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清只能無力的點點頭。
「從當時的狀況看來,我除了答應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路好走。後來靜馬又告訴我那天晚上比對手印的事,他說媽媽堅決拒絕比對手印,如此一來,事情也會被揭穿,所以他要我戴著面具,當一天佐清。」
佐清說著,又嘆了一口氣。
「我答應他後,靜馬便點點頭,找出一把武士刀。我大吃一驚,問他想要做什麼?他卻說這切都是為了救我媽媽,只要犯罪手法殘暴些,別人就不會懷疑是女人下的手……」
接下來的部分,佐清又激動得講不下去了,金田一耕助也不忍心勉強他,而菊乃一想到自己孩子所造的孽,整個人就不停地顫抖。
過了半晌,佐清又長嘆一聲。
「他斬下佐武的頭之後,我們兩個就交換衣物,我還戴上那張橡皮面具,並囑咐靜馬絕對不要柏屋老闆、或是任人看見他的臉。靜馬聽我這麼說,不由得拍手笑了起來,還說:‘很好、很好,明天你就待在這兒扮演我,我這就去柏屋代替你’。」
金田一耕助聽到這裡,忍不住轉身對署長說:
「署長,佐清用圍巾矇住臉的衝動,當時卻意外發揮功效,使得這兩人可以從十一月十日到十日,成功地在犬神家和柏屋扮演對方的角色。由於靜馬只是露出那對眼睛,所以不必擔心別人會看到他醜陋、可怕的顏面。」
總之,這一切都起因於偶然,整件事也是無數個偶然的聚合體;但這些偶然只是構成經線的主要部份,想它織成一匹布,就得運用過人的智慧當緯線了。
而靜馬的確具有這樣的智慧。
「靜馬換下和服、用圍巾矇住臉之後,便走下遼望臺,從船塢劃了一條小船出來;我則負責將佐武的無頭屍體和武士刀扔到小船上。等小船划向湖心之後,我又照靜馬的吩咐將佐武的腦袋換琶菊花玩偶上,然後回到靜馬住的那間房間。」
佐清說到這裡,臉上已經顯得疲憊不堪了,不但眼眸失去光彩,上半身還不停發抖,甚至連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十分低沉。
因此金田一耕助只好幫他說下去:
「以上是十五晚上發生的事。到了第二天,也是十六日,松子夫人就宣佈願意比對手印,而那人手印比對的結果對我而主,卻成了推理上一個盲命的盲點。為什麼呢?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比人類的手印、指紋更能明確證明一個的身份,況且我當初連作夢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偷龍轉鳳的事,所以始終深信那個面目全非的假佐清就是真正的佐清。但是珠世小姐卻比我早注意到這一點。」
珠世聞言,忍不住吃驚地看著金田一耕助。
「齊藤那天宣佈手印比對的結果時,你曾經兩想開口說話;我到現在仍很好奇,那個時候,你究竟想說什麼?」
「啊!是那件事呀!」
珠世臉色發白地說:
「我知道……不,不能說是知道,只能算是我的感覺。我總覺得,那個面目全非戴著面具的人,並不是真正的佐清,至於是什麼原因我也說不上來,我想這大概是女人的直覺吧!」
「或者可以說是戀愛中女人的直覺?」
「啊!」
金田一耕助一插嘴,珠世立刻叫了一聲,還羞紅了臉,但是她隨即又很有自信的挺直腰身說:
「或許是吧!不,一定是這樣。總之,我確信那個人不是佐清,可是因為手印比對的結果出乎我所料,驚訝之餘,我突然產生一個疑問——眼前這個佐清真的是那位面目全非的人嗎?因此……」
「因此?」
「因此,我當時很想說——拿掉你的面具,拿掉面具讓我們看看你的臉!」
金田一耕助登時發出一聲呻吟。
「如果當時你肯說出這句話,就不會發生後續的慘劇了!」
「對不起。」
珠世一臉歉疚地低下頭,金田一耕助見狀,連忙解釋道:
「不,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這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夠細心。好了,我現在回到主題,那天晚上,靜馬和佐清又偷偷換回原來的角色了吧?」
佐清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點頭。
