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冷的灰色黎明

「我不知道你們男士對此有何高見——我敢肯定,屋裡除了咖啡和幾塊餅乾外什麼都沒有——連罐頭湯都沒有。可是從昨天的架勢看,我以為他至少備著一萬個罐頭呢。不過男人都是這個德行——你說你叫什麼?——哦,對了,桑希爾小姐,見到你很高興——對不起我沒法和你握手——我剛才說,男人們都一個樣,諾頓覺得只要他星期六晚上往家裡拿回一塊烤肉,就能應付一個禮拜——」

她喋喋不休地絮叨著。禿頭旅館的隱士們低頭啜著她獻上的咖啡,全然不理會她的獨白。這頓湊湊合合的早餐用畢後,馬吉先生輕快地站起身。

他說:「現在我要上山去隱士的小木屋,盡最大努力說服他。我要把我們的悲慘現狀以動人的口氣描繪出來。如果他還有一些體面的話——」

「早上去山間漫步,」桑希爾小姐忍不住說,「太棒啦。我——」

「好極啦,」諾頓小姐亦插進來,「我抗拒不了這一誘惑。雖然我沒被邀請,我也要去。」她甜甜笑著。她知道,她以險勝擊敗了另一個女子,於是眼眸裡又放射出新的輝煌。

「好極啦!」馬吉說。無疑,又要做一番令人生厭的解釋。「快跑上樓拿你的東西。」

諾頓小姐離開後,卡根先生和盧·邁克斯在窗前輕聲嘀咕起來。隨後邁克斯先生披上他的大衣。

「我也沒被邀請,」他說,「可我也要去。我一直想看看一個人真下決心離群索居後,到底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而且在山上行走一貫是我保持健康的第一法則。你不會介意吧?」

「我怎麼會站在你和健康之間當絆腳石?」馬吉說,「一起去,役問題。」

諾頓小姐跑下樓來,她再度穿上那件藍色燈心絨外套,金髮上斜扣著那頂漂亮小帽,她還得知邁克斯先生也為攀登禿頭山所吸引。他們三人從正門走出,發現雪地上依稀有條小徑,直通明信片商人的小木屋。

「你能否在前邊走?」馬吉問邁克斯。

「對不住,」邁克斯咧嘴一笑,「我看我還是殿後。」

馬吉先生一搖頭。「猜疑給世界造成了無數麻煩。別忘了普埃夫羅·塞姆遭受的折磨。」

「忘不了,」邁克斯先生說,「那事差點兒讓我心碎。可昨天晚上我忘了提到一點,猜疑擺的是地方就沒事。」

「猜疑可以擺在哪兒?」馬吉先生問。

邁克斯先生拍拍他的窄胸脯。「這兒,」他說。於是三人開始攀登,馬吉先生和女子在前開路,邁克斯先生緊盯著他倆的腳後跟兒。

雪花依舊飛飛揚揚,將萬物塗成灰白兩色。去隱士住處的途中,有些地方雪吹積得很深;有些地方風一吹則留不下足印。一個時辰內,邁克斯先生跟得很近,因而走在前面的兩個人的對話只得是涉及風雪天氣和高山之類的老生常談。

馬吉先生朝大步走在他身邊的女子偷瞟了一眼。她兩頰粉紅,長睫毛上斑駁陸離地掛著雪花;她的臉蛋正是中年男人夢寐以求的,因為這一時期他們發胖的妻子已開始坐在他們旁邊閱讀晚報上的美容指南。她實在是超常的美麗和迷人。馬吉先生暗忖他是個十足的傻瓜,因為他為討她的歡心曾在臺階下英勇搏鬥,但在交給她戰利品時卻躊躇不前了。原因何在?昨晚的計劃如此輕率,難道還用得著謹慎從事嗎?顯然不用。然而他這個笨伯加懦夫,竟在大獲全勝之時變得謹小慎微起來。解脫的唯一辦法是徹底認錯,他自忖。

邁克斯先生氣喘吁吁地落後他倆十英尺。女子側頭注意到了這一點,便將疑問的眼光看向馬吉,後者感到認錯的時機已到。

「我不知如何開口,」小說家囁嚅著,他現成的辯才一貫都很麻利。「昨晚你派我去——尋找寶物。我不知這寶物從哪兒來,對整個事情也一無所知。可我還是按照你的囑咐做了,為你把寶物弄到了手——」

女子的眼睛放出光澤,她微笑著。

「我真高興,」她說,「可是——可是你昨晚為什麼沒把那東西給我?它對我極為重要,你應該給我。」

「這正是我要說的,儘管很難啟齒。」馬吉先生答道,「你昨天有沒有注意到,那個越過陽臺柵欄去執行你的任務的人身上,是否有謹慎的苗頭?你沒留意到。我在遊廊上等待著,看到邁克斯把保險櫃炸開。我看到他和卡根走了出去。我等著他倆。我正要朝他們撲去時,另一個人——我猜想是那個有第七把鑰匙的人——搶先了我一步。隨後是一場混戰,我也參予了。最後那個人人都感興趣的包裹落在了我手裡。」

