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真相大白

犬神家族 橫溝正史 第1頁,共2頁

清白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由於昨天的好天氣一直持續到現在,所以覆蓋在那須湖畔的積雪大部分都已經融掉了,不過此時那須市民仍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緊張氣氛。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震撼那須湖畔一帶的犬神家連續殺人事件中最有嫌疑的疑犯,昨天巳在雪峰遭到警方逮捕,而且這位疑犯不是別人,正是佐兵衛的長孫佐清。

今天,佐清將在犬神家後院的房間裡,和這次事件的相關人士一起面對面解決他們之間的恩怨。

而大家也都知道,從若林豐一郎被殺之後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連串殺人事件,終於要接近尾聲了。至於佐清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兇手,在今天面對面的審訊當中,應該會有個結論。

所以,住在那須湖畔一帶的人們,個個都屏氣凝神地靜候犬神家傳出最新訊息。

現在,犬神家後院那間六坪大、隔成兩部分的房間,正坐著一群各懷心事的人們。

松子依舊冷靜地端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吞雲吐霧,叫人根本猜不透這個瘦弱卻十分有韌性的女人,此時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不可能不知道真正的佐清昨天在雪峰被捕的事,但從她的態度和表情上,絲毫看不出任何不安的神情,甚至連拿著煙管的指尖都看不出有任何顫抖的跡象。

而竹子、寅之助、梅子及其丈夫幸吉都坐在一塊。

這四人並不像松子那麼沉穩,他們的心中都充滿了猜疑、恐懼和不安,尤其竹子那肥胖的雙下巴還因過度緊張而顫抖不巳。

至於珠世則一個人孤單地坐在離這群人稍遠些的地方。

她依然很美,但今天的珠世卻不像平日一樣穩健,她那對呆滯、鬆懈的眼眸裡,流露出傷心的神色。

以前不論別人怎麼說她、用什麼樣的眼光看著她,她依然可以處之泰然,然而今天她卻第一次表現出方寸大亂的反常態度,似乎是一直支撐她的某個希望突然消失了似的。

而古箏老師宮川香琴——也就是青沼菊乃則是坐在珠世附近,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裡來,不過坐在可怕的松子、梅子三姐妹面前,仍讓她由衷感到恐懼,頻頻發抖著。

此外,金田一耕助和古館律師也在座。

古館律師已經完全失去原先沉穩的態度,只見他不時以乾咳或擦抹額頭流下的汗水來掩飾心中的緊張。

金田一耕助也顯得非常激勵,他一面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一面不停抓頭。

忽然,遠處傳來的一陣警笛聲,沒多久,走廊那頭立刻有人咚咚的走來。

首先現身的是橘署長,接著才是被刑警一左一右扣住手臂的佐清,他被手銬銬住的右手還纏著一條白色的繃帶。

佐清來到門口,有些畏怯地停在那兒,侷促不安地看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一眼,當他視線接觸到松子的目光時,隨即別過臉去。

下一瞬間,他和珠世四目交接。好一陣子,這兩個人都只是默默地看著對方,一動也不動。

過了半晌,佐清的喉嚨裡終於發出類似啜泣的聲音,而珠世就像被解除魔咒似的低下頭。

在這群人中,最令金田一耕助感興趣的莫過於松子的態度了。

當她看見佐清的臉進,臉頰突然泛紅,拿煙管的手也微微顫抖,然而她很快就又恢復了平日頑強的神色,靜靜地抽著她的煙。

她堅強的意志力,連金田一耕助也為之咋舌。

「喂,把佐清帶到這裡!」

橘署長一聲令下後,一名刑警立刻推了戴著手銬的佐清,於是佐清踉踉蹌蹌地走進房間裡,坐在金田一耕助的前面;兩名刑警則緊跟在他身後坐著,以便應付任何突發的狀況。

橘署長也在金田一耕助的旁邊坐下。

現場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金田一耕助轉頭看著橘署長。

「問出什麼新供詞了嗎?」

橘署長搖搖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皺皺的茶色信封。

「請你念一下。」

金田一耕助接過信封一看,只見信封正面寫著「自白書」兩個字;背面則用鋼筆簽了「犬神佐清」的名字。

此外,信封裡還有一張粗糙的信箋,上面這麼寫著——

犬神家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就是我——犬神佐清。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跟這次的事件有關。如今我巳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以此方式認罪。

犬神佐清

金田一耕助面無表情地念完這封信後,便默默把信箋裝回信封內,然後將信封交還給橘署長。

「你在佐清身上找到這封信嗎?」

「嗯,他放在上衣的口袋裡。」

「署長,如果佐清打算自殺,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地開槍自盡,而要和警方對抗呢?」