「你在遼望臺下跟碰頭,他互換衣服,並且應靜馬的要求,給他一記左勾拳之後縱身逃跑。而靜馬則故意摘下面具,露出醜陋的臉,讓大家知道他是如假包換的佐清。其實,他這麼做不就是要向大家證明——‘我還是那個顏面受傷的人’罷了。」
佐清又點頭,但是這個時候,珠世卻提出疑問。
「金田一先生,這麼說,那在晚上潛入我房裡的究竟是誰?」
「當然是靜馬!靜馬回到犬神家時,比原定時間還早,而犬神家也還在為佐武舉行守靈儀式,大家都在這個房間裡,所以他便用這段時間潛入你的房間。」
「為什麼?」
「這個嘛……我想他大概是想取回那隻上面印有兇手指紋的懷錶吧?」
「啊!」
珠世這才理解其中原因,不由得驚訝地捂住嘴巴。
「靜馬做夢都沒有想到那須神社竟會留有佐清的手印,所以當他在十五日晚上為了蓋不蓋手印的事和大家發生爭執時,便開始懷疑那隻懷錶是不是用來採集他指紋的。雖然真正的佐清去蓋過手印之後,大家就不會再要求他蓋第二次手印了,但是如果你拿出那隻懷錶,和從那須神社拿回來佐清手印作一比較的話,他的身份還是會被揭穿,因此他只好偷偷跑來找懷錶。不過這件事更可以證明靜馬十六日這天並不在犬神,因為如果當時他在犬神家,就應知道情表在佐武手裡,而且當晚就下落不明的事了。唉!只可惜現在那隻懷錶……」
「那隻懷錶在我這兒。」
松子語氣冰冷地開口了。
她開啟一個抽屜,從其中一個小煙盒當中取出一隻金殼懷錶,並把它給金田一耕助。
當大家看見那個在榻榻米上滾動的金殼懷錶時,都不由得面面相覷。
因為這隻懷錶正是松子殺人的有力罪證!
松子夫人則笑得極為勉強。
「我並不知道指紋的事,只是當時我從後面捅佐武一刀,他踉踉蹌蹌地向前撲倒在地,這隻懷錶也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我撿起來一看,發現這竟是珠世拜託假佐清修理,而假佐清拒絕修理的那隻懷錶。雖然我不知道這隻懷錶為什麼會落在佐武手上,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我仍決定把只懷錶帶走,並將它藏在香菸盒裡。」
這又是另一個偶然!
松子在不知道這隻懷錶真正價值的狀況下,私自把懷錶藏了起來;如果不是這樣,這道難解的迷早就被金田一耕助破解了。
可悲的流浪者
「松子夫人,謝謝你。有了這隻懷錶,要破案就更容易了。」
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轉身面向佐清。
「佐清,如今大家已經明瞭第一樁命案發生的經過,接下來的事情,說法由我來提出質詢,你只要在適當之處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好嗎?」
「嗯。」
「我不知道你從十一月十六日晚上離開這裡之後,究竟藏匿在什麼地方,但是十一月二十五日那天,想必你正在豐田村的廢墟里吧?所以當佐智把珠世帶到那裡意圖不軌時,你即時跳出來阻止這件事,不但把佐智綁在椅子上,還打電話通知猿藏來。」
佐清雙眼無神地點點頭。
「我原本以為猿藏來救珠世的時候,會解開佐智身上的繩子……」
「原來如此,但是後來猿藏卻只帶走珠世,根本不理會佐智,所以佐智只好獨力撐脫繩子。他費了相當大的勁,直到七點左右才掙脫繩子。佐智一掙脫繩子之後,便急忙穿上衣服往外走,但是因為汽艇已經被猿藏開走了,所以他只好利用猿藏划來的小船回家。」
「什麼?這麼說,佐智當天晚上就回家了?」
橘署長顯得非常訝異。
「是的,署長,你也看到了。佐智的皮膚上有所多被繩子磨破的傷痕,可想而知,綁在他身上的繩子一定非常鬆弛;但是,當我們發現佐智的屍體時,繩子卻緊緊地困在他身上,連根小指頭都伸不進去可之後一定有人重新困綁過他。
再者,小夜子自從看到佐智的屍體那天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犬神家,而她竟可以撿到佐智襯衫的那一顆釦子,由此可知,她一定是在犬神家的某個地方撿到這顆釦子的。因此我推測佐智當天晚上一定曾經回來過,後來卻在犬神家的某個地方遭人殺害。」
「哦!」
橘署長又應了一聲,隨後揣測道:
「這次又是佐清把佐智的屍體運回豐田村的廢墟中?」
「應該是吧!佐清,這個部份還是由你來說,我想知道你那晚為什麼又回到犬神家?」
佐清整個人抖得非常厲害,他呆呆凝視著榻榻米的一角說:
「這真是個可怕的偶然!我將佐智困綁住後,便離開了豐田村,因為佐智雖然沒有看到我的臉,可是警方卻可能因此得知有個蒙面、穿著軍服的男子待在這兒的事。這樣一來,他們一定會到處搜捕我。所以我後業決定回去東京。然而,要回東京可需要一大筆錢,於是我悄悄溜回犬神家,用口哨把靜馬他叫出來,跟他商量這件事。
那天晚上我們還是在船塢裡見面,當我告訴他白天發生的事,以及我打算去東京之後,靜馬顯得相當高興,因為這樣一來,他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從水閘的大門直接翻過圍牆進來。我們兩人嚇了一跳,悄悄船塢的窗子往外瞧,這才發現那人竟是佐智。」
佐清說到這兒,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又繼續說道:
「當時我真的非常吃驚,因為一直以為猿藏會解開佐智的繩子,而佐智也應該早就回來了,沒想到他卻……總之,佐智這時似乎非常疲憊,他踉踉蹌蹌地走過船塢前面,準備往正房的方向走回去,我和靜馬則不動聲色地望著佐智的背影,這個時候,黑暗中突然伸出兩隻手,緊接著,一條繩子之類的東西便從後面纏在佐智的脖子上……」
佐清一面說,一面發抖,還不時用纏在手臂上的崩帶拭去額頭的汗水。
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在整個房間裡,梅子和幸吉眼中則燃起強烈的憎恨火焰。
「佐智很快就倒在地上,而勒死佐智的那個人也從黑暗中走出來,蹲在佐智身旁。當那個人站起來時我……我……」
「你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對吧?」
金田一耕助同情地望了佐清一眼。
佐清無力地點點頭,並不由自地顫抖起來。
這實在是一次可怕的偶然,因為佐清再度目睹自己的母親犯下殺人罪行。
松子卻完全無視周遭充滿恨意的眼光,照樣語氣平談地說著:
「我本來在學琴,後來卻因為要拿某樣東西,於是走進佐清的房間。各位應該知道,從佐清房間裡的圓形窗子可以望見湖面,而圓窗當時正好是開著的,我不經意向外看,卻看見有人划船朝這邊來。沒一會兒,小船便停泊在船塢的陰暗處。
由於停晚時,梅子曾經見不著佐智的人影而著到處找他,所以我立刻猜出那個人或許是佐智;因此我悄悄離開偏房,尾隨那個人,並用和服的帶子從後面勒住他,當時佐智似乎相當虛弱,幾乎連一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松子嘴角一絲笑意,梅子則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但金田一耕助卻無視梅子的哭泣,接著說:
「這個時候,佐智襯衫上的一顆鈕釦弄傷了你的右手食指吧?而那顆鈕釦也是那時掉落的……」
「或許吧!不過當時因為十分激動,所以我並沒有發現。直到我回偏房時才發覺手指受傷,還好傷口很快就停止流血了,所以我便忍痛繼續彈琴,沒想到仍被菊乃看穿了。」
松子說到這裡,又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金田一耕助則轉身看著佐清。
「佐清,請你繼續說下去。」
佐清面無表情地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接著又尾尾道來:
「我媽走後,我和靜馬便立刻跑到現場,把佐智抬到船塢裡。這時佐智一度曾醒過來,我們連忙為他施行為工呼吸,可是終究還是回天乏術。後來靜馬說他出來太久,別人一定會覺得奇怪,於是就先回房間去了,我則仍留在船塢,拼命為佐智施行人工呼吸。半個鐘頭之後,靜馬又回來了。他問我情況如何,我搖搖頭,告訴他佐智已經沒救了,他立刻叫我把佐智帶回在豐田村,並且照先前的樣子把佐智綁在椅子上,這樣別人就會以為佐智是在豐田村遇害的。靜馬說完,又交給我一筆回東京的旅費和幾要琴絃,並告訴我琴絃的用途……」
佐清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快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不過他還是用盡全身僅剩的氣力說完這件命案的始末。
