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亨鐸不動。
「奶奶,您回去吧!」
他垂下了頭,因為,奶奶根本就不懂!直至今日,她依然什麼都看不清,依然還活在舊有的記憶裡。
之前只把這事告訴了爺爺,又故意瞞著了奶奶,就是因為怕奶奶會這個樣子,然後會大吵大鬧地嚷嚷著不讓他出來。族裡聚居的人多,奶奶那嘴巴一張,很多人也就知道了,只會徒惹了笑話,丟了奶奶的臉面。
奶奶,請恕孫兒不孝了。
「這事,我已經請示過爺爺了,爺爺同意了,這些人,也是爺爺指給我的。奶奶,請您回去,否則,我只能讓人架著您回去了。」
杜採憶一聽容飛武果然和這事有關聯,就怒不可遏。容亨鐸說他爺爺同意了,她卻是懷疑容飛武已經被朱小丹給迷了心了,就連她這期望最大的孫子,都要劃撥到朱小丹那邊。
「你爺爺就是個混蛋!」杜採憶怒罵,掏出手機,就一通狂吼。
「容飛武,鐸鐸是我兒子生的,兒子是我生的,這就是我親親的孫子,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孫子,你敢拐去給別的女人當孫子,那我就和你拼命。那女人自己有兒子,有孫子,這是要多賤,心裡還惦記著我的孫子!」
容飛武怒喝著「閉嘴」,但杜採憶根本就聽不進去,她狂吼的聲音,完全就能蓋住容飛武了。
「閉嘴,我閉個屁嘴,沒見過這麼賤,這麼無恥的,我兒子沒了,兒媳沒了,我多可憐啊我,她還來搶我的孫子,真是黑寡婦的心吶,狠啊,毒啊——」
「奶奶!」容亨鐸驀然挺直了跪了大半天的腰,嘶聲怒叫。
「孫子跪在了這裡這麼久,又說了那麼多,您就一點都不明白?」
這孫子還從來沒用這樣的態度對她如此大聲過,杜採憶就愣住了。
「孫子為什麼會這麼做,請您好好想想吧。您若是真的想看看著孫子好,希望孫子將來真的能夠出人頭地,那麼,就請您成全孫子的選擇。孫子今天會跪在這裡,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孫子自己的主意,和任何人無關。奶奶,你們大人有你們大人的恩怨,但是,別把我給捲進去,您就單單純純的,從孫子的將來去考慮,行不行?」
杜採憶動了動唇,卻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們,把我奶奶給請回車上去!」容亨鐸命令,然後衝杜採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奶奶,孫子知道您和叔叔一家的恩怨,但是要恕孫子不肖,孫子一定要跟著小嬸嬸。」
抬頭的時候,他帶了那麼點威嚴的目光,朝隨同杜採憶前來的幾人掃了幾下。那幾人立刻點了頭,拉著杜採憶,就回車上去。
杜採憶被這個變故給弄糊塗了,怎麼她帶過來的人,最後卻聽孫子的命令。
「放開!」她本能抗爭,而且對於孫子爬到她頭上的行為,本能上不喜歡。
但她不知道,這些人早就得了容飛武的命令,只會聽容亨鐸的。容亨鐸昨晚上先把事情和容飛武說了,然後詢問要不要也向奶奶吱一聲,卻被容飛武給擋下了。心裡生了恨的女人,比鑽了牛角尖還要讓人頭疼,你就是和她講道理,也沒有用。杜採憶要真是一個懂事的,就不該帶著人過來,就算她的智商低一些,一時間沒有領悟過來,帶著人過來了,可容亨鐸說了這麼一番話,她也應該能領悟過來。但顯然,她最後的表現,讓人大失所望。她是完全被仇恨和嫉妒給蒙了心了。
而且,因為她和容凌家的關係,也不過才八歲的容亨鐸最後選擇跪在這裡,不容易,也頗需要勇氣!可她這個當奶奶的,不去心疼他,也不去往深裡體諒他,一來就說他丟了她的臉,完全就是一番愚婦的表現,沒有半點智慧的火花閃爍出來。這是讓容亨鐸失望的。林夢是當家主母,她也是當家主母,為什麼兩個人的差別就會那麼大,而自己的奶奶,又大了林夢幾十歲!
