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以為生活也是戲嗎

少年派 六六 第2頁,共2頁

錢三一在混戰中被人一拳頭把眼鏡打飛,鼻孔爆血,眼鏡摔壞。沒了眼鏡的錢三一,像盲人摸象,手上立即失了準頭,他沮喪地被換下了場,鼻子插著止血紗布坐在場邊,眼神茫然。新換上的中鋒技術和配合都差錢三一很遠,剛剛追上的比分,又漸漸拉開距離。大家心急如焚。林妙妙靈機一動,從包裡掏出一副眼鏡,錢三一不接。林妙妙說:「哎呀,你試試會死啊!」說罷就把她那副傻傻的黑框眼鏡架到了錢三一臉上。林妙妙問:「你看得清嗎?」錢三一點點頭。林妙妙大喜。

錢三一再次跑入場內,人群一陣歡呼。離比賽結束還差十幾秒,精英中學隊還落後兩分。大家都以為輸球已成定局,誰知道江天昊最後斷下一個球,也來不及傳球,自己從後場果斷單手甩投。那個球划著長長的弧線,帶著所有人的心,隨著哨音鑽進籃筐!神蹟啊!遠投三分得中!終於精英以一分的優勢獲勝。巨大的歡呼聲排山倒海!啦啦隊員們瘋狂了,她們擁進場內,和隊員們一起尖叫著轉著圈跳躍。江天昊、錢三一、教練先後被隊員和觀眾給拋上半空……

江天昊腿上纏著彈力繃帶回到家,興奮感還沒消退,面對的卻是愁雲慘淡的氣氛和父母老了好幾歲的臉,段小紅邊收納衣物邊低聲告訴兒子準備搬家:「你們學校旁邊的小區,鄉村花園,我們租了一個小套。以後我們就住那邊。這房子你爸抵給銀行了……下個月執行。咱們家破產了。不光房子,車子也抵了。對不起,兒子。」

江天昊愣了一會兒,說:「一句‘對不起’就打發我了?那麼大的家業,你們到底幹了什麼說敗就敗?叫給3萬都千難萬難的,早知道這樣,把錢全拿出來,支援全國的甲級聯賽!你們給我一個解釋!我的未來怎麼辦?」

江奇龍冷冷地說:「寒門也能出貴子!貧困家庭的學生,靠著助學貸款和獎學金一樣能獲得成功。」

江天昊說:「你們打算讓我申請助學貸款嗎?我臉往哪擱?那是窮人家乾的事情!」

江奇龍說:「我們現在還不如窮人,窮人沒我們那麼多外債。」

江天昊問:「你們欠人多少錢?」

江奇龍口氣如常:「一個多億吧。」江天昊嚇一大跳!江奇龍笑了笑:「我儘量還。我還不動了,你接著來。」

江天昊說:「爸!你這鍋我不背,太重了,我背不動!」

段小紅說:「小兔崽子,你不背誰背?你小時候是在你爹背上長大的!」

江天昊跳起來一摔門跑出去了。

週五放學,校門口熱鬧非凡。夕陽下,四個少年站在學校門口的大樹下,面面相覷,都一副愁眉苦臉。江天昊的腿還有點瘸,鄧小琪憂心忡忡:「昊子,你家從此變成窮人了?」江天昊眼睛失神地說:「比窮人還窮。我爸欠別人一個多億……我就搞不明白了,上億的資產,怎麼可能說沒就沒……」鄧小琪尖叫,林妙妙倒抽一口涼氣開始掰手指頭。錢三一看著兩個女生,表示無語。江天昊聳聳肩,口氣故作輕鬆地說:「不過,以後我們三家就是鄰居了。我媽說在鄉村花園租了一個小套,過些天就搬過來。」

林妙妙突然一激靈:「nononono(不不不不)!這事很蹊蹺!你知道鄉村花園的房子有多搶手嗎?出來一套搶一套!我家那套是三月份提前租的,現在已經六月了,小哥哥,單單有這麼一套等著你媽想租就租?其中必定有詐!你們附耳過來,且聽我的分析。土豪們最不缺的就是錢!最擔心的是孩子不!爭!氣!有句老話叫富不過三代!你爹媽害怕他們辛苦半輩子打下的江山,交到你江天昊手裡,沒幾年就全給你敗光了。我猜,你父母給你設了一個局……這不是我空想。你們上網查查,富人假裝破產以激勵孩子奮進的影視作品比比皆是,日劇、韓劇、美劇、港劇以及國產劇,均有類似題材。各大媒體的社會新聞也常有報道,比如:本市某18歲富家子弟,其父母為了考驗他是否能擔當大業,假裝遭遇經濟危機,生意難以為繼,其實嘛事都沒有啊……該子弟奮起而勃發,努力進取,終成大業!待真相大白於天下之後,一家人相擁而泣。父母摟著兒子說:兒啊,你的表現讓我們刮目相看!你小子終於能接班了!昊子,先搞個副總經理乾乾吧!」林妙妙邊說邊啪啪打蚊子。

