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子眉宇間閃過一絲怒氣。
「對不起,是我提問的方式不當。我的意思是,誰能有機會往冰糕裡投放番木鱉礆呢?」
「這……」
「招待員不會有問題,除掉她們,就剩下我和藤本先生。……啊,對,還有多美子夫人。」
「可是,藤本先生說,藤本夫人不可能是自殺的……」
「既然她那麼說,就算是那樣吧。」
「這樣一來……」
「三減一剩二,就是說不是藤本先生就是我了。」
「藤本先生有必須殺夫人的動機嗎?」
泰子臉上流露出遲疑的神色,過了一會兒她否定說:
「這非常不可能的……」
金田一耕助對泰子一瞬間的猶豫不決感到懷疑。
「這樣一來……」
「二減一剩一,就是說,結果就是我了。」
「不!請等等。」
這時金田一耕助搶著插上了話
「有沒有這種可能呢?藤本先生本想對你下毒,結果讓她夫人錯吃了……」
金田一耕助的話對泰子如同巨雷轟頂。在這之前,她以頑強的意志剋制自己,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聽到這話以後,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彷彿遇到魔鬼似的,直盯盯地望著金田一耕助的臉,蒼白的臉上閃現出痛苦的神色:
「這樣的事……這樣的事……」
她斷斷續續地自語,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為什麼說得這麼可怕啊?我是被他遺棄的人啊?是的,當時我感到很痛苦,可是,現在已經完全死心塌地了。他為什麼要殺害一個對他毫無干擾並已經死心的女人呢?這樣的事絕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泰子大聲地叫著「絕對不可能」,但這話似乎不是講給金田一耕助聽,而是自己為自己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該解釋解釋你本身……?」
島田警部補有些摸不透對方其意似的擰起了眉頭。
「摁,是的。在一般人看來,我好象該有作案的可能。正如我方才說過的那樣,對藤本我已經斷念,情緒已平靜下來,對多美子夫人也沒有什麼妒意,但在別人眼裡也許並不是這樣。這一點,在金田一先生搶救多美子夫人時。我就已經感覺到,因此,我在這裡一直也沒有動,並且極力避免別人靠近我。不必客氣,請搜查我的身體……為了說清這不明不白的嫌疑,即使在眾人面前一絲不掛我也無所顧慮。正是抱著這種決心,我才直挺地一直站到現在。」
「這,這麼辦怕……這麼辦怕……」
到底還是自己可憐起了自己,泰子黑白分明的眠睛裡湧出了淚水。看到這裡,木戶奶奶再也不能沉默了,她有板有眼地、鄭重其事地開了腔:
「島田先生,我想請教您一下……」
木戶奶奶在綠丘是頗有影響的元老,區區的一個警部補根本不在她的眼裡。
「哎。」
島田警部補心想:好傢伙,到底來了。他只是一個勁地縮著脖子。
「儘管說藤本夫人吃下了番木鱉礆。但也不能肯定毒物就在軟冰糕裡。……看樣子她很能喝外國酒,今天晚上好象就喝了雞尾酒和其它的什麼東西。」
「可是,夫人!據木下大夫說,吃下番木鱉礆後會即刻出現反應……」
「奶奶,謝謝您了!對您的關懷,我感到高興,但我還是要請他們搜查身體。」
「啊,是嗎?那麼只搜查你自己是不公平的。大家考慮考慮,怎麼辦好?我們也請他們搜查搜查吧!」
「對!當然要這洋做了。」-
中井夫人向前扭動著她圓鼓隆隆的膝蓋:
「檢查我們,也請搜查搜查藤本先生和他的夫人,為了防止疏忽,我提醒一下。」