他不敢往深裡去腹誹,也不敢過多地抱怨,因為,這是他的奶奶。他唯有承認自己的不孝,是他對不起奶奶,讓奶奶失望。
可便是他的這點都已經說地明明白白的苦心,杜採憶都不能領悟進去。見自己被人給拽著走,她就怒,然後鬧。
「放開,都給我放開。你們是我花錢過來的,認清楚了,誰是你們的老闆!」
可真正的老闆,是容飛武。這些人得的是容飛武的命令。這些人之所以杜採憶一叫,就跟著過來了,是因為容飛武想要讓孫子看好了她奶奶的行為,如果杜採憶果然讓人失望,那麼他將心裡的那些愧疚抹去,以後就一門心思地跟著容凌夫妻學習了。否則,他即便這次能成功地跟了林夢,但是礙於親情和杜採憶糾纏不清,最後,他肯定也會被驅趕的。最關鍵的是,杜採憶是心裡懷著恨的,她要是隔三差五地在容亨鐸面前挑唆,那以容凌的性子,絕對不願意養一頭不感恩的白眼狼。也別說是容凌了,任憑誰,也沒這個雅量去精心培養一個將來有可能反過來對付你的人!
「你的心,不夠硬,這在很多事上,會成為缺點。但凡成功的商人,就沒幾個是心軟的。你奶奶我看著是不會變了,你以後孝順是應該的,可是決策上,你別受她影響!」
昨晚上爺爺的話,還清晰在耳,這時這刻,看著自己的奶奶有責備的目光看著他,更是大聲怒斥他的不孝順,容亨鐸覺得自己這心裡酸酸的,微微還泛著一些疼。
「鐸鐸,到底我是你奶奶,還是那房子裡的女人是你奶奶,你別聽你爺爺的一通胡說八道,就豬油蒙了心了,認了賊人當父親。你爸是怎麼死的,你媽是怎麼死的,我告訴你,這一筆筆血債裡,都有他容凌一家的份。你這頭敢認賊作父,你以後走出去,就別說是我杜採憶的孫子,別說是容起鏗的兒子。你這個笨蛋,缺心眼兒的,你爺爺說什麼就是什麼,你爺爺那是老糊塗了,整顆心都偏著容凌一家了。你這個時候不站在奶奶這邊,你這是讓你的父母死不瞑目是不是?!你不孝啊,不孝……快讓他們放開我,放開我,孫子下令讓人架走奶奶,鐸鐸,你這是翅膀硬了是不是,哪個孫子會這麼對待奶奶,我告訴你,你今天這麼做,丟死人了,以後你出去了,也會被人給活活笑話死……」
罵罵咧咧中,杜採憶到底是被不留情地給拽到了車上。
一上了車,杜採憶就急了。
「鐸鐸,你跟奶奶回去,否則,奶奶就不認你了!」
容亨鐸垂著頭,牙齒都能咬出血來,但就是不應聲。
杜採憶火冒三丈,口不擇言。
「你這頭白眼狼,這些年,家裡真是白養你了。供你吃,供你喝,回頭你腆著臉往別人的胯下鑽,真是賤,怪不得你爸爸不喜歡你,就你這樣的,能招人喜歡嗎?忘恩負義的臭小子,是誰把你給養大的,原先想著奪你爸爸的位子,現在你爸死了,你就巴巴地往容凌身邊湊,我就是這麼些年養一條狗,都能比你強!」
「太太!」一保鏢忍不住出聲提醒。太太這話說的太過了,當奶奶的,怎麼能這樣說自己的孫子。
杜採憶被人這麼一沉喝,被怒火燒地有些發暈的腦子,有點清醒了。她心裡一突,仔細眯眼朝自己的孫子看去,就看到他慘白著一張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血水順著他因為驚愕而張開的唇,緩緩地淌下。那大睜的眼,讓杜採憶有些不敢對視。不過,仗著自己是長輩,所以,她拉下臉不客氣地命令。
「你趕緊給我回來,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咱們家和容凌家的仇,深著呢,我告訴你,你就是跪到死,也別想林夢會答應收了你!」
容亨鐸這眼淚,就衝了出來。
杜採憶皺了眉,以為他是被自己給說動了。她沒欣喜,只覺得理所當然。
「還不快過來,和奶奶一起回去。人活一世,就是要爭一張臉面,你跪在這裡,臉面都沒了。你別聽你爺爺胡咧咧,他自打你爸死了之後,一顆心就全部偏著容凌了,為了他,連你都能坑害。你以後就跟著奶奶,聽奶奶的話,奶奶才是那個真正愛你的!」
但是容亨鐸嚥下一口血水,又抬手抹了抹自己的淚水之後,沒動,而是啞聲命令。
「帶我奶奶回去!」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他分得清!
