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紋身殺人事件 高木彬光 第2頁,共2頁

絹枝立刻站起來開門,這間房間大概有八張榻榻米大,中間有一張小桌子,靠牆壁的是豪華的沙發。

一入房間,絹枝把手移到背後關門。

「請你放心,誰都不會來的。」

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社會經驗,研三認為自己有如即將被蛇吞下的青蛙。

「雖然你是醫生,但是還沒碰觸過有紋身的女人的肌膚吧!」

人面獸心似的絹枝露出謎樣的微笑,盡其所能的挑逗眼前這個男人。

「我好像冷血動物一樣,全身冰冷,最適合在夏天觸控,可以的話你摸摸看……」

絹枝一絲不掛地躺在沙發上,裸體極為多彩,細長的眼睛湧出幾行眼淚,但她沒意思去擦拭。

「你生氣了嗎?」

絹枝小聲地回答:「不……女人是最悲哀的,竟然做這種不成體統的事,我只是不想輸給男人,可是我畢竟是個女人。」

「我今天晚上也很快樂,我第一次瞭解紋身的神秘藝術,有名的紋身師果然不同凡響,能細心地利用人體微妙的運動對背上刺紋的影響來紋身。」

「當然羅!不然如何忍耐每天發燒三十幾度呢!是我自己喜歡沒錯,當白色的肌膚紋上墨時,我既想哭又想笑,多奇妙的感覺啊!一旦做了以後,就變得大膽無比,已經無法消失了,掙扎也沒有用,如果半途而廢是丟臉的事,我可不願意……我想這種心情就好像第一次認識男人一樣。」

「嗯!可能喔!」

「你能瞭解嗎?我想這次你能真正瞭解吧!若是不擁抱對方就無法真正瞭解紋身的美麗。我知道讓你很為難,和我這樣有兩個名字的女人……」

「你不要這麼自卑,凡事沒有絕對的,只看自己怎麼想,你的紋身又是如此美麗,有的人因為討厭而輕視它,社會中的確存有這種偏見,如果你介意它,就會孤立自己,並默默忍受痛苦。其實我是很能接受紋身的,相信只要有勇氣就可以打破偏見。」

「謝謝,會這樣講的只有你……不輕視我們這種女人也只有你一個。」

「你後侮嗎?我是指紋身。」

「我不後侮,只是不喜歡這種圖案,實在不應該任人決定,倘若能紋羽衣或是乙姬公主、靜御前1的名字,該有多好,現在想來真是遺憾。」

「你說不吉利……是不是因為它會施法術?」

「不,你知道三禁忌的事吧!所謂三禁忌就是蛇吞青蛙,青蛙吞蛞蝓,蛞蝓溶化蛇。」

「好像猜拳一樣,可是為什麼……」

「大蛇丸是使用大蛇妖術的人所有,有個故事是這樣的,大蛇丸與使用大蟾蜍的自雷也,騎在大蛞蝓上的綱手公主,三人在戶隱山中鬥法。我父親看到這幅畫後,就在哥哥的背上紋自雷也,妹妹背上紋綱手公主,我則紋上大蛇丸。」

「結果呢?」

「哥哥和妹妹都死於戰爭,我雖然活到現在,但自覺不久於人世。唉!自雷也和綱手公主都敵不過戰爭,只有大蛇丸平安長壽。」

「我想這是迷信。」

「你如果站在紋身者的立場就不會認為是迷信了,雖然我不想活這麼久;但是沒有關係……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人生苦短又有何妨!人的一生不是哭,就是笑,有不見天日的時候,也有重見光明的時候。」

「不,人生並不是這樣……」

「不要安慰我,如果我現在死掉的話,早川先生不知會多高興!要是沒立殺人罪,恐怕他會立刻殺死我。」

絹枝翻了一個身,開始大哭起來,左邊肩膀上昂首的大蛇丸似乎在緩緩移動著。

的確,絹枝和大蛇流著相同的血液,研三幾乎無法分辨蛇和女人。自古流傳下來的蛇性淫蕩,就是這個樣子嗎?但是他不知道要如何逃避這種恐怖的魅力,而且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嘴唇壓在大蛇丸的唇上,並在女王面前發誓永不變心。