這樣,包括藤本夫婦在內,當晚在場的人都接受警察嚴格的搜身,但結果卻一無所獲。搜身的同時,警察還無一遺漏地搜查了客廳的每一個角落,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番木鱉礆。
搜查的結果,使人感到有以下兩種可能:一是犯人只攜帶了最小限度的番木鱉礆;二是在投毒之後到搜身之前曾離開客廳銷燬罪證。
如果第二種可能成立,那麼誰屬於這個範圍呢?首先應該是安永,因為他曾跑出去打過電話;其次是客廳的主人和魯賓孫,他倆曾帶著抬多美子的藤本皙也和井出清一離開客廳;最後應該是魯賓孫的夫人瑪卡麗特,她曾領著木下大夫離開過客廳。這些人中間,客廳主人、魯賓孫夫人似乎可以略去不算,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三名日本人,即傑克-安永、藤本哲也、井出清一。可是,這三個人不論是誰,都沒有可以確認的作案動機和罪證。
於是,搜查陷入了擱淺難航的狀態之中。
七
魯賓孫夫婦的告別宴會在意想不到的事件中結束了,稍有一點值得慶幸的是,事件本身並末釀成大的悲劇。也許是罪犯沒有計算好投藥量,也許是金田一耕助處置得當,多美子保住了生命,並且不久便恢復了健康。
那以後警察化驗的結果表明,軟冰糕裡確實混有番木鱉礆。
對於是否是自殺的詢間,多美子毫不含糊地一口否定;對於是否可能是泰子投毒的詢問,她也只是付之一笑:
「只要她不會變魔術,這種事就絕不可能……」
可是。仔細玩昧多美子的話,就會發現她並不是絕對否定泰子投毒的可能。因為多美子的否定是有先決條件的,即:「只要她不會變麾術。」這就是說,假如泰子有魔術師那樣的本領,說不定就是她投的毒。
那麼泰子有這種深藏不露的高招嗎?警方調查的結果表明,這種可能微小得只是接近於零。
放下泰子暫且不論,再說魯賓孫夫婦。他們曾經一度擔心肯定要拖延出發的時間,但在警方的關照下,他們按期於事件發生的一週之後,從橫濱港乘輪船踏上了歸途。木戶奶奶一夥人一直把他們送到橫濱碼頭,河崎泰子也在其中。
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離別都是痛苦的,何況一別之後,不知今生能否再重逢。人們雖然常說英國人性格內向,不輕易表露感情。但魯賓孫夫婦卻流下了眼淚。情同手足的泰子和瑪卡麗特夫人更是擁抱在一起,嚎啕不止。
瑪卡麗特為朋友蒙受不白之嫌而悲泣,泰子為這位年輕夫人丈夫就職渺茫、未來甘苦不知而痛苦。看到兩個人難捨難分的悲傷情景,魯賓孫也淚眼通紅。
泰子與木戶奶奶等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舊話重提:
「不管怎樣,還是搬過來好。住在大森那樣的地方,反倒使人感到有躲避之嫌。」
「是嘛!是嘛!老奶奶說得好。再說木戶奶奶的房子與藤本的房子一個在路南,一個在路北,相距很遠,不願碰面蠻可以做到嘛!」
「可也是。那麼,我對奶奶的盛情就不客氣了。」
「好,就這麼決定吧!裡面的獨間明天就給你騰出來。」
木戶奶奶痛快地說。
就在那第二天,泰了帶著少許行李,搬到了木戶奶奶的家裡。
八
「金田一先生,有重要的訊息羅!」
金田一耕助有時到租住那位美國富府車庫的安永家裡來。臨近12月的一天,傑克-安永眼瞞瞪得溜圓。對來訪的金田一說道。
「哦!什麼重要訊息?」
「有一個名叫《5月13早晨的菜館》的美國音樂喜劇吧。」
「摁,是的。聽說最近將由日美合作拍成電影。」
「對!已經說定讓我參加這部片子的演出。此外。還有一部片子。也談得差不多了。」
「啊!是嗎?這可值得祝賀。」
對這位長期時運不佳的朋友,金田一耕助由衷地為他祝福:
「那麼什麼時間起程啊?」
「聖誕節之後,從羽田機場出發。為這個,房主還要借聖誕節的機會為我舉行歡送宴會。金田一先生,你會出席吧。」
「那當然。」
「不僅如此,這位房主還一直有個奇怪的打算。」