江天昊眨巴眨巴眼:「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他們的表現好假。我在家又叫又跳,平時我爸早拿拖鞋砸過來了,但這次卻很溫和。溫和得像變了一個人。而且那麼巧,我就要過18歲生日了!」他剛才還面如死灰,現在突然容光煥發了。

林妙妙抄著手,邊踱步邊老奸巨猾地說:「請不要高興太早!關鍵是昊子今天晚上回家的表現!成敗在此一舉。來來,林導給你說說戲!他們不是騙你嗎?你就將計就計,順著他們的思路去演。只有通過組織對你的考驗才能順利接班。所以你不能歡脫地奔進門!步履務必要沉重……」

鄧小琪在旁指點,示範著說:「昊子,你的面部表情要跟著臺詞變化,不能咧著大嘴笑!一開始必須深情款款,然後目光單純而清澈,最後慢慢轉為堅定有力!」

錢三一感嘆女的天生是演員,全世界欠她們一人一座奧斯卡!鄧小琪第一次在錢三一面前笑得很高傲。

江天昊撓撓頭:「這段臺詞說完了,我就應該要求主事權了!我下午還真的認真想了一下,我要填補我爹媽的市場空白,進軍網路,開網店!」

林妙妙說:「好!不是騙你說自家品牌都賣了嗎?乾脆你申請自己的品牌和商標,我來幫你設計,叫‘天昊小廚’,怎樣?」

鄧小琪萌萌地問:「昊子,我當代言人好嗎?」

林妙妙一拍大腿:「我的公眾號廣告位正在招租!昊子,我給你友情價!不,我免費給你使用!」

江天昊問錢三一:「你能為江總乾點什麼?同城快遞跑個腿吧!」

錢三一說:「少東家,我適合分你公司的乾股……」

?江天昊站在家門外,醞釀情緒。他清了清嗓子,一把推開房門,按照林妙妙指導的那樣,拖著腳步,一瘸一拐,表情沉重,走到他媽面前。家裡還是他走時的樣子,父母像跌進黑洞。段小紅還在收拾東西,江奇龍仍然在喝酒。江天昊低聲嘀咕,果然都是老司機!套路太深了!真沉得住氣!我要不是聰明,真給你們忽悠了!他面露得色,於是忘掉林導的囑咐,大咧咧把手搭在段小紅肩膀上說:「媽,破產小意思嘛……別怕,有我呢!」段小紅擔心地看著兒子。江天昊衝他媽擠眉弄眼:「媽媽喲,我有招數咯!我曉得!」段小紅摸摸他的額頭:「你怎麼變得神神道道的?腿傷沒好,腦子又壞了嗎?」

江天昊又跑到江奇龍那裡,從他面前碟子裡抓了幾粒花生米扔進嘴裡說:「老江,人生如果不來回打幾個滾,那還有什麼意義呢?一帆風順意味著平淡無奇。」

爹媽交換一個眼神,都很擔心地看著他。

江天昊說:「爸、媽,以前我對家裡的事情沒上過心,沒錢了只管伸手朝你們要,想想很不孝。你們不就想鍛鍊我的能力嗎?我做給你們看看,我是能掙到錢的!」

江奇龍很好奇:「你說說怎麼掙錢?」

江天昊嬉皮笑臉:「這是我的商業機密。你們二老以後的任務,就是種花栽草,遛彎兒養鳥,跳廣場舞,健身修行。生意的事情,都交給我,我來搞掂!到時候你們只管數錢就行了!媽,你說咱家雖然破產了,倉庫裡總還有點存貨吧?」

江奇龍手一揮:「我當你有啥好點子!原來是吃老本!存貨都拿走!反正九牛一毛,拔了拉倒!除此之外我啥也沒了!」

江天昊一抱拳:「謝父王!」

段小紅說:「你不能瞎賣,我回頭給你一個定價。還有,‘江家廚房’的商標你不能用,用了算侵權。」江奇龍補充:「現在好點的市口,門面都貴……」

「這一步我早想到了,我自己重新註冊一個,‘天昊小廚’,這樣可以了吧?」江天昊打了一個響指,「你們的思維模式和經營模式,都急需更新換代!我加入團隊正是時候!我就是咱們江氏企業的新血,帶來衝擊和希望!問你們,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啥?」

