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柳暗花明

井底洞天

我和堀井敬三身處的地方是井底的一個窟窿,這個窟窿的形狀像碗口一般,形成的原因不明。

幸好有這個窟窿,我們才能逃脫被大石頭壓死的噩運。

井底是赤褐色的黏土,我們被困期間不斷有水滴答滴答地落下,但是井底沒有積水,水可能都滲入地底了。

「以前這裡真的是一口井,可能是地震導致地層變動,井水枯竭了,我們才得以大難不死。」

堀井敬三一邊說,一邊咚咚地敲打著黏土牆。

「敬三,你現在在做什麼?」

「小說裡面不是經常出現這種情節嗎?枯竭的井底都會有透著光的小洞穴,只不過……太可惡了!這口井似乎沒有安排這種振奮人心的情節。」

我也試著敲打周圍的牆壁,然而只有重重的聲響回應著我們的敲打,沒有任何令我們興奮的發現。

「好了,音禰,再敲打下去也沒有用,這裡只是一口乾涸的井,我們想活命的通道只有一條,就是我們被推下來的井口。」

堀井敬三走出窟窿,將手電筒往上照,光線無法照到井口的蓋子。

「敬三,這口井的深度大約多少?」

「嗯,大概有三十公尺左右吧!我是以剛才掉下時的感覺來預測。」

「所以我們才沒有受重傷。」

「嗯;我剛才還有抓到東西……你看這邊!」

堀井敬三將手電筒往下照,成堆的大石頭像梯子般散落著。仔細一看,果然有一個破舊腐朽的木製梯子。

「這就是我無意中抓到的東西,輕輕一碰便發出嘎吱嘎吱、快要解體的聲音。當時我本能地伸手亂抓一通,所以木梯子也跟著飛落下來,我不知道又撞到哪裡,肩膀才會受傷。」

堀井敬三將手電筒往上照,離井口大約十公尺左右的側邊,垂吊著木梯子折斷的殘肢。

(是誰把木梯子放在這裡的呢?也許井底的窟窿是為了儲藏東西才挖掘的,但是好像很久以前便不再使用,梯子也放著任其腐朽。)

一想到這裡,我不禁毛骨悚然。

(要是沒有這個木梯子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從井口直線落下的話,體重再怎麼輕的人恐怕也無法倖免於難。

堀井敬三如果沒有適時將我接住,想必我早已經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也許現在正一個人走過奈何橋,前往西方極樂世界的途中呢!

我們用手電筒巡視一遍四周,發現井底離垂落的木梯子下端大約十公尺左右。

即使我們可以抓到木梯子,並且爬上去,但是以我們兩個人的身高加在一起,也無法構到井口。

更何況,這個腐朽的木梯子恐怕連一個人的重量都無法負荷。

一想到這兒,我心中更加感到不安和沮喪。

堀井敬三默默地衡量井的直徑,由於這口井相當寬廣,即使他躺下伸展雙手,仍然不及井的直徑。

若伸展雙手就能觸及壁面的話,堀井敬三打算用雙手及雙腳架成橋樑的形狀,將四肢貼在井壁往上攀爬。

眼前沒有逃脫出去的一線生機,堀井敬三無奈地聳聳肩,又折回窟窿裡坐下來休息。

「音禰,你也來這裡坐著,站在那裡很危險,不知道上面還會掉下來什麼東西呢!」

「嗯,可是親愛的……」

我挨近他的身旁說道。

「如果沒有辦法逃出去的話,我們會遭到什麼下場呢?」

「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能平安逃出去!你放心,一定會有人來營救我們。」

堀井敬三充滿信心地安慰我:

「人不是那麼容易說死就死的,你再怎麼煩躁、憂慮都無濟於事。音禰,你儘量放鬆心情,什麼都不要想。」

「我一點兒也不煩躁,只要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心甘情願。我就是打算這樣做,才會跳下來的。」

「音禰,謝謝你。」

堀井敬三感動得將我抱在懷裡。

「音禰,我不是故意說這些話安慰你的,我確信一定會有人前來搭救我們。首先,最有可能前來的是‘鷺之湯」的人,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今天會來‘三首塔’,而我們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去,他們一定會來這裡打聽我們的下落,還有……」

「還有什麼?」

「另外一個人應該也知道‘三首塔’的所在地。」

「是誰?難道是金田一耕助?」

「不,不是金田一耕助。」

「那麼會是誰?難道會是……」

「就是殺死根岸蝶子的兇手。」

我一聽,不由得睜大眼睛問:

「為什麼是他?」

「你先前明明已經說過了呀!你不是說古坂史郎的手提箱鎖頭早就壞掉了嗎?」

「啊!」

「沒錯吧!無論是古坂史郎或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將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鎖頭壞掉的手提箱裡,所以一定有人比你早一步破壞鎖頭,檢視手提箱內的東西,而且這個人可能就是殺害根岸蝶子的兇手,我覺得這樣的推理方式挺符合邏輯的。」

(這麼說……我記得當時看到的那個信封被撕得破爛不堪,難道這也是兇手所為?)