「奇怪的打算?」
「就是總想找個時間把出席魯賓孫夫歸告別宴會的人都找來。」
「這……」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上次的富會為那件事不歡而散,這位房主一直覺得過意不去,總想重搞一次。總之,我想負責把那天晚上的人全都劃摟來。好在藤本原來的妻子也搬回到這條街上……」
傑克-安永閃著惡作劇的目光,笑嘻嘻地說。
也許是傑克-安永的奔走之功,上次魯賓孫夫婦告別宴會的參加者兒乎都出席了在聖誕節肋夜為安永舉行的歡送宴會。之所以不能說全部出席。是因為上次的核心人物多美子沒有到場。
「實在對不起,我太太得了重感胃。她說,對安永先生真感到過意不去,希望您能原諒今晚的失禮。」
多美子的丈夫哲也對傑克-安永寒喧之後,又虛情假意地討好泰子。
「河崎君。聽說你搬過來了。有時間可以到我家玩玩嘛!」
「嘿,謝謝。」
泰子鼻樑上又聚起那一貫的皺紋,臉上義浮現出妖精般的微笑。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上次宴會更大了。
「藤本先生,最近您一點東西也沒有寫吧?同現在的夫人結婚以後,你不是一篇作品也沒有發表嗎?」
好管閒事的中井夫人在擔心。
「說是這麼說,但是還不要緊。」
也許因為妻子多美子不在,藤本哲也也顯得無精打采。井出清一也不時陷入深思。
宴會廳裡,只有傑克-安永興奮異常。他串來串去,逢人便敬酒,而他自己也喝得象掉到了酒缸之中。
安永把金田一耕助作為頭號對手揪住不放。結果金田一耕助喝得酩酊大醉,甚至連河崎泰子何時整裝離開他都不知道。
泰子離開幾分鐘之後,又回到了宴會廳。這時大約l0點鐘,廳內已經亂作一團。
「金、金、金田一先生!」
泰子用手不斷撕扯著大衣領子,臉色蠟黃,驚慌失措地站在金田一耕助面前。
「啊!河崎小姐,出什麼事了嗎?」
「請,請您來一下!」
泰子令人恐懼的表情使金田一耕助不由心裡咚噔一下,他急忙跟泰子跑出客廳。
「哪兒?……在哪兒?」
「外面……」
「外面?……」
金田一耕助急忙跟拉起脫在正門的木屐。
「木戶奶奶她們呢?」
「她們已經先走一步回去了。本來我也想和她們一起回去。結果安永先生硬是不讓走……」
「摁、摁、那麼後來……」
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跑著,冬夜的空氣寒浸肌膚。
「剛才好不容易才得以脫身,出門之後,看見藤本先生跟來了,說非要送我一程不可。」
金田一耕助吃驚地回頭望了望泰子:
「噢、噢、那後來……」
「雖然我覺得不合適,但他非要跟著,我也沒辦法。於是我就想一句話也不說,走我自己的路。可是……」
泰子似乎嗚咽得說不下去了。
「可是……?」
金田一耕助謹慎地催她往下說。
「可是,當走到前面不遠的地方,藤本先生突然倒下了……」
泰子害怕地站住了,金田一耕助吃了一驚。他仔細往前方一看,只見路燈幾乎照不到的地方躺著一個人。金田一耕助跑到近前,見正是藤本。藤本身體象蛇一樣扭曲著,已經完全死亡,臉上非常明顯地刻著臨終前的痛苦。
番木鱉礆!
金田一耕助心中默唸著轉過頭來,只見泰子不知什麼時候已走到近前,正站在他身後。
「我學著先生的作法也想讓他吐,但是沒有作用。」
泰子雙手捂著臉,開始抽泣起來,悽切的哭聲撕裂著人心:
「瑪麗……只有你知道啊!只有你……」
金田一耕助心裡一動,朝後仰起身子望了望泰子,只見她已背過身去,久久地、不停地哭著。
隱藏在綠丘的殺人魔鬼雖然第一次陰謀失敗了,但第二次終於獲得了成功。
可是,泰子剛才無意中流露出來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身在澳大利亞的瑪卡麗特、魯賓孫夫人究竟知道什麼呢?
