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愛人
聽說我被救出來後,經過兩天才完全恢復意識。
這兩天中,我一直處於朦朧、混沌的狀態下,隱隱約約聽見熟悉的溫柔聲音說:
「真是可憐!被折磨成這樣……」
溫婉賢淑的品子阿姨說完,又是一陣哽咽的哭泣聲。
「啊!金田一先生,謝謝你,如果不是被你發現的話,他們倆說不定已經活活被餓死在枯井裡面。哈哈哈!現在終於可以開懷大笑了。」
這個聲如洪鐘的笑聲好像是建彥舅舅。
(這應該不是夢吧!一定是金田一先生拍電報通知品子阿姨、建彥舅舅,他們才會趕過來。
那麼姨丈呢?)
我全身累得連張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更何況是開口說話。而他們三個人的對話,在我聽來宛如是夢中情節。
恍惚之間,我彷彿聽見金田一耕助說:
「不,是宮本小姐的運氣好,福大命大。」
據當時在附近調查「三首塔」內部結構的金田一耕助表示,因為那座枯井的蓋子上覆著一層破舊的薄草蓆,他剛開始也沒有發現枯井的存在。
連金田一耕助這樣厲害的人物都沒有察覺,足見那座枯井的位置有多隱密了。
但是塔內供奉著三顆木雕首級,引起金田一耕助強烈的好奇心,因此他信步前往主殿一探究竟。他在枯井的周圍觀察了好幾次,才發現草蓆旁邊的地上有一些汙點。
聽說這些汙點小到很難用肉眼看到,當金田一耕助正在懷疑是不是血跡時,他乾脆把草蓆拿起來,因此才看到蓋住井口的蓋子。
我聽著金田一耕助描述發現枯井的經過,仍覺得自己被困在井中的那十天好像不是真的。
草蓆上的汙點可能是殺害鬼頭莊七的主謀和幫兇在掀開草蓆、開啟井口蓋子時,暫時先把屍首放在地上留下的。如果不是這一丁點血跡促使金田一耕助掀起草蓆,恐怕任誰都料想不到在那種地方會有一座枯井。
建彥舅舅問金田一耕助為什麼會到黃昏村來。
金田一耕助避重就輕地說:
「這是偵查上的機密,現階段仍無可奉告。」
但是我知道其中詳情。
金田一耕助一定是為了追查兇手,才會到這裡來的。如果他不是到這裡緝捕兇手的話,即使他是名聞遐邇的一流偵探,也絕對不會發現這個地方有一座「三首塔」。
照這種情況來分析,兇手也來到這個村落嘍!
這時,我迷朦的意識並沒有因為兇手已經到來而覺得恐懼,只是在半睡半醒之間,傾聽這三個人在我枕邊的談話內容。
「上杉女士。」
過了一會兒,金田一耕助先生直截了當地問:
「上杉先生沒和你們一起來嗎?」
「啊!誠也接受一家雜誌社的邀請,大約在一個星期前,即由關西動身前往九州參加巡迴演講。由於主辦單位一再邀請,他在盛情難卻之下,便匆匆地趕赴九州。對了,金田一先生。」
品子阿姨有所顧忌地小聲問道:
「在門對面那邊,警官正在調查詢問的那位先生為什麼會跟音禰在一起?他到底是誰?聽建彥說曾在黑川律師的事務所見過他。」
「那位仁兄嗎!啊哈哈……」
金田一耕助爽朗地笑著說:
「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物,表面上自稱是堀井敬三,我總覺得他和我一樣是受人之託去調查事件的人。」
「他曾以偵探的身分和黑川律師接觸過,然而這只是表象,剝去他虛偽的外衣後,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黑道大哥。」
「除此之外,他有好幾個假名,藏匿的處所也不只三窟。說穿了,他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喲!哈哈哈……」
「唉!」
品子阿姨似乎被金田一耕助的話嚇到了。
「要是那個人又來糾纏音禰的話,那音禰該怎麼辦才好?」
「別擔心!上杉女士,這是有內情的,除去他黑道大哥的身分之後,他還是個令人拍案叫絕的響叮噹人物呢!」
「上杉女士、佐竹先生,請你們仔細聽好,這號人物到底是誰呢?他正是玄藏老人親自挑選,要和宮本小姐結婚的物件,也就是即將繼承上百億遺產的高頭俊作先生。」
「啊!」
品子阿姨和建彥舅舅同時發出驚訝聲。
就在此際,走廊上也傳來沙啞的驚叫聲。
「是誰?」
金田一耕助出聲問道。
唰地一聲後,門被拉開了。
「啊!是上杉先生,您剛到嗎?」
(姨丈到了!他一定是擔心我的安危,特地從巡迴演講的地方趕來。
我一定要起來!我必須起身向姨丈請安、問好……)
雖然我想這麼做,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整個人依舊昏昏沉沉的,只能靜靜地聽著枕邊的對話。
大家經過一番寒暄之後,才進入主題。
「姊夫。」
建彥舅舅興奮地叫著:
「剛才我從金田一先生那裡聽到一件足以震驚世人的事情。」
「什麼事情?」
上杉姨丈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他剛才在走廊上,應該也有聽見金田一耕助所說的話。
「目前最要緊的是……姊姊,音禰現在的情況如何?她看起來消瘦不少。」
上杉姨丈的關懷讓我感到非常欣慰,然而他為什麼不再進一步詢問有關堀井敬三的事呢?這是我最在意的事。
「嗯……醫生說身體方面應該沒什麼大礙,不久之後就可以恢復意識了。」