比如,爸爸之前對他的厭惡,還有防備。他只是不想當一個庸才,所以努力地跟著爺爺學習,可這樣,卻礙了爸爸的眼、堵了爸爸的心,就是連帶著媽媽,都遭到了爸爸的冷遇。這世上,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爸爸,不指望兒子好,反而壓著兒子不讓他好。佑佑這麼小,叔叔都帶著他讓他跟在身邊學習。他那麼大了,爸爸還找藉口不讓他跟著他,爸爸那行為,多傷人。爸爸那會兒和何雅好的時候,那心都往何雅肚子裡的孩子上轉了,當他不知道嗎?!
爸爸已經去世了,那些事,就這麼過去了。可奶奶今天說這些話,太傷人。原來,她也是知道的,而且,是完全附和爸爸的想法的,說他謀奪爸爸的位子。奶奶,您這話太傷人,我是您孫子,我是爸爸的兒子,我能謀奪什麼?!孫子強了,不就是爸爸的好幫手嗎,不就能替爸爸長臉,替奶奶長臉了嗎,為什麼他們的眼睛看看到的,就只有那一點?!
說我丟了臉面,說我會受盡別人笑話,可奶奶您知不知道,因為爸爸的事,您的事,我早就已經沒有了臉面,早就是被人笑話夠了。我還有什麼可以在意的!
您說您疼我,為我著想。要真是為我著想,為什麼做事從來就不留餘地,就這麼和叔叔一家撕破了臉。現在族裡是叔叔一家當家作主,大家都是要看叔叔的臉色行事的,您這麼和叔叔對著幹,您可曾為孫子著想過?!咱們家和叔叔家決裂了,族裡的其他人會和孫子親近嗎?!您在大家族裡長大的,就連這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嗎?!不,您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去想吧,因為您在乎的,就只有您自己的這張臉面,我跪在這裡,你嫌的不是我丟臉,而是丟了你的臉面。您若真疼我、愛我,為什麼我早早的從家裡出來,到了大下午,這大半天都過去了,您才從別人的嘴裡得到了我的音訊?!您對你孫子的蹤跡,有真正關心嗎?!我不像弟弟那般嘴甜,會討巧賣乖,哄得您開心,所以您向來喜歡弟弟多一些。後來,應該是您也覺得我圖謀不軌,要把爸爸從那個位置上擠下來,所以您也開始對我冷淡。就是我中了槍,一條命差點沒了那會兒,您也是先去看的只是受了驚嚇的弟弟,再來看的我。別的奶奶,應該會守著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的孫子吧,會噓寒問暖吧,可是您呢,來看我一會兒,就走了。有時候一天都不來一次。
奶奶,我不怪您,真的,我不怪您。您是我奶奶,您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當孫子的,沒這個資格品頭論足。
但是孫子要變強,要站的高高的,您也別攔著孫子!要是有可能,孫子也要爭爭那家主的位置,坐上那榮耀的高臺。我要告訴所有人,我容亨鐸,不是個沒用的。我要他們高看著我,我要像叔叔一樣地厲害!
自己的路,是自己拼出來的。我選擇了這條路,我就覺不會後悔。我也會讓已經死去的媽媽好好看看,她的鐸鐸,活地很好,以後,還會活地非常燦爛。
所以,媽媽,別擔心,安心地去。
鐸鐸會好好的,鐸鐸會成為耀眼的人,鐸鐸會替你迎來尊嚴和榮耀。爸爸不能給你的,鐸鐸給你。鐸鐸會讓他們都知道,我容亨鐸,有一個很好很棒的媽媽,讓他們一看到我,就想到您!
這麼想著,容亨鐸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熱燙的淚水,立刻就打溼了他的手。
……媽媽……媽……
聽令行事的保鏢將車開走,杜採憶隨著車而去,嘴裡繼續著責罵,但那些聲音對他來說,都顯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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