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瀕死之眼 東野圭吾 第1頁,共2頁

出院後第五天的週一,慎介決定開始上班了。第一天回去工作,他不希望店裡客人太多,可越是這種時候,客人越是一撥一撥地來,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媽媽桑千都子嘴上很同情慎介,但生意送上門,沒有道理會不歡迎。

幾撥客人走了之後,好容易喘口氣的當口,「天狼星」的江島光一來了。真是稀客。

「我聽說你今天回來上班,所以來給你加加油。」江島坐到了吧檯前,一身棕色西裝,與他肩膀寬闊的高大體格相當合襯。

「讓您為我操了不少心。」

「那倒不算什麼。」江島稍稍探過身來:「我大概聽說了一點兒,說你喪失了部分記憶是吧?」

是從千都子那兒聽說的吧,慎介想。當然,喪失記憶的事情,他並沒告訴過千都子。她大概也是從成美那裡知道的。女人這東西!他心裡一陣不耐。

「是,不過只有很少一部分。」

實際上,他本來就打算跟江島說這個事情的。

「你把什麼給忘記了?」

「就是從前那次事故。那次交通事故。」

「哦?」江島盯著慎介的臉:「全都不記得了嗎?」

「只記得一些零星的片斷。事故之後,怎麼和保險公司的人碰頭,怎麼在警局錄的口供之類的。可是,一旦想要回憶最關緊的事故細節或者經過,腦子裡面就跟蒙了一層霧似的特別混沌,各種情景好像拼圖遊戲的碎片紛紛浮現出來,但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那是挺急人的啊,肯定特煩躁吧?」

「我都恨不能把自己的腦仁兒給挖出來了。」

慎介這句玩笑話,叫江島開口哈哈大笑,邊笑邊灌了一口伏特加兌萊姆酒。

「也沒什麼不好吧?那起事故對你來說,其實是個很不幸的經歷,本來就應該能忘就忘。這跟失戀可不一樣,你永遠沒法在內心對它進行美化。那段記憶要是真消失了,你何妨就把它看作是一樁幸事?」江島說。臉上從笑容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我倒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心裡還是放不下,想不通的地方也挺多。」

「什麼事情想不通呢?」

「很多事情,為什麼在那條路上把車開得那麼急,為什麼明明發現前方有腳踏車,卻還是撞了上去,等等。」

對慎介這番話,江島露出很意外的神情:「你是說你看見前方的腳踏車了?」

「是。」「你有這個記憶?也就是說,看到腳踏車的記憶?」

「哎,我有印象一個女人在夜路上搖搖晃晃地騎著腳踏車,自己從後面瞧著她的背影。」

「嗯……」江島皺起眉,若有所思地盯著慎介身後的架子,喝著酒。過了一會兒,又把視線轉回慎介:「根據事發當時你自己的陳述,說僅僅只是車速過快而已。這樣子啊,原來你看到前面騎車的人了。不過,在車速過快的情況下,意識到前方有人那一瞬間,也就已經來不及躲閃了。我想著該是這麼回事吧。」

聽了江島的話,慎介依舊無法釋然。他很久以前,曾親眼目睹自己的朋友出過一次交通事故。自那以來,開車時就變得相當謹慎。可為什麼在那一晚,會忘乎所以、疏忽大意了呢?

「其實,我就到警局去,找到當時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我想他會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情況的。」

慎介一說,江島不以為然地皺著臉擺了擺手。

「這種無聊的事情,我看你還是算了吧。把事故的經過統統給回憶起來,對你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不是嗎?比起這個,還有一大堆別的事更值得你去好好考慮吧,比如說,有關將來的事。」

「將來?」

「某一天你要自己開業的對吧?過去你不是一直都在講嗎?」

「啊,我的意思是,要能自己開業自然很好。」

「什麼呀,看來你還挺存得住氣嘛。」江島苦笑地晃了晃杯子。

將來……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去思考過這個問題了。自打這次出事以後,腦子裡一次都不曾出現過。換做以前,他應該會頻繁地去考慮的。曾經一度,他還琢磨著要慢慢開始尋覓合適的店面了,制定一下預算,看看每天的營業額至少該達到多少。

預算?