「當時我並沒有更好的方法,只好照靜馬的話去做。靜馬一開啟水閘,就發現旁邊有一艘佐智剛才使用過的小船。我們把佐智的屍體抬到小船上,由我負責將小船劃回豐田村,靜馬則關上小閘的門。
我一回到豐田村的廢墟里,就按照靜馬的吩咐處置屍體,之後又立刻趕回東京,一個人在東京漫無目的地遊蕩,過著沒有希望、悲哀、痛苦的流浪生活……」
佐清說著,眼眶裡漸漸泛起一層淚光。
左右為難
或許是因為太陽已經下山的緣故,剛才還霹霹啪啪的融雪聲,這會兒已經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骨的寒意漸漸襲上心頭。
然而金田一耕助之所以感到瑟縮,並不全因為肉體上的寒意,老實說松子冷酷的殺人行徑與佐清所承受的殘酷命運才更令他感到寒毛直豎。
不過,現在並不是退縮的時候,於是金田一耕助再度面向松子。
「松子夫人,接下來輪到你說話了。」
松子那雙如禿鷹般的眼睛盯了金田一耕助好一會兒後,終於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是啊!我是該說說話。因為只有我開口說話,才能減輕我孩子的罪。」
「那麼,就請你從若林的事件開始說起吧!」
「若林?」
松子吃了一驚,但隨即又呵呵地笑了起來。
「是的、是的!是有這麼回事。那是在我離開犬神家時所發生的命案,所以我早就忘記了。嗯,當初我命令若林盜印一份遺囑給我,若林本來拒絕我的要求,但是在我的威脅利誘之下,再加上以前我曾經幫過他很多忙,所以後來他終於接受我的請求了。各位應該不難想像,當若林把盜印的遺囑拿給我看時,我心裡有多麼氣憤!大貳只不過是我父親的恩人,他的外孫女竟可以在我家個有如此絕對的優勢,因此對珠世的憤怒與憎恨便與日俱增,使我下定決心斬除珠世。
我在她房裡放毒蛇、破壞她所乘坐的汽車剎車,又在她的船底鑽洞;可是猿藏卻每一次都壞了我的計謀!」
松子吸了一口煙後,繼續說話道:
「就在我對珠世採取行動的當兒,麻煩也跟著來了。若林開始留心我的一舉一動,因為他非常愛慕珠世,不願珠世有任何損傷。況且他知道我偷看過遺囑的事,將來或許會拿這件事來要脅我,於是,我便在去拉佐清之前,給了他一根有毒藥的香菸,沒想到那根香菸竟真的及時發揮功效了。」
松子露出惡毒的笑容後,又緩緩說:
「至於我是怎麼取得那根有毒香菸的,很抱歉,為了不造成別人的困擾,恕我無可奉告。
話說回來,那之後我就起程去接佐清,途中,我突然領悟,雖然只要珠世一死,犬神家的所有事業就可歸佐清一人所有,但財產卻得分成五等分,而佐清只能分得所有財產的五分之一,不像青沼菊乃的兒子可以得到雙增雙節份財產!」
松子一提到這個部分,似乎仍恨得牙癢癢的。
「我再次推敲遺囑的內容後以發現,青沼菊乃的兒子只有在珠世死亡、或珠世因為不選擇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而喪失繼承權時,才能分得遺產。想通了這一點後,我不禁因為父親設想之周到而咋舌不巳。我父親實在太瞭解我們姐妹三人了,他為了防止我們傷害珠世,才提出青沼菊乃地步,因此我們一琿會為了不使菊乃的兒子得犬神家的財產而讓珠世活下去。唉!我父親的思慮實在太周全了!」
這件事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正因如此,所以當他知道珠世屢次遇到危險,最後總是逢凶化吉時,才會認為是不是珠世故佈疑陣,甚至懷疑珠世叫若林去偷看佐兵衛的遺囑。
松子歇口氣繼續說道:
「既然珠世必須活下去,那麼我就非得讓她跟佐清結婚不可。關於這一點,我倒是有十足的把握。因為珠世對佐清頗有好感,不,應該不只是有好感而巳……總之,我有了這種打算後,便自信心滿地繼續朝博多出發。可是當我見到佐清的臉時,所有的自信化為灰盡了,心中只有說不出的震驚與絕望。」
松子嘆了口氣,這時,金田一耕助則一旁好奇地問:
「對不起,稍微打岔一下。請問你真的完全沒有察覺到那個面貌全毀的人是假冒的佐清嗎?」
松子目露兇光地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
「金田一先生,就算我再怎麼好強、固執,也絕不可能明知那個人是假冒的,還故意把他帶回家吧!再說我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假冒我兒子的犯下如此殘忍的罪行。