「哦!對了,我前來這裡的一路上已經略有所聞,音禰一直都跟那個男人在一起,這是不是真的?」
「姊夫,這種事情該怎麼說呢?」
我又聽到建彥舅舅激動的聲音。
「這件足以震驚世人的事情……根據金田一先生所說,那個男人就是和音禰指腹為婚的高頭俊作。」
上杉姨丈沉默了一會兒,不可置信地說:
「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事?」
接著,他又問道:
「高頭俊作不是在國際飯店被殺身亡了嗎?」
「上杉先生,那個人是冒牌貨,他是高頭俊作的堂弟高頭五郎。小時候,高頭五郎的父親從中搞鬼、動手腳,把他們堂兄弟的身分和姓名互相對調。」
「這是那個男人自己說的吧!」
「經過我的調查,證明這是事實。很遺憾的是,現今沒有充分的人證及物證可以證明那個男人的身分,我也為這件事困擾不已。」
「金田一先生,既然沒有人證、物證,就不能如此草率地斷言那個男人是高頭俊作。這對音禰的影響很大,關係到她一生的幸福。」
我似乎可以看到上杉姨丈臉上痛苦的表情,他始終對堀井敬三的身分抱持懷疑的態度,這樣更加深我的哀傷。
「上杉先生,關於證據……還是有一線希望。那座‘三首塔’裡面有一份證明那個男人就是高頭俊作的檔案,它被藏在塔內的某個地方。這也是那個男人和宮本小姐來到這裡的主要原因。」
大夥沉默了好一會兒,品子阿姨忽然說:
「誠也,你離開東京時帶在身上的香菸盒呢?」
「姊姊,那個香菸盒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金田一耕助遞給上杉姨丈一個香菸盒,上杉姨丈「啪」的一聲開啟,並且問道:
「金田一先生,這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很清楚,那個男人的口風很緊。啊!警官,情況怎麼樣?」
「上杉先生,您來了!歡迎,歡迎。」
等等力警官說道:
「唉!案情還不是很明朗,那傢伙的身體還很虛弱,沒辦法繼續問話。反正已經把他抓到手,可以慢慢地仔細調查。」
「對了,有沒有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
「目前沒有進一步的訊息。大約五天前,我們調查過附近一帶的所有交通工具,在事件發生前後的這些日子裡,全然不見他們兩人的行蹤,因此應該還在這附近才對。這些可惡的歹徒到底藏匿在何處?還有那個法然師父也完全不知去向。」
就在這時,我的心裡突然浮現一個奇怪的想法。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要是遇害的話……)
在具體想法成形之前,我又再度陷入昏睡的狀態。
暗夜行兇
那天午夜時分,我才真正從昏迷狀態中清醒過來,而促使我甦醒的是「鷺之湯」那天夜裡發生的騷動。
深夜時分,我在一股不尋常的氣氛中睜開雙眼,室內點著電燈,窗戶外面十分嘈雜,一陣陣吵鬧聲伴隨著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傳來。
(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緩緩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品子阿姨、上杉姨丈和建彥舅舅三個人站在走廊上的身影,他們三個人都穿著睡衣,品子阿姨在睡衣外罩上一件披肩。
「姊夫,音禰不要緊嗎?」
建彥舅舅小聲地問道。
「嗯,好像沒有闖進這裡,聽說是古坂史郎那個可惡的傢伙偷偷跑進來。」
品子阿姨顫抖著聲音說:
「好像真的是古坂史郎,聽說後門還有一扇窗是開著的,還有沒穿鞋子的腳印。」
「我看到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我上廁所回來沒多久,立刻就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騷動,如果我當時叫人前來檢視就好了。」
這是上杉姨丈的聲音。
「千萬不要再發生這種可怕的事情了。如果兇手真的和你擦身而過的話該怎麼辦?」
品子阿姨語帶責備地說。
「對了,建彥,情況怎麼樣了?那個男的聽說已經被掐死了。」
乍聽這個訊息,我立刻從床上翻起身。
「這個嘛……雖然屋內一片漆黑,但由於那個男人奮力抵抗,所以兇手沒有達成目的就逃走了。那個男人的傷勢可能不輕,差不多有十多天沒有吃東西,身體非常衰弱。」
當他們發現我搖搖欲墜地站在床邊時,三個人一起回過頭來看著我。
「太好了!音禰,你終於醒過來了!」
「姨丈、阿姨、建彥舅舅,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那個男人……他在哪裡?」
「音禰,你不能去,乖乖躺在床上!」
「不!姨丈,讓我去,我一定要去照顧他!」
「音禰,那個男人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我不曾見過上杉姨丈像現在這樣兇惡、恐怖的神情,但我毫不畏縮地直視他的眼睛說:
「他是我的丈夫。」
「你說什麼?」
「姨丈,對不起。」
「音禰,你再說一次看看!你請示過誰?是誰同意你和他在一起的?」