九
金田一耕助一如既往地甩著和服外套的寬大衣袖,飄然進人冷冷清清的綠丘警察署搜查辦公室。看到他進來,島田警部補把放在桌子上的兩條羅圈腿拿了下來
「怎麼樣?那傢伙體面地往美國溜之大吉了?」
語氣中顯出島田有幾分生氣。
「摁,愉快地揮手道別了。還讓我給主任先生代好呢!」
「哼,簡直是笑話!」
警部補繃著圓臉,用鼻子嚀道。
雜亂無章的房間裡,呈方形擺著五、六張桌子,而且桌子的主人都外出不在,只有搜查主任島田警部補愁眉苦臉地坐在正面的桌子前。
島田警部補發愁並不難以理解。在上次魯賓孫夫婦告別宴會上發生投毒事件時,警部補曾想把重要證人魯賓孫夫婦留住一個時期,但因為出國手續已經辦妥,沒有足夠的理由可以阻止人家出發。這次,安永雖說拍完片後回國,但在搜查的關健時刻,重要的證人卻一個接一個地去往國外,這使得島田警部補那雙羊一樣的溫和的眼睛也帶上了恤色。
前次雖然可以說是殺人末遂事件,但陰謀害人的傢伙在就席間,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為什麼不留住魯賓孫夫婦進行更深入、徹底的調查?如果上一次凋查得徹底,這次的投毒殺人事件就可能不會發生。這且不說,這次居然又放縱一名重要的證人去了美國,這又意夜何為?島田警部補強烈地感到,綠丘的居民已把譴責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又怎能不滿臉愁雲。
可是。對傑克-安永來說,這次能否參加演出確實是至關重大的,硬留住他不行,因為必須尊重人權。所以,當島田警部補聽到傑克。安永l2月26日從羽田欣然飛走時,不由得緊鎖雙眉,恨得牙癢。
「金田一先生真認為放走他無關緊要嗎?」
「是這樣,主任先生。」
金田一耕助從其它桌子旁邊拿過一把椅子,沒脫和服外套就坐在了警部補對面:
「他雖然是個流浪漢,但不是殺人、撿劫、姦淫的兇犯……。」
「可是……」
警部補剛要發洩不滿,金田一耕助寬慰似地說:
「是啊,是啊,……能參加這次拍片,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機遇了。我們不該做蠢了,讓他錯過這次機會。」
「道理倒是這樣……」
上次魯賓孫夫婦從橫濱出發時,島田警部補也是這樣,
他總覺得象丟掉了重要的東西似的。
「那,解剖的結果怎麼樣?」
「啊,對了。還是番木鱉礆。」
「投在什麼東西里邊了?」
「這一點不清楚。喝了大量的酒,吃了烤麵包、三明治,毒物混雜在裡面。啊,對了!看來還吃了最近流行的肝保健藥。」
「肝保健藥……?」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皺起眉頭,詰問似地說:
「可是,被害者身上不是沒帶這種東西嗎?」
「所以,可能是和誰要的。最近,酒鬼們中間盛行吃這種藥,連我們署的老頭子也信這個,一參加宴會就非逼著我們吃不可。」
「問沒問過受害者的夫人?她丈夫有沒有吃這種藥的習慣?」
「沒有。為葬禮她已經疲憊不堪了。」
「啊,對。今天舉行了葬禮。」
金田一耕助稍稍思索了一會兒,說:
「那麼,河崎女士的病情如何呢?還沒恢復到能回答問題的程度嗎?」
「據說要不了多久了。能回答問題時,就從醫院打電話通知我們。」
河崎泰子在遭遇那件事之後,立即因極度亢奮引起歇斯底里性高燒,住進了綠丘醫院。
「只有瑪麗知道……」
泰子花歇斯底里發作前脫口而出的話一直縈繞在金田一耕助的心頭,他恨不得馬上知曉其中的含義。
「金舊一先住,根據現有情況分析,看來還是她乾的。開始想毒殺藤本的妻子,但是失敗了,第二次毒死了藤本。當然,第二次她也以為多美子會來,但不巧多美子因感冒沒有到場,於是,就對多美子的丈夫下了手。……我們的考慮基本就是這樣。」
「這就是說,她懷著被遺棄的仇恨……」
金田一耕助漫不經心地隨口應道。
「對,是這樣。」