有什麼事情桓梗在胸間,然而是什麼,他也不清楚。關於預算的問題,他決定要再考慮考慮。現在的自己,大概有多少存款,又該從銀行貸多少款……

此時,他的大腦又一次陷入了混亂。他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多少錢了。銀行的存款還剩下多少呢?好像有筆款子是存了定期的吧?

「喂,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江島喚道。

「不,我沒事。」慎介搖搖頭,開始擦洗好的杯子。然而胸中卻有一片來歷不明的陰霾在悄悄擴散。

正當此時,入口處的門靜靜開了。慎介條件反射地把目光投了過去。時刻是將近午夜十二點。他腦中浮現出幾名會在這個時間段光顧的熟客的臉。

但是門開後走進來的,卻不是其中任何一位。而是一個慎介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物。媽媽桑和店裡陪酒的女孩子們,以及江島和其它的客人們,都齊齊地向那人看去,而後有片刻啞然。

陌生客是一名女子。年齡看上去不到三十。短髮,像是剛從葬禮歸來,穿著一身黑色天鵝絨連衣裙,手戴一雙黑色蕾絲手套。

女子踏入店內,並不四下環視,彷彿從一開始就拿定了主意,直接步向吧檯盡頭最裡邊的位置,直到坐上高凳,和誰都沒有開口講話。

「歡迎光臨。」慎介招呼道:「給您來杯什麼?」

女子抬起臉,凝視著他。那一剎那,慎介的體內,有什麼東西爆騰開來。我會迷上這個女人——直覺這樣告訴他。h307/h3黑衣女子在店裡逗留了大約一小時左右。期間,一共喝了三杯白蘭地。平均每二十分鐘一杯的速度,彷彿用倒數計時器掐準了似的,非常精確。而她喝酒的姿態和方式,從開始到最後,幾乎沒有變過——向玻璃杯伸出手去,輕輕拿起,凝視杯中液體數秒,而後以杯緣輕觸唇邊,再將酒水緩緩傾入口中,只有在這時,她會閉上眼睛,片刻後,纖細的喉管微微一動。接著,將杯子從唇邊拿開,吐出一聲微弱的嘆息——極優雅地重複著這套舉動。

慎介在接待其它客人時,也一直留心著她這邊的動靜。不,這樣做的似乎並不止是他。從女子走進店時起,坐在吧檯邊的江島就摸出自己那管最愛用的鋼筆,在杯墊上寫了點什麼,沉默地推到慎介面前。慎介迅速取在手中。

是你認識的客人嗎?——杯墊上這樣寫道。慎介把那張杯墊攥在手裡,一邊朝江島輕輕搖了搖頭。江島顯得很詫異。當然,他以前從來沒用這種好奇的眼神露骨地打量過陌生女客。

千都子似乎也對這個神秘的女子比較留意。還特意跑到吧檯這邊一趟,小聲打聽:「知道這人哪兒來的嗎?」慎介同樣只能搖頭。若是男客的話,媽媽桑還能有點法子巧妙地把對方的身份給問出來,可是對一名身穿喪服的女客,情形多少有些不同。

最初的二十分鐘裡,那女人只說過寥寥兩句話——「來杯軒尼詩」和「請再來一杯」。相對於她那纖細修長的身材,聲線多少有些低微,彷彿長笛嫋嫋的餘音,駐留在慎介的耳膜上。

當她喝完第二杯的時候,慎介期望能夠再次聽到那宛如長笛的美妙聲音。但她卻什麼也沒講,只是朝著他照了照空杯,似乎做為補償的,對他投以一個微笑。那是一個只能用「妖異魅惑」來形容的表情。泛著一點棕褐色的瞳仁,彷彿鑲嵌在兩彎彩虹的中心,準確無誤、不差分毫地,捉住了慎介的眼睛。微啟的唇隙之間,讓人感覺正幽幽吐露出好似花香般的氣息。

「還是同樣的酒可以嗎?」慎介問。話音多少有些顫抖。

女子沉默著點了點頭。店內昏暗的燈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臉上。陶瓷一般潔白、光滑的肌膚。