上杉姨丈滿臉怒容,與他平時豁達詼諧的態度判若兩人。
「姨丈,對不起。請您讓我去,我求求您!我一定要去照顧我的丈夫。」
「音禰,我……我……」
眼看上杉姨丈就要發狂了,原本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爭執的建彥舅舅,慌張地從背後抱住上杉姨丈。
「好了、好了!姊夫,你這是幹什麼呢?這樣下去會吵到旅店內的其他人。音禰,你也真是的,自己的身體還這麼虛弱……」
「我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阿姨、姨丈,我實在很對不起你們,請原諒我。」
我神情平靜地走過他們的身旁。
「音禰,要去的話,先穿上這件衣服,你可是不能再感冒的喲!」
品子阿姨哽咽地說。
「阿姨,謝謝你,還有……請替我照顧姨丈。」
我踩著搖晃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此時,後方又傳來叫喚聲:
「音禰,你非去不可嗎?你真的要去投靠那個男人……音禰,你真的不再回頭了嗎?」
上杉姨丈從後面追上來,不知為什麼,他的聲音裡充滿悲痛與絕望。
我不用問就知道堀井敬三住的房間在哪裡,拉門外面的走廊上有四、五位旅店內的工作人員正在說話。
一拉開門,只見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官,還有村裡的醫生和旅店老闆等人圍坐在一個仰躺著的男人枕邊。
我聽說堀井敬三是經過急救之後,才恢復正常呼吸。
「啊!音禰小姐。」
聽見金田一耕助的聲音,堀井敬三驀地轉過頭來。
他比我想像中還有精神,我不禁高興地流下淚來。
「敬三。」
我步履地靠近他。
「音禰……」
堀井敬三毫不避諱眾人的眼光,將我一把抱住,擁吻著我。
之後,我將臉埋在他的懷裡,哽咽地哭了起來。
「音禰,沒有什麼好哭的,就像你看見的,我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反倒是你,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我不要緊,再過兩、三天就可以完全復原。」
「我們可以互相照顧對方,我片刻都不讓你離開我了。」
「嗯,我再也不離開你的身邊。」
我看見堀井敬三的頸部有繩子留下的紫色勒痕,旁邊的皮膚也破皮了。
「唉!兇手怎麼做得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我差一點就魂歸西天了。要是平時的我一定不會輸,而且還會逮住兇手。沒辦法,我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肚子一餓便無法戰鬥。啊哈哈!音禰,你快從我的膝上下來,大夥都在看呢!」
「好……」
我一面紅著臉回想自己剛才的行為,一面調整好坐姿。
堀井敬三也盤腿端坐,接著,等等力警官將他手中的繩子放在我的眼前。
我一看,不禁瞠目結舌。
(這是真田繩……)
「宮本小姐,你為什麼對這條繩子有這麼驚訝的反應呢?」
等等力警官好奇地問我。
(那到底是夢境?還是我的幻覺呢?或者是真實發生的事件?
依當時繞在我脖子上的繩索觸感來判斷,的確是真田繩!)
當我將自己先前經歷過的奇異經驗,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時,等等力警官和金田一耕助突然緊張了起來。
「老闆,那座塔的旁邊有小堡壘嗎?」
老闆一邊回想著,一邊回答:
「對了!好像有一座燒炭用的窯洞,法然師父通常都是自己燒炭。」
「可是……」
金田一耕助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當時,我們先救出宮本小姐,接著才營救堀井敬三。在那段空檔,宮本小姐是躺在塔內的主殿。金田一先生,你記不記得燒炭用的窯洞正好是在窗戶外面?」
等等力警官補充說明。
金田一耕助恍然大悟地說:
「對了,我們把你們倆抬出‘三首塔’的時候,突然間,宮本小姐的擔架壞掉了,所以暫時把擔架放在地上,而旁邊正好有一座小堡壘。」
金田一耕助興奮的語氣溢於言表,他一邊用力地搔著蓬亂的頭髮,一邊說著:
「我們大約花了五分鐘的時間修理擔架,但是當時旁邊有很多人,而且宮本小姐也一直昏迷不醒。宮本小姐,你曾經去過那座狀似堡壘的燒炭窯洞嗎?」
「沒有,我從來都沒去過。」
「這就玄了!一般人不可能作夢會夢見從未見過的東西呀!還有,你確定繞在你脖子上的繩子是真田繩嗎?」
我摸了一下等等力警官手上拿著的繩子。
「沒錯!我確定那條繩子的觸感和這條是一樣的。」
「你說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全身都是泥漿……」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官看看繩子,又看看我之後,不發一語地看著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