島田警部補目不轉睛地審視著對方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找不出足以駁倒對方的證據,但覺得這樣認定義過於簡單化。雖然不必對一切事情都硬去作複雜的考慮,但泰子畢竟是個聰明的女性。從她最近寫的小朋友們喜歡的作品中,便可使人一目瞭然。想幹掉拋棄自己的男人和情敵。完全可以採取更高明的手段,泰子不能不考慮到這點。可是金田一耕助也知道,聰明人往往做出愚蠢的事。
「可是,藤本君是為什麼呢?」
金田一耕助低聲自語。
「為什麼……是指……」
「他和現在的愛人結婚之後,連一篇作品也沒有發表過。……」
「大概是隻顧和愛人玩了吧。」
「可是,主任先生,現在是瞬息萬變的時代,特別是從事寫作的人,一年不動筆,就會被遺忘。再說藤本君還不是有名的作家,而且他又是個虛榮心很強的人……」
「可是,這與發生的事件有什麼……?就是說,藤本君不寫書的事與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不,這一點我也搞不明白。……」
正當金田一耕助含糊其詞之時,桌上的電話響起了刺耳的鈴聲。島田警部補拿起聽筒,應答了幾句之後,結束通話了:
「金田一先生,河崎女士己恢復到能夠回答問題的程度。」
從島田警部補和對方的對話中,金田一耕助已經聽出了電話的內容,當管部補告訴他時,他已經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十
河崎泰子蓋著罩有雪白被襯的棉被,橫臥在病床上。她身上的血似乎已被吸血鬼吸盡,形骸般的臉蒼白如紙,眼窩鑲上了一道黑圈。看上去,使人感到她一下子老了五、六歲。當她看見金田一耕助走進屋子,微微地笑了一笑,但那笑中似乎藏著無限的哀愁。病床旁邊坐著木戶奶奶,中井夫人,還有個人教授英語的原海軍少校山本三郎;他們都板著臉等在這裡。看到這,島田警部補感到有些忐忑不安。
「請儘量簡單些……」
作嚮導的綠丘醫院大大佐佐木以不耐煩的聲調說:
「過於追問,在此時尚有不便。……」
「不!大夫,不要緊。」
泰子枕著枕頭沒有動,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弱的笑:
「金田一先生,對不起,前天給您添麻煩了,我恨自己當時怎麼不堅強點……」
從泰子自嘲的微笑中,金田一耕助又感到了妖精之謎。
「諸位……」
島田警部補用右手小指搔著鬢角:
「想請大家暫時離開一下……」
島田警部補不過意地說。聽到他的話,木戶奶奶和中井夫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身子卻紋絲不動,山本三郎也象沒聽到一樣,只是從側面注視著泰子的臉。
「哎——諸位……實在對不起……」
「不!我要呆在這!」
木戶奶奶迅速地打斷警部補的話:
「她現在需要看護的人。死的要顧,但活的更要顧。」
聽到木戶奶奶的話,山本三郎微微地笑了。眼角上聚起密密的魚尾紋。
「奶奶,我不要緊哪。」
「你不要吭聲!因為你是病人。……對島川先生的提問,你只要回答對、不對就行了。」
「島田先生,我在這也沒什麼妨礙吧!我想看看你是怎佯進行逼供的。」
中井夫人刻薄的嘲諷使得溫和厚道的島田警部補面紅耳赤:
「逼供?」
「哎呀!對不起。剛才失言了,就算沒說。但我要呆在這裡卻是說了就算的。」
中井夫人那頗有重量的身體穩當當地坐在那裡,看來想把她從這裡攆走是困難的,風流的山本二郎只是一個勁兒地微笑著。
「哎——既然如此,這樣也好。」
島田警部補乾脆地撤回前言:
「河崎小姐!」
「哎。」
「大體情況己從金田一先生那兒聽到了,可是,你前天晚上為什麼沒和這裡的夫人們一起回去呢?」
「這件事由我來說。」
木戶奶奶在旁邊接過話頭:
「是藤本先生央求我把她留下的。」
泰子臉上閃出-絲吃驚的神色,但並沒受到很大的震動,似乎在說,還有這樣的事啊,
「我對藤本打心裡討厭,他只是一昧地自負、虛榮。再說……求我這樣做的本身就讓我厭惡。但是,我相信泰子,別看外表軟弱溫順,但實際上她性格十分堅強。我想,如果兩個人當面爭吵,吃虧的一定是藤本,因此我就答應了他的請求。」
