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楚含笑放下酒杯,悠然行了出去,邰林恭謹地在前頭引路,眼瞅著尊貴的國公,到了後花園,不看花也不看草,盡閒閒說些隨意的話,但那些話看似簡單,仔細想來卻句句深意,句句都不能隨意答,邰林為此絞盡腦汁,斟字酌句地對答,出了一身冷汗,等到他好容易應付完畢,一抬頭,不禁傻眼。
怎麼竟然出了後花園?
怎麼竟然到了前後宅交界處的大廚房?
糟了,大哥臨走時囑咐萬萬不能驚動國公大人,現在他竟然糊里糊塗把人給帶來了!
此時這間大廚房門口正鬧得厲害,邰世竹反應太奇異,令邰柏也驚疑不定,眼看太史闌咄咄逼人,邰世竹狼狽萬分,連忙趕上來喝止,又命護衛去拉,一時鬧得人影紛亂,呼叫如潮,也沒發現容楚竟然已經晃過來了。
容楚雙手攏在袖子裡,遙遙看那邊亂象,似笑非笑道:「貴府好生熱鬧。」
邰林滿頭的汗沁了出來,趕緊鞠了一躬致歉,匆匆過去那邊阻止大哥,以免把家醜鬧到貴客面前。
他一離開,一條人影無聲無息掠上來,站在容楚身後,容楚好像沒發覺,微微仰起頭,嗅著空中似有若無的淡淡香氣,忽然道:「陛下最近怎樣?」
「一切如常,據說皇太后重新為他尋回了原先那個乳母。」這人將宮中剛剛發生的秘事,說得好像他自家庭院裡的雜事,隨意地笑道,「太后倒真是寵愛陛下。」
「是嗎?」容楚似有意似無意看了他一眼,語氣卻聽不出贊同。
「還有什麼有意思的事麼?」
「太后令先帝所有無子妃嬪殉葬。」
「她總是這麼狠毒。」容楚的語氣毫不意外。
身後人不接話,似乎也笑了笑。
兩人沉默,風颯颯而過,滌盪星光,容楚忽然道:「陛下駕崩那夜,當時誰在他身邊?」
「是一個入宮不久的嬪御,還沒有封號。陛下駕崩後,她按例被髮還回鄉清修,巧得很,」那人抬了抬下巴,「正是這安州總管邰柏的女兒。」
容楚的目光,遠遠落在對面,正看見邰世竹狂奔而出,太史闌跟在後面陰魂不散。
明明太史闌短髮凌亂,臉上還殘留黑灰,可是眾多人裡,容楚還是第一眼看見了她。
他眼神微微一縮。
這女子天生有種特別的氣質和姿態,雌雄莫辨,中性俊美,有男子般的英挺和女子應有的柔和,冷酷而不陰鬱,簡練而不無情,那種極致的簡單,生出禁慾般的迷人氣息。
這樣的女子,實在不像一個無寵發還的嬪御。
容楚的眼光,在太史闌的短髮上停了停。
她倒也是奇異的短髮,是因為受命修行,自己斷髮明志?
「她在殉葬名單上嗎?」
「擬名單的時候,不在;但後來,在了。」
容楚似乎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只悠悠道:「安州,果然是個好地方啊……」
身後人尊敬地彎下身去,他知道,當主子露出這種神情時,往往便有什麼別人還沒發覺的事,已經看在了他眸中。
容楚遙望半晌,沒什麼興趣地轉過頭,但頭轉過的一瞬間,眼角似瞟見一絲異光閃過。
他輕輕「咦」了一聲,立即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