——他雙手抱著匹薩,快步跑了起來。

2.

命案現場是一棟公寓裡的一套兩室住房。起居室怎麼看都有十四畳以上,其餘西式房間感覺也挺寬敞的。內海薰想起自己的房間,不禁心中感慨:儘管同為女性,可獨居生活還真是各有各的樣啊。話說回來,總覺得自己的房間太窄,或許多半是因為疏於打掃的緣故吧。她已經完全想不起來,最後一次開吸塵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而眼前的這房間卻收拾得既乾淨又整潔。感覺頗為高階的沙發上放著兩個圓形座墊,電視機周圍和書架也理得整整齊齊。尤其是餐桌上空無一物這一點,對薰而言是無法想象的。

當然,地板也一塵不染。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旁放著一臺吸塵器,估計每天都會被用來打掃房間吧。唯一令人感覺不協調的,就是落在吸塵器旁的一口鍋,開著蓋,鍋蓋滾到電視機旁。

薰心想,或許當時正準備做飯吧。她想著便到廚房裡看了看:水槽旁邊放著一瓶橄欖油;瀝水盆裡擱著鋁碗、菜刀和小碟子之類;水槽邊的三角形的三角角落扔著西紅柿皮。

她開啟冰箱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盤乳酪拌西紅柿,盤字旁邊橫放著一瓶白葡萄酒。

薰心想,或許她當晚還準備和人共品葡萄酒吧。

這套住房的住戶名叫江島千夏,三十歲,在銀行上班。儘管從駕照上的照片來看,她給人溫柔嫻靜的印象,但薰在瞪著照片看的時候,卻懷疑她屬於既強勢又精明的那一類。即便長了一張外眼角稍稍下垂的圓臉,也未必就一定是一個大好人。

她回到了起居室,幾名刑警正在陽臺上來回奔忙。薰決定等他們的行動告一段落之後,再展開自己的調查。她很清楚,並不是早一刻勘察現場,就能掌握到更多有用的線索,同時,她認為這種爭先恐後的焦躁心理帶著一種大男孩般的不成熟感。

薰走近了放在牆邊的壁櫥。壁櫥邊放著個書報架,上面有幾本雜誌。她看了一眼書報架之後,伸手拉開了壁櫥的抽屜。抽屜裡放著兩本相簿,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相簿。其中一本像是出席同事婚禮時拍下的照片,另一本裝的則是參加酒會和公司聚會時拍的照片。幾乎所有的照片都是與女性合拍的,與男性的合照一張都沒有。

就在薰合上相簿放回原位,把抽屜關好的時候,前輩草薙俊平一臉興味索然地走了回來。

「怎麼樣?」她問道。

「不好說。」草薙說著咧了咧嘴,「我認為是一起單純的跳樓自殺,畢竟屋裡也沒留下什麼打鬥過的痕跡。」

「可大門當時並沒有上鎖啊?」

「這我知道。」

「我倒是覺得,如果是單獨待在家裡的話,應該是會鎖門的。」

「但假設死者當時已經處在打算自殺的精神狀態,也很可能做出一些與往常不同的行為來的吧?」

薰望著前輩刑警搖了搖頭,說道:「我覺得,不管處於怎樣的精神狀態之下,一些習慣行為是不會改變的。開門進屋,關門上鎖,這應該早以成為習慣了。」

「未必每個人都會如此的吧?」

「我認為,但凡獨自生活的女性,每個人都會這麼做。」薰的語氣稍有些強硬。

草薙聽了,一臉不快地閉上了嘴。片刻之後,他像是恢復了情緒,摸著鼻翼說道:「那麼你就來說說你的觀點吧,死者當時為何沒有把房門給鎖上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有人沒有鎖好門就離開了房間。也就是說,當時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恐怕就是死亡女子的男朋友。」

草薙把眉毛一挑,說道:「這推理可真是夠大膽啊。」

「是嗎?那您檢查過冰箱沒有?」

「冰箱?沒有。」

薰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門,從裡邊拿出那盤乳酪拌西紅柿和那瓶酒,直端到草薙面前。「我不說,獨居的女性就一定不會在自己家中自斟自飲,但如果只是獨自享用的話,沒人會把拼盤擺放得如此精緻的吧?」

