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分完金裸子,沈令善路過長廊的時候,就看到一群孩子聚在一起開心的笑,她原以為是小孩子容易滿足,含笑走近了一些,就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孩子的對話。
有個稍微年長些的男孩就說:「這二伯母可真傻,我娘就說她人傻銀子多……」
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就小聲的說:「我看二嬸嬸對咱們挺好的,而且長得也好看。」
之後她邊上比她年長些的小姑娘就笑她:「長得好看又有什麼用?二叔不是一直都不喜歡她?好像從來不去她住的芝瀾堂。還是三嬸嬸好,三叔對三嬸嬸可好了。」
她是程家長房的二夫人,因為和謝幼貞差不多時間進府,總會被拿來比較。
……連孩子們都在笑話她。
沈令善當時僵在了原地,只覺得手腳冰涼,很久才回過神。
後來沈令善分金裸子的時候雖然也大方,卻也稍稍剋制了一些,看著孩子們開開心心的喊她,她雖然微笑應著,終究是沒法再想先前那樣付出感情。
可是江家的孩子,她還是很喜歡的。
初二的這一日,江嶼就陪她回孃家榮國公府。
其實年前就剛大張旗鼓的去過,這回晚些,到初六初七的時候去也是沒關係的。不過江嶼說初二去,那她也不好說什麼。
沈家雖只有沈逕一人獨撐,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過年的喜慶的點綴一番,便彷彿又回了當初那門庭若市的熱鬧感。
榮國公府坐南朝北,東西並連,一進府就是一字影壁,上面刻著鶴鹿同春。院內四周皆有抄手遊廊圍繞,中間有兩座太湖石的假山,有兩個帶活水的花園。到處都掛滿了大紅燈籠。
當初嫁到洛州去,一年才見一次面,如今嫁給了江嶼,倒是時常能來沈家走動。沈逕還是頭一回看江嶼這個妹夫順眼了一些,但想起這門親事,他心裡頭還是有氣。沈令善則是怕三哥還因此同三嫂有嫌隙,就私下同他說:「……三嫂是為了你好,她為了沈家付出了多少,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斤斤計較的?」
沈逕的性子雖然穩重了許多,可自幼護妹妹護慣了,只要碰到妹妹的事情,他就一如既往的衝動。就是因為這個,當初沈令善才不敢將自己在程家的處境告訴他。沈逕就說:「倘若不是她,你也不會委身江嶼,受那麼多委屈。」
沈令善覺得,也唯有她三哥,才會這麼沒有底線的維護她。本就是她背信棄義在先,就算江嶼將她娶回去是為了羞辱她,也是她該償還的債。何況他並沒有。她看著三哥,就道:「你不要這樣想。以江嶼現在的身份,哪是我‘委身’?想嫁給她的姑娘多了去了。而且那會兒就算不是三嫂提醒,我也會想到江嶼的,你不要再和三嫂鬧脾氣。」
沈逕就怕她這樣了,忙連連道:「成,我聽你的,今兒就同你三嫂好好道個歉,你不要再說了。」
「你知道就好。」沈令善這才滿意,準備去招待女眷的宴息室。
沈逕忽然叫住她:「善善。」
「三哥?」她回頭去看他。
他靜靜看著妹妹,許久才問了一句:「若是他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
沈令善笑了笑,點頭說好。
沈令善回到宴息室的時候,就有個穿暗紅縷金提花緞面交領長襖,梳著寶髻的夫人坐在沈老太太的身邊,生的體態豐盈,是沈家早就出閣的姑奶奶,沈令善的姑姑,大理寺丞鄭雍的夫人。
身邊還偎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十四五歲的模樣,高挑纖細,長得非常的明豔。是鄭夫人的孫女,沈令善的表侄女鄭漪。上頭還有一個姐姐鄭漣,不過已經出閣了。
沈令善上前行了禮,鄭夫人就對著孫女說:「還不趕緊叫人。」
鄭漪乖乖叫了一聲,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覺得她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可是據說要比她大五六歲呢,不過長得可真好。
沈令善回了禮。祖母和姑姑說話,沈令善就去大嫂三嫂那兒。梳著花苞髻的萱姐兒很快就湊了過來,開心的叫沈令善:「姑姑。」又同她說,「我和椹哥兒已經和好了,是我道得歉,母親說我是姐姐,該讓著椹哥兒。」
真是聽話的孩子,沈令善誇讚了一番。又將萱姐兒身後的沈椹帶到身邊來。
新年就七歲的椹哥兒,和萱姐兒比起來,實在太過瘦小,好像才五六歲的樣子。不過他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小袍,看上去精神很多,只是眼神還是木木的。
沈令善就將準備好的金葫蘆掛在他的脖子上,和他說話:「等過幾日,姑姑就來接你,去姑姑那兒住幾天,好不好?」
椹哥兒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金葫蘆,又看了一眼沈令善,雖然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將被握著的手抽回來。
大嫂陳氏就對她說:「善善你這麼喜歡孩子,趕緊自個兒生一個。」
往常陳氏穿得最端莊素淨,今兒也換上了一身絳紫色萬字流雲妝花小襖,只是歲月不饒人,臉上已經有淡淡的細紋了,可是看上去非常可親。
二嫂謝宜貞就看了陳氏一眼。
陳氏這才反應過來。畢竟當初沈令善在程家五年,誰也不會認為她和程瓚連夫妻之實都沒有,五年都無所出,包括陳氏。恐怕……陳氏想了想,立刻就說道:「不過晚些生也好,孩子一出生便要鬧心,可是半刻都不得安生……」然後就說起兒子沈檀的親事來。
過了年沈檀才十五,雖然尚且年輕,可早些的人家,的確是該張羅起親事來了。若是她大哥還在,那沈檀的親事自然不用著急,可目下他們孤兒寡母,這親事自然是高不成低不就的。陳氏既想兒子娶得好些,但是又怕娶回來一個嬌滴滴的媳婦兒,到時候還得供著;娶得差了,又覺得就這麼一個兒子,實在是不能半點將就。
沈令善就安慰她:「檀哥兒年紀還小,大嫂不用著急,親事慢慢來。」
陳氏點了點頭:「也是。」
謝宜貞瞧著沈令善面色紅潤,一看就是在齊國公府過得很好,就笑著嘆道:「真好,你和二妹妹都回了皇城,日後咱們得經常聚聚才是。」
聽了謝宜貞的話,沈令善才微微愣了愣:「你說二表姐她……」
「是啊。」謝宜貞看著沈令善就說,「二妹妹同我說過,她已經和你見過面了,改日我定要帶你們出去逛逛。」當初待字閨中的時候,沈令善就經常跟著謝家兩位表姐一起出門。
那日在玲瓏齋,她的確是見過謝幼貞了。可是她以為她只是簡單的來一趟孃家,三嫂的意思,好像要長住似的。
就聽謝宜貞說道:「程家已經分家了,而且程家大爺升了官兒,如今長房一支已經遷回皇城了,善善你難道不知道嗎?」
那麼,程瓚也回皇城了嗎?沈令善想,她的確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