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瀕死之眼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他並不是從很早以前就立志要做調酒師的。倒不如說,一開始還曾對酒吧這行抱著某種偏見。在他的印象裡,很多幹這行的人本來打算走的都是另一條路,遭遇了挫折,走投無路之下,才無可奈何地涉足進來。這都是慎介剛到東京來時的事。

他出生在石川縣的金沢。父親在當地的信用社工作。母親老早前做過中學裡的非常勤教師,在慎介的記憶裡,她絲毫沒有教師的樣子。

他家在犀川旁邊一個叫做寺町的地方。就像這個地名所顯示的那樣,是個有很多寺廟的街區。一間小小的土產店對面,靜靜地佇立著他家那座木造的房子。

慎介有一位年長他五歲的哥哥,是個在紡織工廠上班的小職員,五年前結了婚,有一個四歲的孩子。哥哥夫妻倆和小孩,再加上父母與他,家裡一共六口人,他們應該至今都還住在那座破舊的房子裡。

慎介上東京來時是十八歲,因為考上了東京的一所私立大學。不,不如說因為想到東京來,才特意考了那所大學。選擇社會學部,也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他同時也還參加了東京其它幾所大學的考試,文學部、商學部、情報學部,專業可謂五花八門。總之,只要是在東京,不管哪個大學都行。

於是乎,到京之後的具體目標,可以說是一概沒有。總覺得只要來到這個城市,肯定就會有所發現。對於一個地方上長大的少年來說,東京是那種遍地都長滿了機會的幼苗的所在。他堅信只要抓住其中一根好好培養,就定能夠開啟通往成功的道路。實際上,即便是想要尋覓到機會的幼苗,也需要具備非凡的能力才行,關於這一點,當時他卻絲毫不曾意識到。

對於慎介去東京這件事,父母並沒有反對。或許他們的想法是:長子從本地的大學畢業,又進了本地的公司裡就職,自己老來的生活依靠暫且算是已經有了著落吧。再說,比起長子來,成績糟糕的小兒子也著實令他們有些頭疼。他們也知道,弟弟根本沒有那種學習能力可以跟哥哥考進同一間大學,就算上一個附近的二流大學,將來的前途也還是不會有什麼保障。

放他到東京去,至少將來不愁有口飯吃吧——慎介估摸著父母把他送出去的心理不外如此。

不滿六帖的一間小屋,就是他最初的城堡了。他相信自己一定會從這裡振翅高飛,而無所不能。正可謂為了夢想與期待,胸中澎湃著挑戰一切的激情。

可惜,這樣心懷夢想的日子,只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第一年即將過去的時候,他已經不抱任何野心了。剛到東京之後,還曾把尋找一個具體的奮鬥目標當成是自己首要的命題。到後來,與其說很少想起過還給自己佈置過這樣一道作業題,倒不如說,甚至想要徹底忘記。因為只要一想起來,就會認識到自己的不爭氣。

硬要找個藉口的話,也可以說自己疲於奔命,實在不夠精力。家裡寄來的生活費交了房租跟學費之後已經所剩無幾,於是不得不出去打工。這樣一來,就會產生新的人際交往,要打交道就會增添額外的花費,也就是說會需要錢用來玩樂,為了掙這些錢便要打更多的工,簡直就是惡性迴圈最好的例子。

當然,這些都不過只是藉口。不如他條件好,但比他努力的學生,在他周圍大有人在。跟他同住一棟公寓的s君,兩人是在附近賣盒飯的店裡碰過幾回面之後熟絡起來的。s做著一份深夜修路的工,每每天亮之前才蹬著腳踏車回家,跟灘爛泥似地睡上四個小時,就又爬起來趕去上下午的課了,這樣的生活足足堅持了兩年多。並且每天去打工之前的那段時間,都要關在房間裡閉門讀書。總是滿臉鬍子拉碴的s君,他的口頭禪是:「在這個世界上,最最寶貴的就是時間呀。」

「你想想看嘛,雖說有了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但卻無法買回失去的時間。再富有的人,也不可能回到自己年輕的時候去吧?從這一點看,應該說,只要可以無限地擁有時間,我們就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人類創造文明,靠的可不是金錢,而是時間的力量。可惜啊,可悲的是一個人的時間是非常有限的,並且年輕時的一個小時和年老之後的一個小時,價值上完全不同。我就是死也不願意浪費自己哪怕一分一秒呀。」

s的專業是建築工學。畢業研究的課題是「都市型三層道路網的開發」,這些都是慎介跟他已經三年沒見面之後聽人說的。據說那份深夜修路的臨時工,事實上也不單純只是為了掙錢。

可是慎介還真跟s學不來,儘管這不過是又一個藉口而已,但他跟s不同,他對大學裡教的那些東西,一丁點的興趣也沒有。本來就不是憑著興趣挑選的專業,自然也就激不起什麼求知慾。

到了二年級末,慎介基本上已經很少往學校去了。那時候他打工的一家六本木的酒吧,是他每天呆得最久的地方。佈置成六十年代風格的那家店裡,收集了所有披頭士和貓王的唱片,不怎麼有客人的日子裡,慎介就把那些唱片一張挨一張地放到唱機裡去,這樣渡過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