木戶奶奶花白的頭髮梳成垂髻,深陷下去的大眼窩裡嵌著炯炯有神的眼睛,閃著老鷹般的光芒。對島田警部補來說,這個老太太一向都是難以應付的對手。
「那後來……?」
島田警部補的目光又移到床上躺著的人的身上:
「在你想要回家時,藤本君跟了出來,說是要送你回去。是吧?」
「哎。」
「他說什麼沒有?就是說,說沒說值得懷疑的話?」
泰子稍稍猶豫了一下,低聲回答道:
「哎。」
「說什麼事了?」
泰子又猶豫了一會兒:
「說讓我和他復婚……」
「復婚?……就是請求你和他重歸於好?」
島田警部補的語調中充滿懷疑,敏感的泰子立即就覺察出來:
「哎。可是,這樣的事……不管我再怎麼說也沒用,因為死人不能開口啊!……」
此時,泰子的目光中,飄浮起憤恨,確切地說是絕望的神色。
「不!為給我們提供參考,請你往下說。對他的話,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什麼也沒回答。」
「為什麼啊?」
「我懶得和他講話。」
「那麼,一句話也沒說嗎?」
「哎,一句話也沒說。……連和他一起走我都厭惡得很。」
「可是,據傳說去年你和他離開時,你曾糾纏了他好長一段時間,是這樣嗎?」
泰子沉默了一會兒說:
「這樣的問題難道一定要我回答嗎?請您儘量問那天晚上的與事件有關的事好不好?」
看到島田警部補突然狼狽的樣子,山本三郎嘴角浮現出冷笑。木戶奶奶和中井夫人也相視而笑。
「對不起。」
島田警部補伸出嬰兒般的胖手,抹了一下圓臉:
「後來你們走到山下那家門前……就是到了那所房子前面時,藤本君突然痛苦起來。是吧?」
「哎。」
「於是,你學著金田一先生的辦法想使他嘔吐?」
「哎,我想捏住他的鼻子,但他總是搖著頭,沒有捏住。後來我想,與其自己在這裡手忙腳亂,還不如去找金田一先生為好……」
「為什麼當時不大聲喊叫或者把住在附近的人敲醒呢?」
「我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
泰子象孩子般天真地毫無顧忌地回答,使得警部補也無懈可擊。
「再向你瞭解一個問題。據金田一先生說,你曾說過‘只有瑪麗知道’的話,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時,泰子蒼白的臉上刷地佈滿紅潮,她那妖精般的大眼睛轉向了金田一耕助:
「先生,我說了這樣的話嗎?」
金田一耕助和藹地笑道:
「是說過啊。那是什麼意思啊?」
泰子稍稍考慮了一會兒,說:
「如果我說了那樣的話。那意思就是說,瑪麗瞭解我,她知道我不是那種害人的壞女人。……因為我倆非常要好。……」
泰子那睜得大大的眼睛已經開始溼潤了。此時,佐佐木大夫急忙站在島田警部補和泰子的中間,制止道:
「請就到這裡吧……」
回到綠丘警察署後,金田一耕助聽新井刑事談了他從藤本夫人那裡瞭解到的情況。據藤本夫人說,藤本哲也雖然經常服用肝保健藥,但都限於在自己家中,沒有外出帶著藥瓶的習慣,她還說,假如藤本有服用這種藥的跡象,那麼可能是向誰要的。」
這天晚上,金田一耕助給在墨爾本的魯賓孫寫了信,接著父向那位羌國富商問明瞭魯賓孫的通訊地址,然後寄了航空。
十一
綠丘街投毒殺人事件的凋查毫無結果,陷入了停滯狀態之中。警察雖然把注意力放在了河崎泰子身上。但卻得不到逮捕她的足夠物證。一是沒有任何人目擊她的投毒行為;二是沒有任何根據證明她有番木鱉礆;三是假定她有番木鱉礆,也不知道搞到它的途徑。
她三天之後出了院,在木戶奶奶家的獨間裡悄悄地迎來了新年。山本三郎一天不漏地去看她,這件事漸漸成了綠丘街上的話題。戰爭結束後,山本三郎就同妻子離了婚,他先前的妻子長得很美,現在是個新暴發戶的老婆。山本三郎沒有孩子。
多美子也在居喪服忌中悄悄地迎來了新年。聽到作曲家井出清一也經常到她那裡訪問時,金田一耕助不出得笑了,看來哪方面都有騎士相伴啊!