江奇龍和段小紅都答:「誠信經營,質量過硬。」

江天昊說:「情懷!一份會講故事的滷菜更容易抓住顧客的心……」

江奇龍冷淡地說:「情懷能當飯?什麼狗屁理論花裡胡哨!人家要填飽肚子的,你講個故事他就不餓了?還抓住人心,你賣的是食品還是鉤子?」

江天昊張牙舞爪地比畫:「我跟你們講你們不相信,等我賺到錢了,在事實面前,你們就服氣了!我現在就去寫策劃案!」他腿也不痛了,噔噔噔地上樓。回到房間,激情滿滿。他開啟微信,建了個「江州未來首富群」,把林妙妙、錢三一、鄧小琪都拉進群裡,他發出了首富群歷史上第一條資訊:週六上午10點「江家廚房」廠房外不見不散。想了想他又發了幾條資訊……

週六一大早,林妙妙揹著大書包扛著腳踏車往外跑著說:「錢三一幫我複習數學,我們在學校見。」

?豔陽高照下,四個怪人卻穿上了羽絨服,戴上了圍巾、帽子、手套。他們走進廠房,一個工人替他們開啟了冰庫大門。冰庫裡面超低溫,四個孩子把手機放在門口桌子上,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錢三一落在了後面,注意到冰庫門口「江家廚房」的標誌被摘了下來,被隨意放在了一個不起眼的牆角,冰庫門上「江家廚房」的商標貼紙也被刀片刮花了。他皺起眉頭,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一進冰庫就被偷襲了,江天昊把故意凍得冰涼的手塞進了他脖子,錢三一被凍得半死。四個孩子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在裡面打鬧起來。

過了一陣,終於冷靜下來,他們開始拿著本子清點記錄裡面所剩不多的貨物。一轉眼到了晚上,四個人在廠房裡席地而坐,一邊吃東西一邊商量未來大計。

江天昊說:「我負責客服,接單和清點每天的訂單數,定期來冰庫取貨,然後把每天的貨交給錢三一和妙妙。你們兩個走讀生負責每天放學後把貨送到快遞站寄出。」

林妙妙不住點頭:「沒問題!我還能負責幫江總設計商標寫情懷!」

錢三一說:「我還可以負責幫江總建設‘天昊小廚’網站。」

鄧小琪問:「那我呢?我負責什麼?」

江天昊撓撓頭:「你是形象代言人嘛,所以,你只需要負責貌美如花就可以了!如果你有空的話,就和江總一起填填快遞單怎麼樣?」鄧小琪表示很滿意。

江天昊宣佈:「‘天昊小廚’正式開張,江州未來首富群正式起步,乾杯!」

四人舉起飲料異口同聲:「乾杯!」

說好了寫情懷的林妙妙倒在餐桌邊,愁眉不展。帶回來磨牙的「天昊小廚」零食都吃完了,還一個字沒寫出來。本來希望自己高產似母豬,誰知道寫這種小破文章,鬧得跟不孕不育似的!剛好林大為這幾天也閒,叼著空菸斗又在畫畫,過來看一眼。「聽說江天昊家在紫蓬山有生態農莊?生態,這才是他的賣點。」他悄悄說,「要不周末我帶你去實地看看。」林妙妙有些怵頭地看看門外。林大為一擠眼:「你不有爹呢嗎?」

週末早上,林大為衝林妙妙喊:「快點快點,作文比賽別遲到了!」

王勝男跟在後面拾掇林妙妙的包說:「你要為學校爭光!一定要在選拔賽裡嶄露頭角!你也要捧回一座獎盃!加油!妙妙!」

林大為開著車,帶著孩子們去了一趟紫蓬山。一路上四個半大孩子擠在小車廂裡,興奮得載歌載舞。江天昊坐在副駕駛上替林大為導航。林妙妙和錢三一鄧小琪三人擠在後面,林妙妙坐在中間像只猴子一樣上躥下跳。錢三一對於這樣的座位安排既滿意又尷尬,說:「林妙妙,今天咱們要對一下口供先。今天你們怎麼出來的?」

林妙妙一擠眼,掏出一張a4紙,上面有紅標頭檔案,上面寫著「區作文比賽參賽須知」。她小心翼翼把檔案收好後說:「嘿嘿,我和我爸演一齣雙簧。」

江天昊回頭說:「我好同情你媽。」

?農場依然還是江家的產業,由於江奇龍只開發了聽經書生長的禪米,一直沒把農場其他業務當主營,所以疏於管理。這反倒成就了「生態」二字。那些農田真的是在休耕輪作。散養的雞鴨鵝漫步在林間草地上,悠閒自在。幾個工人閒閒地在地裡手工捉蟲,地頭放著幾臺唸經器,迴圈播放舒緩悠揚的佛經。