「敬三,那個……兇手為什麼不拿走照片?」

「那是他比你聰明的地方。兇手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只要鎖頭一壞掉,古板史郎和他的同黨一定會檢查手提箱內的東西。」

「敬三,對不起,我不應該把照片帶出來的。」

「沒關係,你是因為想讓我看那三顆木雕人頭的面貌,所以才把照片拿走的。也許古坂史郎還沒發現你把照片帶走,以及兇手也看到照片的事實。」

「敬三……」

我靠在堀井敬三的胸膛,呼吸變得十分急促。

「你的意思是兇手會來這裡把我們兩個殺掉?」

他靜靜地撫摸著我的背脊,不一會兒,聲音沙啞地回答:

「音禰,在東京那種紛亂糾葛的大都會中,反而可以不動聲色地調查兇手是誰,之前我就是運用這種方法進行調查工作。可是一旦離開東京,來到窮鄉僻壤的鄉村,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也許其他人還沒有發覺,但是應該有一個人會察覺才對。」

「誰?難道是……」

「金田一耕助。」

我抬起頭看著堀井敬三,他露出微笑,並且親吻我的臉頰。

「人世間的事情真是諷刺啊!昨天是敵人,今天卻是朋友,說不定金田一耕助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啊哈哈!」

原先我視為眼中釘的金田一耕助,頓時搖身一變,變成偉大、崇高的救世主。

同性戀

雖然如此,我依舊無法完全消除心中的不安。

「敬三,法然師父在這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為什麼突然間變成敵人?」

「我也不知道。我從剛才便一直思索著這個問題,會不會是古坂史郎或佐竹由香利在場的關係?」

「可是鬼頭莊七也在啊!」

「鬼頭莊七?他們兩個為什麼把鬼頭莊七帶到這裡來?」

「敬三,難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佐竹由香利已經有了古坂史郎這位固定的伴侶,鬼頭莊七應該是沒有用處了。既然沒有利用價值,就沒必要把他帶來。」

「敬三,也許他就是武內潤伍,他們父子倆分別藉機接近佐竹家族的成員。」

「啊哈哈……」

堀井敬三忽然發出一陣狂笑。

「音禰,你的想法實在是既羅曼蒂克又幽默。事情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你要弄清楚每個關係人物的出身、來歷。

鬼頭莊七自始至終就是鬼頭莊七,那傢伙雖然面目猙獰、體形魁梧,但卻是個膽小的男人,充其量只不過是個被佐竹由香利這種小女生玩弄、擺佈的傀儡。」

「他和佐竹由香利是什麼關係?」

「佐竹由香利的母親在她的父親死後,便帶著佐竹由香利再婚,當她母親過世後,佐竹由香利便和鬼頭莊七搞在一起。」

我不想再聽到後續的發展,那晚佐竹由香利下流的脫衣舞表演一浮現腦海,噁心的感覺便湧上胸口。

「無論是古坂史郎或佐竹由香利,似乎都沒必要將鬼頭莊七帶來此地。然而,最奇怪的應該是法然師父。

我事先在這附近打聽過,他並不是那麼壞的人,為什麼他會跟古坂史郎、佐竹由香利他們有牽連呢?」

「對了,本來法然師父不打算將我推下去,是佐竹由香利對他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之後……但是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什麼奇怪的話?」

「你對這個女人也有‘性趣’嗎?」

我還記得當時抱住我的法然和尚一聽到這句話,身體便激烈地顫抖著。

「佐竹由香利說的那個女人是指你,而古坂史郎也在場嗎?」

「在啊!」

「古坂史郎本來想要如何處置你?他是不是想要救你?」

「嗯,所以佐竹由香利才會那麼說。敬三,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堀井敬三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一邊撥弄著我的頭髮,一邊以低沉的聲音說著:

「音禰,對不起,由於我的不小心,才使你遭遇危險的困境,我應該更早發現這種情況才對啊!」

「你千萬不要這樣說,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對了,你說的‘這種情況’是指什麼事?」

「音禰,我一直都很注意古坂史郎的一舉一動,如果他發現照片被你拿走的話,一定會先到這裡做一些安排、佈下陷阱;再說這裡是鄉下地方,外地人來到這裡一定會特別引人注目。」

「嗯,然後呢?」

「之前我們都沒聽到古坂史郎的訊息,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因為古坂史郎那傢伙被法然師父藏起來了。」

「古坂史郎和法然師父之間有什麼關係?」

「音禰,‘鷺之湯’的清子曾經說過,大約一年前,‘三首塔’裡面除了法然師父以外,還有一名年輕的弟子。」

「是啊!」

「後來這名弟子不見了,法然師父就變得非常乖戾、暴躁。」

「嗯,然後呢?」

「古坂史郎手上那兩張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三首塔’的全景,我也有一張,但這張照片看起來年代已久,而三顆首級的照片卻還很新。你不是說古坂史郎的手提箱裡有一臺照相機,看來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在這裡了,而年輕的弟子是……」