慎介期待著她能對自己說點什麼。凡是獨自一人到這種地方來喝酒的,大抵都是想找個說話的物件。不過,恐怕這個女人不會那麼做,慎介想:這個女人,就是為了自己喝上兩杯才來的。只是,在她身上,絲毫找不到那種獨自買醉的人所特有的孤獨感和寂寥感,她和她的黑衣一道,溶進了朦朧照明所營造的薄薄暗影當中。看起來對她來說,是相當愜意的。

喝完第三杯酒的時候,她看了看錶——纏在她纖柔手腕上的,一隻黑色細帶手錶。慎介好像被什麼誘惑著,盯著那隻手。此刻,手上仍舊還戴著黑色蕾絲的手套。

時間將近午夜一點。店裡只剩下座位席那邊還有另外兩位客人,氣質看上去像是高階白領,那兩人剛來的時候,也有好一會兒對吧檯前的這個女人表現得十分好奇,此刻,他們正跟千都子就賽馬的話題聊得火熱。

「謝謝你費心招呼。」女子說出了今晚第三句話。

「您要回去了嗎?」慎介問。

女子微微頷首,與此同時,目光也直直地注視著慎介。慎介想正面迎接那道目光,可彷彿被看穿了內心似的,感到一種逼人的壓力,不由地避開了。

慎介遞過賬單,女子把手伸進黑色手袋,從裡面拿出一隻褐色的皮夾,皮面已經磨損得厲害,只有這隻皮夾與她的氣質不甚相配,讓慎介稍微感到有些意外。

付完賬,收起錢包,女子下了高凳,跟來的時候一樣,目不斜視地向門邊走去。

「感謝光臨。」慎介衝著她的背影道。

女子一走出去,千都子馬上靠了過來。

「誰啊,那人?挺討厭的。」她在慎介耳邊小聲說道。

「以前,莫不是被什麼客人帶著來過這兒吧?」

「才沒有呢。來過的話我一定會記得的。小慎啊,你跟她聊什麼了沒?」

「沒有。不知怎麼搞得,跟她挺難搭上話的。」

「可不是,身上還穿著喪服呢。到底是什麼人哦。」看著剛才女子走出去的門口,千都子歪著頭納悶地說。

到了兩點,送走剩下的最後兩名客人,慎介他們關了店門。在這裡打工的女孩子因為要趕末班電車,所以留下來收拾整理就都成了慎介的活兒。千都子先走一步出去了。今天車子停得有點遠,她要把車取過來。

收拾完畢,慎介從店裡走出來,給門上鎖。走廊裡沉澱的空氣中帶著淡淡的灰塵味兒。夜晚的世界呵,慎介想:我又回到了這裡。

站在電梯前,按下按鈕。一個人這樣子站著,不由自主還是會想起那晚的事。悄無聲息從背後偷偷逼近的黑色人影。向著他頭頂揮來的兇器。重擊。和體會到痛楚前,意識飄遠的感覺。

這時,突然不知哪裡傳來一點響動。慎介一驚,猛地轉過身去,背後卻並沒有什麼人影。過了一會兒,自樓梯間傳來了幾個人談笑的聲音,許是樓上哪家店裡出來的客人吧。慎介鬆了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可腋下卻叫汗給溼透了。

電梯到了,門靜靜地開啟。他心裡祈禱著,裡面千萬別有什麼人。可惜卻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那兒。是個嘴邊長滿了鬍髭,看上去三十出頭的小個子男人。

實在不樂意跟陌生人一道關在這個狹小密封的空間裡,可又沒什麼理由不上這趟電梯。慎介一走進去,就馬上按下了關閉鈕。他不想把背朝向那個男人,就以貼著廂壁的姿勢盯著頭頂的指示燈。電梯走到一樓之前這十幾秒,他覺得漫長得簡直可怕,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已經緊張得渾身僵硬。

當然那個長鬍髭的男人什麼也沒幹。也許是在趕時間,下了電梯,就快步超到慎介的前頭去了。目送著他的背影,慎介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正兀自站在樓前恍神,猛聽到汽車喇叭尖利的鳴叫。慎介朝聲音的來處轉過臉,看到一輛深藍的bmw停在路邊,駕駛席上露出千都子那張蒼白的臉。慎介一邊留意著左右來車,一邊轉到助手席那一側,開啟車門迅速坐了進去。車裡充斥著千都子的香水味兒。

「好久沒上班了,收拾起來花了點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