江天昊說:「沒想到不管理卻成了最好的管理。我聽我媽說過,這裡因為人力不足,雞鴨魚豬全都靠自己找食,生長期很長。」

林大為說:「如果是燉雞湯,必須用兩年左右的走地雞!據我所知,‘江家廚房’加工工藝也可圈可點,文火慢燉!土鍋土灶!保留原汁原味!」

林妙妙這下聽懂了。走地雞燉出的湯上面漂著一層金黃金黃的油,香氣撲鼻!她忍不住吞口水。

錢三一說:「我們現在吃的蔬果魚肉糧食,多是速成品,含有生長激素和草甘膦的毒性。像你家農場這樣認真種地其實是一種信仰。」

江天昊聳聳肩:「什麼信仰,家裡有錢,不當回事。」

林大為感嘆:「現在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別人都快,那你就去鑽研慢;別人都在追求工業化流水線,那你得強調手作的特色。」

江天昊嘴快地接:「別人都做活人生意,那你就打死人的主意……」

林大為聞之色變,江天昊立即石化。錢三一也很尷尬。只有鄧小琪和林妙妙不知內情。林妙妙及時奉上一串不可遏制的大笑,化解了尷尬:「昊子,我連老太太過馬路都不扶,我只服你!你真是經商天才,腦洞開得太大了!連死人的錢都不放過!啊哈哈哈哈……」

轉眼又到週五放學的時候,四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算賬。林妙妙在草稿本上寫寫畫畫,對著計算器愁眉苦臉。錢三一雙手抱胸靠在椅子上憐憫地看著她說:「你別費勁了,銷售額515塊1毛3。」

江天昊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老子才是太牛了,一個禮拜賺了500塊!」他急吼吼地把書包甩上肩膀,「我要回家和老頭攤牌,不能再等了!繼承大統的時候到了!」剛走到門口,他又繞了回來說:「今天走出去的,是昊子;下週一回來的,就是真繼承者江ceo啦!」

四個人哈哈大笑,然後抱拳:「苟富貴,莫相忘!」

江天昊彈著幾張一百元鈔票,歡天喜地去江氏公司報喜。公司裡黑燈瞎火、冷冷清清,只有總裁室亮著燈。江天昊走進辦公室,父母正在整理公司檔案:「怎麼樣?你們兒子,出手一個禮拜就賺了500塊!這500塊已經證明了我的能力,你們不要再測試我了!」

江奇龍說:「什麼測試?」又轉頭對段小紅說,「你把這月工資給員工都結掉,咱們不要欠大家的。」

段小紅猶豫:「可是,地下錢莊的人……」

江奇龍說:「工人們都不容易,全指望這錢養活家人老小呢!錢莊的錢我另外想辦法。」

?江天昊在一旁堆滿東西的沙發上扒拉出一塊空地,坐下蹺起二郎腿:「裝!裝!繼續裝!早露出馬腳了!鄉村花園那麼緊俏的房源,林妙妙家提前三個月才租到手,你們說租就租?二位同志啊,你們很沒生活經驗哪!」

段小紅說:「房子嘛,我和你爸早在一年前就租了,一直空那裡,本來就準備高三給你陪讀的。」

江天昊不相信:「別編啦!你倆給我陪讀?那是不是還得帶倆保姆伺候你們,那麼小的房子住得下嗎?」

正說著,孟老闆帶著一個穿黑西裝的走了進來。他問:「怎麼樣,江老闆?轉讓‘江家廚房’商標的事,想清楚了嗎?我聽說地下錢莊這幾天逼你很緊……我出這個價。」孟老闆伸出一根手指。

江奇龍冷笑:「1000萬?老孟,你這孟一刀實在太狠了!」

孟老闆冷淡地說:「你想多了,我出100萬。」

江奇龍也很冷淡:「我的‘江家廚房’是金字招牌,好幾個產品是省非遺專案!隨便拿出一個產品,都能帶活一個企業!100萬,你以為我是要飯的嗎?」

孟老闆說:「是不是要飯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江老闆你現在是資不抵債、一敗塗地,我孟某還是想勸勸你,接受我的報價,免得過兩天想賣都賣不出去。」他笑了笑,看了眼呆立一旁的江天昊。江天昊傻乎乎看著他,孟老闆衝他招招手:「江公子再見,江老闆,下回再見!」

江天昊總算明白父母不是演戲,這是動真格的了!他帶著哭腔問:「爸,咱家真的破產了?你們沒騙我?連‘江家廚房’的招牌都要賣掉了?」他嗷一聲,白眼一翻,昏倒了。段小紅趕緊掐他人中,江天昊哇一聲號啕大哭:「媽呀!原來你們跟我來真的!你們不是演戲啊!我家真的是窮人了!」

他爹媽聽了哭笑不得:「電視劇看多了吧,你以為生活也是戲嗎?演不下去的時候就來個神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