當時我真的一點兒出沒察覺到他不是佐清,只是經常對他的行為覺得很怪異。然而假冒我兒子的人卻說,他在戰為正受重傷後,由於深受打擊,以致連以前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而我也毫不懷疑地接受了他的說法。直到佐武他們要求比對佐清手印的時候,雖然表面上我堅持拒絕讓佐清做這件事,但是心裡卻很期待佐清能主動願意蓋手印。沒想到那孩子反而認為我的反對是對的,因此他也不蓋手印。當時我心裡也隱約想到——難道這個人真的如佐武、佐智所說,是個冒牌貨嗎?
不過這個疑問沒多久便煙消雲散,因為到了第二天,佐清突然主動提出要蓋手印,當時我真是高興極了,再加上比對的結果又證實那個人的確是我兒子,所以我作夢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是個冒牌貨!」
松子稍微喘口氣,又將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當初我在博多見到假佐清時,他已經因為顏面受創而面目全非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帶他回家,否則珠世一家不會選擇他。於是我百般思量幾天後決定,在東京為他訂做一個橡皮面具,而之所以要把面具做得那麼唯妙唯肖,目的就是希望當珠世看到這張面具時,多少能勾起對佐清的回憶,讓她對佐清的愛繼續滋長。」
松子說道,又長嘆一聲。
「但是,我這份苦心全都化成泡影了,因為珠世並不喜歡那副面具。於是我開始擔心,除非佐武和佐智都死了,否則想讓珠世選擇佐清實在比登天還難!」
「此後你便一步一步進行這個殺人計劃?」
金田一耕助介面問道。
松子笑得很駭人。
「是的。我一旦決定做某件事,就會全力以赴。但在這裡我必須強調不論是佐武事件、還是佐智被殺,我都沒有想隱瞞犯罪事實的意圖。因為我一直以為,只要為我的孩子除去可能阻礙他繼承財產的人就夠了,就算我必須去坐牢,甚至是死刑,我都不在乎!」
「所以,當你發現有人在背後為你善後時,一定感到十分驚訝吧?」
金田一耕助點點頭說。
「是的,一開始我還很擔心會不會戴面具的佐清幫我處理那些事,可是經我觀察後又覺得,佐清似乎並不知情,況且他也從不曾向我提到過那些事,所以漸漸的,我也就不以為意了,只是偶爾想到——為什麼事情會進行得如此順利呢?這的確太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金田一耕助聽到這裡,便轉身對橘署長說:
「署長,由此可知,在這些命案當中,真正的兇手並沒有刻意運用一些技巧掩人耳目;這些全是那兩位事後共犯在命案發生之後故布疑雲的作法,所以這些命案才會充滿戲劇性和困難度。」
橘署長一邊點頭,一邊面向松子。
「那麼,松子夫人,最後請你描述一下殺靜馬的經過吧!那是否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呢?」
松子無言地點點頭。
「你是因為發現他不是真正的佐清,所以才殺的他嗎?」
橘署長問道。
「是的,佐武和佐智接連死亡之後,珠世除了佐清之外就別無選擇了,因此我試著說服假佐清跟珠世提親,但任憑我說破破嘴,那孩子仍不肯答應。」
橘署長聞言,不禁皺眉頭。
「為什麼會這樣?佐清剛才不是說,靜馬本來就打算取代佐清,和珠世結婚了呀!」
「是的,當、當時,靜馬的確有這樣的打算。」
金田一耕助一邊沙沙地抓著頭,一邊斷斷續續地繼續說:
「靜、靜馬在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佐、佐智的屍體被人發現之前,的確是這、這麼打算的……」
他吃力地說完這段話之後,才發現自己口吃的老毛病又犯了,於是嚥了一口口水,恢復鎮定之後又繼續說:
「佐智的屍體被發現那天,那須神社的大山神主又來投下一枚威力強大的炸彈——也就是珠世小姐的真正身份。因此我們知道,珠世小姐其實並不是佐兵衛先生恩人的外孫女,所以靜馬根本不能跟她結婚。」
「為什麼不能?」
橘署長一臉疑惑,金田一耕助只好笑著說:
「署長,你還不明白嗎?靜馬既然是佐兵衛先生的兒子,那麼珠世小姐便是他的外甥女啦!」