「是古坂史郎嗎?」

「你會聯想到那名年輕弟子是古坂史郎,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假設武內潤伍三年前寄出恐嚇信後沒多久便過世,當時他可能毫不隱瞞地告訴古坂史郎大部份的事情;而古坂史郎第一次聽聞這個錯綜複雜的事件,或許還有很多問題他弄不清楚。」

「於是他就先來到‘三首塔’,用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奉承法然師父,成為他的弟子……這個假設會很牽強嗎?」

「不,不會。」

不知怎地,我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當時古坂史郎便拍攝了三顆首級的照片。」

「沒錯,但事實不僅如此,當時史郎……史郎……」

堀井敬三似乎欲言又止。

「樂愛的……」

我凝視著他的臉,將手環繞在他的脖子上。

「當時古坂史郎發生什麼事?敬三,你發現了什麼?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才能死得瞑目,你說話吞吞吐吐的真是急死人了。」

「音禰,你不要一直說死死死的,我們即使到最後關頭仍必須抱持一線希望!」

堀井敬三親吻我的耳際,低聲地說:

「音禰,假如法然師父和其他男人一樣,愛上像古坂史郎這種俊美的少年,這種事情你聽過嗎?而且彼此之間還有肌膚之親……」

瞬間,一股冰冷的寒氣流竄我的全身,接著伴隨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噁心感。

我成長於二次大戰後的社會,即使是單純如一張白紙的大家閨秀,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同性戀的事。

在戰後混亂的社會里,男女的性觀念開放、道德淪喪,聽說有不少人成為違反生物自然法則、敗壞社會善良秩序的同性戀者。

然而,這種傷風敗俗的行為並非今天才開始的。

舊約聖經也記載著相關的事情,這種事情在日本戰國時代的武將或僧侶之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

這一刻,我終於明瞭佐竹由香利話中的含義。

「老和尚,難道你也對這個女人有‘性趣’嗎?」

雖然這次事件的關係人都被貼上汙穢、齷齪的標籤,但是堀井敬三剛才所說的話更加引發我的嫌惡感。

我把頭埋在堀井敬三的胸膛,不願去想像這個醜陋的事實。

「唉……你終於明白了吧!」

堀井敬三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

「這個世界是非常汙穢不堪的,一旦陷入同性戀的泥沼,就跟嗑藥、吸毒沒啥兩樣,陷入無可救藥的地步。

與異性戀不同的是,物件若是相同性別的人,選擇的範圍被限定了,即使對方與自己有相同癖好,但是能否持續沉溺在這種樂趣中,仍是一個疑問。

法然師父是以前就有這種斷袖之癖?還是被古坂史郎誘惑,才淪為同性戀者呢?總之,成為‘男同性戀’的法然師父,對古坂史郎自始至終言聽計從。而古坂史郎一從法然師父那裡得到想要知道的事實之後,便立刻離開這裡,返回東京。」

「原來如此。長久以來,法然師父一直看守著‘三首塔’,一定知道很多事情的內幕。至少知道誰是佐竹家族的成員,例如:怎樣利用機會接近島原明美……」

(如果古坂史郎已經回到「三首塔」,而且撩撥起法然師父的邪惡慾火,他果真聽命於古坂史郎的話,到時候我們就死定了。)

堀井敬三提高聲音說:

「音禰,事情沒有你想像中的悲觀,我現在已經知道古坂史郎帶鬼頭莊七前來這裡的理由了。」

「是什麼理由?」

「古坂史郎不想讓法然師父知道他和佐竹由香利的關係,為了掩飾這層曖昧關係,所以鬼頭莊七有出現的必要。佐竹由香利是鬼頭莊七的情婦,這樣一來不是正好可以證明佐竹由香利和自己毫無瓜葛嗎?」

「敬三,接下來事情將會如何發展呢?」

「一旦真相被拆穿,法然師父知道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關係時,他會以何種態度面對呢?我想,法然師父和古坂史郎之間的關係必定會出現裂痕。所以我們必須懷著希望,靜待逃離線會的到來。」

我知道堀井敬三講這句話只是為了安慰我而已,對我而言,這些慰藉的話已經起不了作用。

如果我能和他一同獲救,然後結婚、繼承鉅額的遺產……無庸置疑的,這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夢想;若不幸與他一起死在這裡的話,我也欣然面對這樣的命運,死而無憾。

我只想和堀井敬三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親愛的……親愛的……」

剎那間,我被一陣激烈的熱情所籠罩。

「請你抱著我,用你強而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抱著我。」

「我會的。」

堀井敬三關掉手電筒,將我緊緊地摟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