草薙皺起雙眉,搔了搔頭,道:「轄區警署聽說明天一早就要開會討論案情,到時候你一起露個面吧。估計那時解剖的結果也應該出來了,我們就等結果出來之後再來討論吧。」說罷,他如同驅趕面前的蒼蠅似的揮了揮手。

就在薰跟在前輩身後準備離開房間的時候,她看到門廳鞋櫃上放著一隻硬紙盒,她因此而終止了穿鞋的動作。

「怎麼?」草薙問她。

「這是什麼?」

「像是外賣。」

「我可以開啟看看嗎?」

硬紙盒還用膠帶封著口。

「別隨便亂碰。反正轄區警署的人會來檢查的。」

「我現在就想看。我現在就跟轄區警署那邊打聲招呼行嗎?」

「內海,」草薙皺眉道,「別搞這些出格的事。你這人本來就夠愛出風頭的了。」

「我很愛出風頭嗎?」

「不,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大夥都看著呢,所以說,你給我稍微收斂一點。」

儘管不服氣,可薰還是點了點頭。而硬逼她接受這些令她感到難以理解的事,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當薰來到深川警署的時候,草薙早以滿臉不快地在那裡等著她了,上司間宮也和他一起。

間宮看到薰,一臉嚴肅地對她道了聲辛苦。

「股長……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被叫過來的。這案子現在已經轉交我們這邊來負責了。」

「我們這邊?」

「這案子有他殺的嫌疑。房間裡發現了一件被認為是曾用來敲擊被害人頭部的兇器。估計這裡要變成協同調查本部了。」

「兇器?什麼兇器?」

「是鍋,帶長把的。」

「啊。」薰回想起了當時滾落在地板上的那口鍋,說道,「是那東西啊……」

「鍋底上沾了少量被害人的血跡。兇手估計是在把她敲死或敲暈了之後,把她從陽臺上推下去的。真是夠狠的。」

薰一邊聽間宮說,一邊偷偷瞟了草薙一眼。草薙把臉轉向一旁,避開她的視線,重重地乾咳了一聲。

「兇手是個男人嗎?」薰向間宮問道。

「這一點錯不了。這種行兇方式不是女人能夠做得到的。」

「目前就只發現了兇器嗎?」

「屋內有擦除過指紋的痕跡。兇器的柄上,桌上,還有房門把手上都有。」

「從兇手擦除了指紋這一點上來看,這應該不會是一樁入室搶劫案吧?」

因為如果是入室搶劫案的話,強盜應該是會戴手套的。

「大致可以認定是被害人的熟人乾的。而且使用的也是隨手拿起的兇器。另外,錢包和銀行卡之類都沒碰過,唯一不見了的,就是手機。」

「手機……是認為一調查通訊記錄,會對自己不利吧?」

「當真如此的話,那可真是愚蠢透頂了。」草薙說道,「通話記錄,到電話公司去一趟馬上就一清二楚了。這行為就等於告訴我們是熟人下手行兇的。」

「當時兇手也有些手足無措了吧,畢竟怎麼看都不是一場有預謀的蓄意行兇啊。你們去電話公司把通話記錄調來,以男性為中心,挨個兒仔細調查。」間宮總結說道。

不久之後,就召開了搜查會議。會上,主要是通報了目擊情報。

一位年過五十、負責現場勘察的搜查員用沉穩的語調說道:「死者從陽臺上墜落之後,公寓的周圍似乎立刻就聚集了不少人,可卻沒人目擊到有可疑人物。江島千夏住的是七樓,六樓的住戶聽到響聲,朝窗下望了望之後,就立刻出門坐電梯了。在六樓的住戶進入電梯時,電梯裡也沒有其他人。如果是有人把江島千夏推落後立刻逃走的話,那麼當時電梯就不可能停在七樓不動。此外,這棟公寓裡就只有一部電梯。」

會上還討論了有關兇手使用緊急逃生樓梯逃離的可能性。但深川署的搜查員卻提出,公寓的樓梯不但和墜樓現場位於同一側,而且還是外懸式。如果當時兇手走樓梯的話,那麼就必定會暴露於圍觀者的眾目睽睽之下。

此刻最大的謎團,就是兇手在將被害人推落之後,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間宮闌述意見道,「假設兇手就是同一棟公寓的住戶呢?那麼只要在行兇之後返回自己家中,就不會被任何人看到了。」

眾人在聽過了這位警視廳搜查一科股長的意見之後,都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3.

