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闌停下筷子。
「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告訴我,蠶豆是季節性蔬菜,他不能吃?」
容楚默然。
「䰾肺少見,他不能吃?」
「河豚有毒,他不能吃?」
「香椿有異味,他不能吃?」
「這是規矩。」容楚淡淡道。
「嗯,規矩讓他一生只能吃溫火膳。」太史闌語氣更淡,「大廚房十二時辰溫著,常規用料,常規做法,一般口味,不溫不火。永遠的燕窩鴨子明爐火鍋,罐煨山雞絲紅白火腿。」
「亦是人間美食。」容楚皺眉,「尋常人一生不可得。」
「尋常人未必吃著燕窩駝峰,但他們可以在春天吃蠶豆,夏天嘗蘆蒿,秋冬打邊爐,鹹魚臭肉,都是人間真味。」
「下等食品。」容楚不屑。
「食物無分等級。給滋味定高下,除了狹隘就是狹隘。」
「太史闌你不過強詞奪理。」
「我不必和你辯駁。」太史闌給景泰藍夾蠶豆,「明天叫人用針線穿了,給你掛脖子上,邊吃邊玩。」
「好呀好呀。」景泰藍眼睛閃閃亮,點頭如小狗。
「這麼髒!」容楚驚詫,「不行!」
「他快樂。」
「病了怎麼辦?」
「他是人,不是弱草。」太史闌回頭看他,「也許你們看他,金尊玉貴,必須處處小心,可我覺得,在他擔下那些責任之前,他首先是個人,是個孩子。」
「是個孩子,就應該享有他的童年,在該瘋的時候瘋,在該玩的時候玩,想打滾就打滾,想尖叫就尖叫。」太史闌淡淡道,「沒有誰有權利剝奪這樣的快樂和自由。」
「過於放縱,多成紈絝。」
「天性的不予約束,不等於對人性的放縱。」太史闌拍景泰藍的腦袋,「現在想做什麼?」
「想唱歌。」
「那就唱。」
景泰藍扯開嗓子就唱,咿咿呀呀不曉得是什麼玩意,分貝尖利,音色恐怖,侍女搖搖欲墜,容楚手按胸口。
太史闌面不改色。
一曲唱完,她道:「很好,還想要什麼?」
「蠶豆項鍊……嘻嘻,你剛才說的。」
「可以,但是今晚要背完《大學》第四章。」
「好。」平常很抗拒背書的景泰藍,點頭如搗蒜。
太史闌回頭看容楚,容楚神情有點發怔。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的童年,書房,臥室,臥室,書房,記憶中似乎沒有綠草藍天,沒有狂奔瘋跑,沒有縱情歡笑,沒有此刻景泰藍,純真明亮的笑意。
在今日之前,他也沒見過景泰藍,這樣純然信賴,發自內心的笑過。
一直不認為,屬於他們這些貴族少年的童年生活有什麼不對,然而此刻,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有點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