一月末,金田一耕助收到了魯賓孫從墨爾本寄來的航空信。對這封望眼欲穿的信,金田一耕助寄託了很大的期望。
但卻壓根兒也沒料到它竟然有著噩磅炸彈的威力。金田一耕助著實吃驚不小,以致讀過之後還久久不能平靜下來。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您的信使我們夫妻驚恐萬分,瑪麗為河崎小姐的處境擔心,整天都在憂慮之中。我的心情也與瑪麗相同,在此恕不贅述。
在這裡,我不想一一贅述別情,只想就您提問的實質性間題簡略作復。
「只有瑪麗知道。……」假如如您信中所示,是河崎小姐無意中流露出的話,瑪麗認為它包括著下列的意思:
似乎一般人都誤以為是藤本先生拋棄了河崎小姐,但在瑪麗看來,事情正好相反。
河崎小姐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嫌棄丈夫,但是處事慎重的河崎小姐卻絕對避免公開化。作為鄰居和親密的朋友,只有瑪麗覺察到了這一點。那麼,河崎小姐為什麼嫌棄她的丈夫呢?……
親愛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涉及他人的秘密,瑪麗感到心裡非常不安,我也為此苦惱,可是,在關係到河崎小姐的名譽、命運、生命的情況下,我們也只好承受著內心的痛苦。
據瑪麗說(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因而感到非常驚訝),藤本是一個冒牌的作家。即以他名義發表的作品都是河崎小姐代寫的。瑪麗什麼時候,是怎麼覺察到這點的,在這裡就略去不寫了,但這一事實是確鑿無疑的。瑪麗說,她可以對神發誓。據說,河崎小姐曾懇切地希望瑪麗不要把此事告訴他人。
因此,瑪麗認為,藤本沒有拋棄河崎小姐的理由。不僅如此,假如藤本失去了河崎小姐,那麼他連一天也不能維待其作家的地位。瑪麗還說,藤本和河崎小姐分手時兩個人的舉止言談完全是在演戲。
河崎小姐無意中說出的「只有瑪麗知道。……」含義就在於此。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實相告。這件事本來應當在離開日本前告之,但終於沒得機會,因而心裡一直感到內疚。
我們夫妻那天晚上的告別宴會,河崎小姐是不宜邀請的客人,所以我和瑪麗沒有向河崎小姐發出邀請,瑪麗本想在出發前找一天同河崎小姐長談話別。可是那天晚上河崎小姐卻來了,當時我們夫妻有說不出的吃驚。
總之,一定是有冒充我們夫妻之名把河崎小姐騙來的。而且,想必此人一定是這次投毒事件的策劃者。如果河崎小姐還儲存著那天的請柬,請從筆跡查明寫信的人。
瑪麗所瞭解的事實僅是以上這些,不知這封信是否達到了您的期望。
再是,正如此信開始所說,瑪麗現在心裡異常難過,事件明瞭時,敬請從速將結果告之。
最後祝您及河崎小姐愉快、幸福!
傑-魯賓孫於墨爾本
十二
故事以信的形式結尾了。私人偵探金田一寄向大洋彼岸的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傑-魯賓孫先生:
前些天曾蒙迅速賜復,深感榮幸。對這次的疑案,您的信成了寶貴而有效的鑰匙,對您的幫助,謹表示由衷地感謝。
藤本只是個木偶,真止的作家是河崎。……您信中的炯樂,象光芒照亮了深藏在事什之中的秘密。
在這裡,我試著僅把事什前因後果簡明地敘述如下:
在以前,藤本也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作家,當時,作為頗有影響的女作家河崎愛上了他的才華。不!應該說是抱著愛才目的的,河崎其實是愛上了藤本那舉世無雙的美貌。當然,如果只是美貌,聰明的河崎小姐是不會愛到和他結婚的程度。河崎小姐愛的是藤本舉世無雙的關貌和羌貌之中蘊藏的才能和睿智(其實這只是徒有其表)。