這天夜裡,一個名叫岡崎光也的男子來到了深川署。當時正值薰和草薙二人外出查案回來,於是兩人決定一起會一會他。

岡崎約摸三十五六歲,體形消瘦,一頭短髮一絲不苟地分向兩側。薰一見到此人,就猜測他是個銷售員。一問職業,果然如此。他是一家知名大型傢俱店的售業人員。

岡崎說,昨天夜裡,他曾經去過江島千夏的住所。

「她是我大學網球同好會的後輩。雖然她和我差了五級,但因為畢業之後我也時常回去打球,所以就認識了她。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大約半年前偶然在街上碰見了,後來就開始互發簡訊了。」

「只是互發簡訊嗎?有沒有約會?」薰問道。

岡崎慌了,連忙擺手:「我和她之間不是那種關係。昨晚去她家是因為前天白天我接到了她的電話,她說想換張床,讓我拿商品目錄過去給她看看。」

「也就是說,是後輩把前輩叫到了家裡?」草薙在句末打上了句號。

「對我們而言,最好是能夠到客戶家登門拜訪。如果不清楚客戶房間的佈局與風格,是無法推薦適合的產品。」

這話的意思似乎是說,即便對方是自己的後輩,也要像對待普通客戶一樣對待她。

「這種事以前是否也曾有過幾次呢?也就是說,您以前是否曾與江島小姐有過生意上的往來呢?」草薙問道。

「有過,她之前也曾經找我買過沙發和桌子。」

「原來如此。那麼,您昨晚是幾點到江島小姐家呢?」

「約好是八點,我應該沒有遲到太久。」

「當時江島小姐和平常有沒有哪裡不一樣的?」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我給她看產品目錄,向她介紹了各種各樣的床,而江島小姐當時也連連點頭。不過最後她也沒有當場決定,因為我建議她買床最好還是先看過實物再作決定。」

「你們二位當時是在哪兒談的呢?」

「在房裡,坐在起居室裡的沙發上……」

「您待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我記得是八點四十分左右離開她家,因為她說過會兒還要來客人。」

「客人?她說過那位客人幾點到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岡崎說著歪了歪頭。

「那個,」薰說道,「玄關那裡有個鞋櫃,是吧?」

「啊?」

「鞋櫃,江島小姐家的玄關那裡。」

「嗯……是的,是有個鞋櫃,不,那鞋櫃是她那裡原先就有的,並非我們店裡的貨品……」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當時那鞋櫃上放著硬紙盒,您還有印象嗎?」

「硬紙盒……」岡崎的目光在半空中疑惑地游移了一陣後,稍稍歪著頭說道,「我記不清了。好像是有,不過我真的不記得了。實在很抱歉。」

「是嗎?那就算了。」

「呃,那硬紙盒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薰擺擺手,望著草薙輕輕點了點頭,意思是為插嘴而向他道歉。

「您是在什麼時候得知案件發生的呢?」草薙問道。

「我是今天才看到新聞的,不過案件本身,我也不知該說是早知道,還是該說發生的時候就知道了……」岡崎突然支支吾吾起來,而他說的話,也令人費解。

「怎麼回事?」

「其實,我當時看到她墜樓的那一瞬間。」

「哎?」薰和草薙齊聲叫道。

「我離開江島小姐家之後,在附近逗留了一會兒。因為我想起那附近應該還有我另外一位老主顧,所以打算拐過去打聲招呼。不過最後我並沒有找到那位顧客家,而就在我再次回到她家公寓旁的時候,墜樓事件就發生了。當時我還大吃一驚,今天又從新聞裡得知就是江島小姐的時候,就不是吃驚,而是恐懼了。畢竟自己去見的人在之後不久就被人給殺了。我想著自己或許能夠幫上點忙,所以就主動過去找你們了。」

「謝謝您的合作,您提供的資訊非常重要。」草薙低頭行了個禮,「您剛才說死者墜樓的時候您就在邊上,當時您身邊應該沒有其他人了吧?」

「當然。」

「是嗎?」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雖然這樣說實在對不住願意主動給我們提供重要資訊的市民,但還請您多包涵,我們的工作要求我們凡事都要驗證。因此,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我們的搜查記錄上就只能留下岡崎先生您曾經去過江島女士家一事了……」