「啊!」
聞言,橘署長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靜馬可是進退兩難了。」
橘署長說著,又拿出一條好大的手帕,頻頻擦拭頸部的汗水;金田一耕助也吐了一口熱氣說: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大山神主揭露這個可怕的秘密,正是這次事件的最高xdx潮;靜馬也因此陷入兩難的局面。
當然,從戶籍上看來,靜馬和珠世小姐都跟佐兵衛先生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所以若兩人一定要結婚,在法律上依然站得住腳,但是如果從血緣方面來考慮的話,靜馬自然不能隨隨便便答應這棕婚事。更何況從佐清剛剛說的話看來,靜馬本性並不壞,所以他應該跟我們一樣,都不願意做出亂倫的事。」
說罷,金田一耕助便轉頭面向松子。
「對了,松子夫人,你什麼時候才知道靜馬的真實身分?」
「十二日晚上十點左右。」
松子笑得非常無奈。
「那天晚上我們兩人為了結不結婚的事發生爭執,最後靜馬終於忍不住,把不結婚的理由全盤托出。你們可以想像當時我有多麼震驚和憤怒,也因為這個緣故,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再加上他又告訴我佐清現在正流浪在外,我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而他大概也注意到這一點,立刻想站起來逃走……」
這時,菊乃突然發出一聲慘叫,撲倒在榻榻米上。
「太可怕了!你簡直不是人,是個魔鬼!實在太恐怖了!」
她全身顫抖地哭了起來,但松子仍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其實我一點都不後悔殺了那個孩子,只能說這孩子天生歹命福薄。當時,我唯一的煩惱只是該如何收拾這具屍體。署長、金田一先生,剛才我說過,當我在殺佐武和佐智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要掩飾罪行,因為我已經打算豁出去,就算被抓到也無所謂。然而這樣一樣了,現在我並不想被捕,只希望能跟好不容易回來的佐清生活在一起。只可惜這次沒有人可以幫我……」
「因此你在屍體上動手腳?」
「嗯,是的。我的頭腦並不靈光,所以花了一個多鐘頭才想出辨法。我想利用這道迷讓別人相信那具屍體就是佐清,只要別人相信,那麼身為佐清母親的我,自然就不會被警方懷疑了。
因此,我立刻把屍體扛到船塢,乘著小船出去,找個水淺的地方把靜馬屍體倒插在泥中,為青沼菊乃三十多年前的那個詛咒畫下句點。」
大團圓
松子終於把有關這些命案難解的關鍵部分都交代清楚了,可是在場的所有人並不因為事情已經真相大白而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相反的,大家明白這個悲慘、可怕的真相之後,心中更大事感沉重。
房裡沉寂了半晌,松子又突然開口:
「佐清!」
佐清聞言,吃驚地抬起頭。
「你為什麼要以匿名的方式回來,難道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媽?」
佐清這一聲叫喚夾雜了許多的無奈與痛苦;他看看在座的每一個人後,搖搖頭回答:
「媽,我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您、或是見不得人的事,如果我知道家裡的情況有這麼大的轉變,就絕對不會用匿名的方式來了。老實說,停戰前,我曾在前線犯下一個極大的錯誤,豁得整個部隊滅減,只剩下我和一名部屬流落在緬甸境內。當時,我好幾次都想以切腹自殺的方式來彌補自己的過失,後來,我唯一的部屬也死了,而我自己又成了俘虜,為了不讓大家蒙羞,因此,我才不敢用真實的姓名回來。」
佐清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竟哭了起來。
由於戰前的日本人都以身為日本人為傲,每個人都相當有責任感,而這份責任感與榮譽心也正足以代表佐清純真的一面;只是誰也沒料到,這份純真竟間接導致犬神家接二連三發生慘案,釀成千古恨事!