美貌和才能是河崎小姐希望雙雙都能得到的東西,但是,她所得到的只是其中之一。藤本雖然貌美,但卻無才。
即使說有,也少得可憐。而且。這少得可憐的才能也在同河崎結婚後迅速地揮發竭盡。文壇上有時確會出現這種現象——一篇作品使人一夜之間成為文壇驕子。但可悲的是再也寫不出東西。……藤本就是這種悲劇式的人物。
不知何時開始,河崎小姐替丈夫代寫起了作品。藤本把妻子寫出的原稿按自己的文體稍加改動。然後用自己的筆跡抄在別的稿紙上。最後以膝本哲也的名字發表。這樣,就使得他名聲大震。
就這樣,幾年過去了。但是,這種不自然的結合總不能永遠繼續下去。沒有才能的美貌使得河崎小姐的追求成為泡影。幾年來。河崎小姐每時每刻都要咀嚼著這難嚥的苦果。
外衣美貌無比。內心空洞出奇,也許更使人感到難以忍受吧。
破裂的時刻終於到來,河崎提出要於藤本分道揚鐮。這中間,棘手的問題和爭論當然是不會少的。但當藤本明白河崎決心不再為他代寫作品時,他也只好不得已地同意離開。
因為妻子不寫作便無法維持兩個人的生活。
於是,兩個人締結了下列條約:
一、絕對不向他人洩露代寫作品的秘密;
二、以前所有作品的著作權歸藤本所有;
三、今後河崎絕對不寫面向大人的小說;
四、兩個人離婚的理由對外要裝成流行作家藤本哲依然棄了自己的妻子。
於是,藤本又開始著手物色j新的獵無。不久,可憐的多美子便陷入了他美貌的羅網之中。當然,多美子也不是僅僅愛他的美貌。而是更愛他的才華和名聲。
表面上看,在夫妻的糾葛中(實際並不存在)藤本哲也拋棄了泰子,而與上島多美子結了婚。這使得多美子錯誤地認為自己是愛俏的勝利者,因而感到異常得意。自豪。
可是。多美子的幸福連半年也沒持續到,她終於看破了丈夫的真面目:自著美麗外表的一具木偶。腹中空空的一個好看的飯桶。她感到幻滅、憤怒,邢種心情可以想象得出,
不僅如此,當她知道過去以藤本哲也名義發表的作品都出於自己的情敵之手時,她那無比的自豪頃刻煙消雲散。直感到自己陷入悲慘的恥辱之中。
這當然不難理解。因為上島多美子所景仰的聲望實際上正是自己的情敵所具有的。在藤本哲也向她求婚的同時,作曲家井出清一也曾問她求婚,而且後者是真正的寶玉。但多美子卻舍玉求瓦,同藤本了婚。……不可挽回的痛悔和恥辱驅使她走上了殺人的道路。
她下定決心首先要把欺騙自己的草包丈夫從這個世界上抹掉,這樣作既是對丈夫的復仇,也是為了挽回自己的名譽。因為她絕對不想讓世人知道她是一個追慕笨蛋的蠢貨。
於是,她還進一步考慮了把殺害藤本哲也之罪轉嫁到同樣欺騙了自己的可惡情敵身上計劃。
多美子首先冒充魯賓孫夫人的名義把河崎騙到了魯賓孫夫妻的告別宴會。因為請柬用打字機打就,河崎沒能發覺破綻。
多美子選擇適當時機,吃下了少量的番木鱉礆。當然,多美子知道藥量不會使人致死,而且想到了到時會有人急救。
她的計劃成功了。誰都以為有人在謀殺多美子,而且都把最大嫌疑加在了河崎身上。因為河崎不僅參加了宴會,而且就在多美子身邊……
那天晚上,多美子順利地實現了計劃,接著,她又在聖誕節前夜歡送安永的宴會上達到了最終目的。
說起來她的手段簡單得很。她把致死量的番木鱉礆放入兩片藤本經常服用的肝保健藥中,然後交給了丈夫,並勸他在宴會進行時揹著人吃下去。同多美子吃下的番木鱉礆不同,藤本吃下番木鱉礆包藏在藥囊之中,所以在胃裡溶化需要一定時間。當藤本和河崎兩人在深夜的道路上行走時,藥性突然發作,這對計劃者是意想不到的幸運和得計。
親愛的傑-魯賓孫先生:以上是根據您信中提供的鑰匙探明的事件真相。對您給予的寶貴啟示實在感激不盡,這裡再一次向您致謝。最後,虔誠地祝願你們夫婦愉快、幸福。
金田一耕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