「啊?」岡崎一臉意外地來回望著草薙和薰,「你們是在懷疑我?」

「不,我們倒也不是這意思。」

「雖說江島小姐墜樓的時候我的確沒有和誰在一起幹什麼,但當時我身旁也並非一個人都沒有,更何況當時還是對方主動說的話。」

「是誰?」

「是個匹薩店的店員,記得是‘哆來咪匹薩’。」

據岡崎說,當時那個送外賣的店員把他給叫住了,衝他發了幾句牢騷,而江島千夏就是在那之後不久墜樓身亡的。

「要是當時我問一下那個店員叫什麼名字就好了。」岡崎一臉懊悔地咬著嘴唇。

「沒事,我們會想辦法確認的,不要緊。」

聽了草薙的話,岡崎的臉上浮起了放心的笑容:「那就好。」

「您身上有沒有攜帶有照片的身份證件什麼的?可以的話,我們希望影印一份留檔。當然,確認過之後我們就會把影印件給銷燬的。」

「這個當然沒問題。」岡崎說著掏出了職員證。證件上貼著的照片上,他的臉朝正面,嘴角邊浮現著一絲淡淡的笑容。

4.

送走岡崎之後,兩人去向間宮彙報情況。

「也就是說,被害人在送走傢俱店的人後,還約了其他人見面?」間宮雙手抱胸說。

「這樣的話,那份大盤拼盤的謎團也就解開了。」草薙低聲對薰說道。

「從這一情況來看,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行兇男子必定與被害人有著很深的關係。」間宮晃了晃豎起的食指,「可疑的是,這名男子在案發整整一天之後,至今還不來找我們。估計他會以某種形式與這件案子產生關聯。」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當時被害人與之後的客人約的是幾點見面呢?」薰說著看看上司又看看前輩。

「當時傢俱店銷售員是八點四十分左右離開,那麼那位客人估計會是在九點左右來吧。」

薰回望了答話的草薙一眼。

「假設如此那麼兇手從進屋到案件發生,其間就只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啊。」

「十分鐘就足以行兇了不是嗎?」

「話雖如此,可兇器是一隻鍋呀。」

「那又怎麼樣?」

「剛才不是說,這起兇案並非有預謀的嗎?」

聽到這裡,間宮不禁「哦」了一聲:「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搞什麼嘛,怎麼連股長您也這樣?」

「總而言之,先聽內海把話說完吧——你接著說。」

「假定這起兇殺案並非是有預謀的行兇,而不過是因為一時衝動造成的悲劇,那麼理應存在導致這種局面的原因。我推測是因為在兇手到訪後的短短十分鐘時間裡,發生了令他產生殺人衝動的事。」

間宮微笑著抬頭看了看草薙:「怎麼辦,草薙刑警,這位年輕女刑警的觀點可是相當敏銳哦。」

「那麼,兇手進屋的時間,可能稍稍早於九點,比方說,八點四十五分。」

「和人約這個時間,可有點尷尬呀!」

「這得看個人所好吧?」

「這倒也是。」

「內海,」間宮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她說,「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薰低頭抿嘴不言。她確實還想多說兩句,但她自己的感覺能否確認為他們所理解。

「有什麼想說的你就說,不說我們怎麼知道?"

聽到間宮的話,薰抬起頭來,撥出一口氣,說道:「宅急送的貨物。」

「貨物?」

「江島千夏曾經接收過一件宅急送的貨物,就放在玄關的鞋櫃上。簽收時間應該是在昨天傍晚。」

「看來你是揪著那隻盒子不放啊,」草薙說道,「剛才也問了賣傢俱的,幹嘛那麼在意那東西?」

「我怎麼沒聽人提起過什麼宅急送?到底怎麼回事?」間宮向草薙問道。

「似乎是死者本人打電話訂購的。」

「裡邊裝的什麼?」

「這倒還沒有確認過……」

「是內衣。」

薰的一句話,讓兩名男性不約而同地「哎」了一聲。

「你不會是擅自開啟看了吧?」草薙問道。

「沒有,不過我知道的,那盒子一般裝的就是內衣,要不就是類似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這回輪到間宮問了。

薰猶豫了一瞬間後,後悔了,於是勉強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接著說道:「盒子上印著一家公司的名字,而那家公司就是一家有名的內衣廠商。最近,這家公司也在靠郵購來提高業績。」她雖然還是有些猶豫,可還是補充了一句,「我想,但凡女性,應該都知道的。」