「是這樣,」女子屏住呼吸說,「後來呢?」

「我把那東西給你送去,」馬吉接著說,側臉朝邁克斯瞥了一眼,「廝殺過後,我心中充滿浪漫情懷。我想像著交出你要的東西時的激動場面,我便朝樓上跑去。在樓梯口——我遇到了她。」

女子眼眸裡的光澤黯然失色,代之以責怪的神情。

「是的,」馬吉說,「你的遊俠騎士失去了他的勇氣。他沒有履行原定計劃。那個女子也管我索要金錢包裹。」

「所以你把錢交給了她?」女子蔑視地說。

「不,沒有,」馬吉即刻答道,「沒有糟糕到那一步。我只是坐在樓梯上思索起來。我變得非常謹慎。我決定等到今天再說。我就等——」

他頓住。女子兀自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馬吉先生想補上一句,說他認為把眾人如此貪婪爭奪的一個包裹放在她的纖手中保管,未免太危險,然而想了一下之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我是個堂堂君子,所以你才託付我去執行此任。但在關鍵時刻這個懦夫卻暈了頭腦。可是——我還是打算把那個包裹交給你。」

女子轉過頭來。馬吉先生見她眼裡噙著淚水。

「你在耍我,」她沮喪地說,「我早該想到的。可我卻信任了你。你和其他人串通好了——而我卻矇在鼓裡。我把成功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你卻拿我耍著玩。你壓根兒沒打算把那筆錢給我——現在也沒這打算。」

「我敢發誓,」馬吉大聲說,「我的確打算把錢交給你。一回旅館我就給你。它在我房間裡,很安全。」

「給她吧,」女子苦澀地說,「你為什麼不給她?」

哦,女人的任性!

「我想給的人是你。」馬吉熱烈地說,「昨天晚上我也不知我是怎麼了。我是個白痴。你不相信我,我知道——」她神色冷淡漠然。

「我曾經想信任你——完全信任。」她說。

「你為什麼要信任我?」馬吉高聲問,「為什麼?」

她緩慢沉重地走在雪地上。

「你必須相信我,」馬吉乞求說,「我以我的名譽擔保,整個事情到底怎麼回事我一概不知。但我想把那筆錢交給你,我們一返回旅館就交給你。這回你相信了吧,是不是?」

「我恨你。」女子簡短地說。

她實在不該說這種話,因為據馬吉先生記憶所及,凡是這種話都能激起他失控的行為。他張開嘴,口若懸河地說起來。他都說了些什麼話?

「我愛你!我愛你!自從在火車站我見你第一面起,我就一直愛著你!我愛你!」

他暈眩地聽著自己反覆說著這一句話。天哪,他是在求婚呢!就那麼一句空洞愚蠢的話,猶如賣豬肉的夥計在向廚房的女傭求愛。

「我愛你!」他仍不住口地說。大白痴!

馬吉先生常常想像他向一位女子吐露愛情的時刻。那一時刻光線朦朧,遠處傳來說耳的音樂,兩顆心在月光下陶醉。他的道白優美動聽,女子甜美可人地倒在他懷裡。但此刻的求愛竟如此大相徑庭。

「我愛你。」上帝,難道他無法住口了嗎?「我想讓你相信。」

山間明媚的清晨,他身邊是一位怒氣填膺的女子,一個衣衫襤褸的陪伴跟在他身後,前方是失職的廚師。我的老天爺!他想起一位寫小說的朋友,因失戀而痛苦的年輕人都把他描寫的愛情場景視為模式,這位朋友一次卻向馬吉交底兒,說他是在一輛電車上向他老婆求的婚,售票員遞給他轉車票時她才接受了他的請求。馬吉先生曾對此嗤之以鼻。不過以後他再也沒有嗤之以鼻的資格了。運用出極大的毅力,他才剋制住不再重複那句幼稚的呻吟。

女子有意地收住腳步。用石頭砸商店櫥窗的女權分子早晚也會甜美可人地投入情人的懷抱。女子深表同情地看了一眼馬吉先生,他倆便站在原地,等邁克斯先生趕將上來。

「看來那就是隱士的木屋了,」邁克斯手指前方一間木製小屋說,「躲在這麼個地方,真是滑稽。我看他肯定思念燈光輝煌和配紅酒的美餐。」

「你的話太不浪漫,」女人嗔怪說,「你馬上就能領略隱士住所的秘密,應該感到異常激動才是。我就很激動,你呢,馬吉先生?」

她抬頭笑看著馬吉,後者感到在她藍色深邃的眸子裡,他看到了祝福島上陽光明媚的山坡。

「我——」他及時打住。他不想再獻醜,絮叨他剛才一直說的話。他重打精神。「我一定要讓你相信我,」他說,恢復了他慣常的斯文。

邁克斯先生習慣性地重重敲響隱士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