「佐清,你匿名回來,真的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媽,您放心吧!除此之外,我並沒有做出任何見不得人的事。」
「這樣我就放心了。對了,署長!」
「是。」
「佐清會被判有罪嗎?」
「這個……恐怕在所難免吧!」
橘署長咳了幾聲後又接著說道:
「畢竟他是事後共犯,而且還非法持有槍枝……」
「他的罪會很重嗎?」
「這……」
「應該不至於處死刑吧?」
「當然,呃……我想,法官應該會給他酌量減刑。」
松子聽後,又轉身面向珠世。
「珠世!」
「是。」
由於突然被松子這麼一叫,珠世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請你等佐清出獄好嗎?」
聞言,珠世原本蒼白的臉龐突然泛起一抹紅暈;只見她雙眸閃著光輝,語氣堅決地說:
「我會等,即使等十年、二十年……我都會等到他回來。」
「珠世,我對不起你……」
佐清雙手放在膝蓋上,低頭向珠世賠罪。
這時,金田一耕助趁機在古館律師的耳邊嘀咕一番。
古館律師一邊聽,一邊點頭,並回頭拿起身後那個大布包;大家的目光也不約面向被那個布包深深吸引著。
古館律師一開啟布包,大家就看見裡面三個長約一尺的長方形桐木盒子。
他捧著盒子,靜靜走到珠世面前;珠世則驚異地看著這些盒子,雙唇微微顫抖,好像想開口說些什麼似的。
不過古館律師仍不理會她的驚訝,只是一一開啟盒蓋,把裡面的東西分別取出來放在盒蓋上。
原來盒蓋上的東西就是犬神家的三樣傳家之寶——斧、琴、菊!
「珠世小姐!」
古館律師以十分感性的語氣說:
「根據佐兵衛先生的遺囑,這些都是屬於你的,請把它們給你的丈夫吧!」
珠世羞赧地看了大家一眼,接著便以極微弱的聲音說道:
「佐清,請你收下它們;還希望你以後能多多照顧。」
「珠世,謝謝你!」
佐清一邊說,一邊用包了繃帶的手擦拭淚水。
如此一來,佐清便順理成章成為犬神家所有事業及財產的繼承人,只可惜他今後這幾年都必須在監獄中黯然渡過。
不過鬆子仍非常滿意這樣的結局,只見她微微迷起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而,誰都沒有發現,現在松子所抽的香菸,並不是取自她平常使用的煙盒裡,而是從放表的那個小煙盒中拿出的煙。
「珠世!」
松子一邊吸菸,一邊喚道。
「是的。」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松子又取出一根香菸,裝進煙管裡,然後緩緩開口:
「老實說,是小夜子的事。」
「啊!」
一聽到小夜子的名字,竹子和梅子立刻緊張地看著松子,但松子依然面無表情地說:
「小夜子不久就要生了,我想那孩子的父親應該是佐智,也就是說,那孩子是竹子、梅子的孫子和外孫。因此……」
「因此?」
「等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之後,希望你能把犬神家一半的財產分給他!」
聞言,竹子和梅子不由得十分吃驚地望著對方,而珠世則二話不說地應允了。
「阿姨,不,媽媽,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一定會照你的吩咐去做。」
「是嗎?非常謝謝你。佐清,你也要記住這件事。對了,古館先生,你可是這件事的見證人哩!若這孩子品性不錯的話,將來就讓他參與犬神家的事業吧!這樣多少能減輕我……我的罪、罪孽……」
「啊,糟了!」
金田一耕助一個箭步衝到松子身邊時,她手中的煙管已經掉在榻榻米上,整個人也撲倒在地。
「糟了!我竟然沒有察覺到盒裡的香菸有問題……快叫醫生……快去叫醫生!」
但是當醫生趕到犬神家時,震驚一時的殺人女魔——犬神松子,已經含笑斷氣。
此時正是黃昏時刻,蕭索的那須湖畔又開始緩緩結凍了……
《犬神家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