前輩和上司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絲困惑的神情。尤其是草薙,看樣子原本還打算開個三流玩笑,但當著薰的面,還是忍住了。

「是嗎……內衣啊。」間宮似乎是想作出評價,「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嗎?」

「從當時的狀況推測,估計被害人在簽收了貨物之後,就把那隻硬紙盒隨手擱在鞋櫃上了。」

「怎麼說?」

「如果真的有客人要來,我想她應該是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至於為什麼……」薰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我說過了,那可是件內衣。她應該不會想讓其他人看到。」

「話是沒錯,可還是新的啊,而且連包裝盒都還沒開啟過,沒必要太在意——是吧?」間宮尋求草薙的意見。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也只有你才會知道里邊是什麼,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更別說是男人了。」

薰有些起急,但還是決定耐著性子繼續向他們解釋:「一般來說,她應該會認為男人也有可能知道。不管內衣,是不是新的,包裝盒開啟過沒有,一般都不會希望別人知道有關自己所穿內衣的情況。假如真有客人要來,她絕對會把那盒子藏起來。就算她當時忘記了,在去玄關開門之前也應該會注意到。」

草薙和間宮相互對望了一眼,都是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估計正因為所面對的是女性心理方面的問題,所以他們才沒什麼把握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

「可話說回來,那隻硬紙盒的確就放在那裡,你不會說那盒子是兇手放的吧?」草薙說道。

「我可沒這麼說。」

「那你究竟什麼意思?」

「我是在想,或許當時她根本就覺得沒有必要藏起來。」

「什麼意思?」間宮問道。

「剛才我也說過,一般情況下,她應該是在客人來之前就把盒子給藏好的。而如果來人是位男性的話,那就更要留心了。可她卻並沒有這麼做,所以我猜那是因為根本就沒這個必要。」

「為什麼沒必要?之前不是有客人來過嗎,就是那個賣傢俱的?」

「對。」

「既然如此,那還不是有必要嗎?」

「一般情況下是有必要,可有一種情況,即使有人來了,也不需要藏內衣。」

「什麼情況?」

「來客是她男朋友的這種情況下。」薰接著說道,「如果岡崎光也是江島千夏的男朋友,那麼我想,她就不會特意把那隻硬紙盒給收起來了。」

「哆來咪匹薩木場店」距離深川警局並不遠,徒步幾分鐘就到了。

想要查明在案發當時送匹薩過去的人,並不困難,那是一個名叫三井禮治的青年。

「對,我記得就是他。當時我正從摩托車上下來,他一下就撞到了我身上。他連道歉的話都不說就想走,我就叫住他,衝他發了兩句牢騷。之後立馬就發生了那起跳樓事件。」三井望著岡崎的照片,毫不含糊地說道。

「沒弄錯人吧?」草薙再問了一遍。

「沒弄錯。畢竟當時還發生了那事,所以印象很深。」

「感謝您的配合,這條資訊對我們很有幫助。」草薙把照片放回胸兜裡,同時還望了薰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說「怎麼樣,滿意了吧」。

「當時他的樣子如何呢?」薰問三井。

「樣子?」

「當時他的樣子看起來是否有什麼特別?」

「嗯——我也記不太清了。」三井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說:「對了,當時他還撐了把傘。」

「傘?」

「那時候雨已經停了,可他卻還打著傘,所以才會看不到前面,撞到別人。」三井嘟著嘴說道。

5.

「江島小姐她幾乎都沒和我提過這類問題。其他刑警之前也來問過,可我就只能這麼回答您了。」前田典子深感抱歉的低著頭。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外罩一件藍色馬甲,似乎是這家銀行的制服。