一小時後,研三與絹枝分手,他十分心安地走向有樂町火車站,無視周遭的一切,腦中盡是粉紅色的肌膚和急促的呼吸聲,那是一幅生動的彩色圖畫。

突然有人在後輕拍他的肩膀,間頭一看,是穿著白衣並露苦笑的早川博士。

「啊!老師。」

「什麼老師?你怎麼搞的?像是被狐狸附身一般……要小心一點,最近東京時常出現狐狸之類的東西。」

似乎數小時前和絹枝的情事被他看透似的,研三覺得很尷尬。

「你去過上次的大會嗎?」

「是……太擁擠了。所以沒向你打招呼,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那種事……來,陪我喝咖啡,你不忙吧!」

博士帶研三到附近的咖啡廳去,博士一面喝咖啡,一面高談闊論,話題全是紋身——像是非吐出胸中鬱悶不快不可。

「雖然把那個女人勸到會場,卻無法拍到照片。」

博士嘆了一口氣。

「你說那個女人是誰?」

「唉呀!你都沒認真聽我說話,就是大蛇丸紋身的野村絹枝嘛!」

「哦,是她嗎?我以為老師有照片,她並不是最近才紋身的,已經有六七年了。」

「不,那個女人紋身的那段時間,我因為軍隊的公事出差到中國東北,回來的時候,雕安一家已經不知搬到那裡去了。這次是隔了好幾年才見面的,雖然有些交情,可是她不願意拍照。」

「是不是嚇到她了?您是不是又熱切地向她要皮,這樣她會起反感的。」

「哼!」

博士冷冷地笑著。

「應該不會才對,從精神分析學的立場來看,紋身是一種慢性自殺,自己在潛意識裡會有罪惡感,只好以肉體所受的痛苦來代替自責的念頭。自古以來,殉道者、犯罪者和單身的人這種意識特別明顯強烈,所以把紋身人皮留給後世,這種要求是可以滿足內心慾望的。」

「是這樣嗎?理論也許沒錯,若是她因為涉及迷信而害怕,又有什麼用呢?絹枝曾說過,紋上自雷也、綱手公主的哥哥和妹妹都死了,下一個就是自己了。」

「綱手公主?」

博士的臉色出現了難以形容的恐怖表情。

「誰有綱手公主的紋身?」

「就是絹枝雙胞胎妹妹珠枝啊!老師不知道嗎?」

博士搖搖頭。

「那會有這種事……不可能的,我不相信。」

「為什麼?」

「她們兩個是雙胞胎,我見過好幾次,時常會認錯人,所以我勸絹枝紋不一樣的圖案,這樣只看手腕就可以了,其實我只不過是說笑而已,但珠枝真的紋綱手公主嗎……雕安大概瘋了吧!」

「我怎麼都聽不懂呢?」

「你不知道嗎?紋身有紋身的禁忌,譬如紋不動明王會發瘋,若紋蛇卷身的話,則腋下看不到的地方要切開,否則蛇會緊纏身體,晚上就會睡不著覺,三年之內會死亡,這種事雖然迷信,卻也流傳下來,這就是三禁忌中的一個。」

「三禁忌?」

「蛇、青蛙、蛞蝓,大蟾蜍是自雷也所有,蛇是大蛇丸所有,綱手公主則是騎乘在蛞蝓上,一個人的身體若是紋上蛇、青蛙和蛞蝓,三者就會互相爭鬥,人就會死亡,因有這種禁忌,即使拜託紋身師做也無法如願。」

「但是三人分開……」

「松下先生,你想一想,如果紋在完全陌生的人身上還有話說,三者竟紋在有血統的兄妹身上,而且是自己的孩子……雕安,作為有名的紋身師……」

博士的話很亂,又不時地聳動肩膀,似乎在回憶往事,凝視著漆黑的窗外。

「如果是真的,雕安恐怕是詛咒孩子,把他對他們母親的憤怒報復在孩子身上。」

「母親?」

博士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嘆了一口氣,說出更恐怖的話:

「假使那兩個人真的死了,絹枝也不會活太久,我的希望快達成了,說不定她是幸福的,因為三個人都活著的話,一定會互相殘殺。」

這些話一點都不像從冷靜的科學博士口中說出來的,研三不由得顫慄起來。絹枝相信這種迷信尚無話可說,可是連早川博士都……這三禁忌是多麼可怕啊?

然而這種恐怖預言是沒錯的,原是妖術世界中的事,不久就要展現在眼前,想要解開這個謎,就不能不從三禁忌的咒語圖案中著手了。

1羽衣,室町時代劇作家世阿彌(ぜあみ,1363年-1443年)創作的能劇《羽衣》中的仙女。乙姬公主,事蹟見日本古典和歌集《御伽草子》,是位龍宮公主。靜御前,戰國時期名將源義經的愛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