薰來到江島千夏的工作單位,位於日本橋小傳馬町的一家分行。她借用了他們二樓的一間會客室來對據說是江島千夏生前最為親近的同事前田典子展開詢問。

她所說的「這類問題」,指的就是江島千夏的男性關係。據前田典子說,江島千夏對婚姻一直持否定態度,還說過就算獨身一輩子也沒關係。

「也就是說,她最近也沒什麼反常的舉動,是吧?」

「應該沒有吧,至少我沒感覺出來。」

「那麼,您以前是否見過這位先生呢?」薰說著向她出示一張照片。

但是前田典子的反應並不理想:「沒見過。」

薰輕輕嘆了口氣。

「明白了。百忙之中前來打攪,實在是抱歉。最後,我想看看江島小姐生前用過的辦公桌,可以嗎?」

「辦公桌?」

「是的,我想親眼看看她生前的工作環境。」

前田典子有些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那麼我去請示一下上司。」

幾分鐘後,前田典子回來了,說是已經得到許可。

江島千夏的座位在二樓融資諮詢視窗附近,辦公室收拾得很整潔。薰在椅子上坐下來,拉開抽屜,只見裡邊整齊地放著文具、各種大小的檔案和印章。薰心想,這感覺倒是和她家裡一樣啊。唯一的不同的就是,辦公桌裡並沒留下有關她男朋友的任何蛛絲馬跡。

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這張桌子還要在這裡放到什麼時候呢?」

「啊……這個嘛……」薰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之前來的刑警說是我們最好原封不動一段時間,可畢竟我們也得重新僱人,希望能夠儘快收拾掉啊!」

「明白了,我會找上司確認的。」

男子說了句「那就有勞了」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就在薰打算放棄,關上抽屜的時候,一份檔案進入了她的視線。

「這是什麼?」她向前田典子問道。

「修改密碼的申請表。」前田典子看了一眼檔案,回答道。

「是客戶的嗎?」

「不,好像是她自己想要修改現金卡密碼。這裡寫著她的名字。」

「她為什麼要修改密碼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前田典子歪著頭說道,「或許是因為出了什麼問題吧。」

一個念頭閃過薰的腦海。

「抱歉,我還有個請求,不知你們是否方便。」她不由得大聲說道。聽到薰的這番大呼小叫,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看著她。

這天夜裡,薰一直待在深川署的小會議室裡。她裡面的硬紙箱裡,堆放著從江島千夏家裡發現的書信。儘管她已經一一仔細檢查過,卻並沒有發現她所期待的東西。

薰嘆了口氣,就在這時,開門聲傳進了耳中。

走進屋來的是草薙,他面帶苦笑地看著薰:「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沒?」

「我本來就沒想過能輕易地找到的。」

「你到底在找什麼?想譁眾取寵的話,你還是再去修煉個一百年吧。」

「我可不覺得我這是在譁眾取寵。我不過是因為接到指示,讓我調查江島千夏的人際關係,所以就調查她的男朋友罷了。」

「我記得股長當時應該是讓你先去調查一下江島千夏住的公寓裡有沒有和她關係親密的住戶吧?」

薰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江島千夏的交往物件並不住在那棟公寓裡。」

「你憑什麼斷定?」

「首先,她的手機上的通話記錄裡就沒有同一棟公寓裡的人的號碼,電郵地址也是一樣。」

「或者正是因為住在同一棟公寓裡,所以才沒必要打電話和發簡訊的。」

薰搖頭:「這不可能。」

「為什麼?」

「正因為就在身邊,才會越發想打電話聯絡,女人就是這樣的。」

草薙一臉不快地閉口不言了。估計是她一說「女人就是這樣的」,他就無言以對了。

「還有一點,據我調查的結果,住在那棟公寓裡的男性全都是有婦之夫,要不就是未滿十八歲的男孩。」

「那又怎麼樣?」

「他們是無法成為被害人的結婚物件。」

草薙聳了聳肩:「男女之間的關係,未必就一定會牽扯到婚姻。」

「這我知道,但江島千夏小姐的情況卻有所不同,她是以結婚為前提和對方交往。」

「你憑什麼這麼說?」

「您還記得她家的客廳壁櫥旁邊有隻書報架嗎?上面放著幾本結婚雜誌,而且還是上個月才發行。」

聽過薰說的話,草薙緘口不言,之後又舔了舔嘴唇。

「難道就不能是單純對婚姻有所憧憬嗎?江島千夏都已經三十歲了呀,即使有些焦慮,也沒啥可奇怪的。」

「沒有哪個女人會因為單純的憧憬就跑去買結婚雜誌。」

「誰知道呢,沒有計劃買車、卻買名車雜誌的男人,可多得是呢。」

「請您別把結婚和買車混作一談,我覺得江島千夏此前是和一個有著具體結婚意向的物件在交往。」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不是更應該留下通話記錄嗎?然而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並沒有發現存在這樣一個人物,這你又怎麼解釋呢?」

「我們已經找到了。我認為是已經發現,卻又把他給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