橘署長皺著眉頭,不解地說:

「金田一先生,難道你認為佐清其實並不打算自殺?可是昨天你也在場,你應該知道當時多虧我手下一名刑警開槍射中佐清的右手肘,否則他早就自殺了。」

「不,署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相信佐清的確打算要自殺,但是他希望他的死,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因為大家越是注意這件事,就越能增加這份自白書的可信度。」

金田一耕助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

「其實,昨天佐清絲毫沒有和警方抵抗的意思,他只是故意裝個樣子罷了,署長,難道你沒有發現,佐清的槍口始終沒有瞄準警方,他總是把槍口瞄準雪地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嗯,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這就對了!」

金田一耕助一高興,又開始亂抓頭了。

「署長,這件事情請你務必記清楚哦!因為將來在審判罪行的時候,這一點會對他很有利。」

橘署長這會兒又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表情,不過金田一耕助實在無暇多作說明,只能急急再問:

「署長,佐清在接受審訊過程中,有沒有詳細描述自己是如何犯案的?」

「沒有。」

橘署長搖搖頭,一臉苦澀地說:

「這個人的口風非常緊,他只是一再說明所有命案都是自己做的,而且這些事跟任何人無關,除此之外,他便什麼也不肯多說了。」

「這樣啊!但是,佐清……」

金田一耕助這時笑容可掬地轉向從剛才便一直默默低著頭的佐清。

他的五官的確長得和橡皮面具上的五官十分神似,唯一不可的是,那張面具毫無任何生氣,而眼前這位佐清的臉上,不但有血色,還不時浮現出悲哀的神情。

或許是因為他曾經去南方從軍的關係,所以皮膚略顯黝黑,整個人也比橡皮面具憔悴許多。

然而,儘管如此,他的外表還是十分光鮮,不但沒有蓄鬍子,而且看起來像才理過頭髮。

金田一耕助一臉興奮地望著佐清說:

「喂,佐清,我根本不相信所有命案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就以若林豐一郎的命案為例,若林被害身亡的時間是十月十八日,但是你以山田三平的名字從緬甸回來時已經十一月十二日了,如何來得及殺他?」

至於我如何知道你就是山田三平呢?這是因為我們查出佐武被殺的那晚,也就是十一月十五日的晚上,有一位自稱山田三平的男子,身穿軍裝,投宿在下那須的柏屋旅社。

這名男子退房之後,還留下一條印有復員援護,博多友愛會字樣的日式手巾,警方立刻順著這條線索追查,發現十一月十二日進博多港的復員船上,確實有一名叫山田三平的人,而且山田三平這個人的聯絡通訊地址正是東京都鞠町區三番町二十一番地,和你在柏屋登記的是同一個地址,也就是犬神家位於東京的地址。

這表示你雖然換了名字,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自己能在哪裡落腳,所以填寫犬神家位於東京的地址,不過也因為你剛回來,並不清楚區名已經更換的事,因此才會在住宿記欄上寫下鞠町區的地址。」

佐清依然保持緘默,其他人則全都一臉認真地聆聽金田一耕助所說的話。

「佐清,總而言之,你十一月十二才回來,怎麼可能在十月十八日設計毒死若林豐一郎呢?」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住氣息,望著佐清,佐清這才有些心虛,雙唇顫抖地說:

「這……若、若林的事情,我壓根兒就不知道,更何況他的命案和犬神家的命案並沒有任何關係呀!」

這時,金田一耕助又開始抓起他腦袋上的那堆亂髮。

「署、署長,佐清剛才就的話的你都聽見了吧?他已經承認十一月十二日回到博多的山田三平,以及十一月十五日出現在柏屋的山田三平都是他自已了。」

在這一瞬間,佐清終於明白自己誤陷金田一耕助的陷阱,不禁有些洩氣地垂下頭。

而金田一耕助又笑著說:

「別太難過,佐清,我絕對沒有設計陷害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的推斷沒有錯罷了。還有,雖然目前還不能證實若林的命案和犬神家的殺人事件有關,但是照常理一推論,這四樁命案的兇手應該是同一個人才對,不過這件事我們暫且不提,大家先討論一下假佐清的命案。

假佐清是在十二日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被殺,隔了一個鐘頭後,他的屍體才被扔進湖水裡。佐清,那個時候你在那須市嗎?」

佐清只是一逕低著頭,沒有回話。

經過剛才的教訓後,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論發生什麼狀況,他都不再多說話了。

金田一耕助見狀,只好微笑著搖鈴,叫女傭進來。

「麻煩你把在外面等候的那個人帶進來。」

女傭點點頭,很快便帶來兩個男人,一個穿著衣領外翻的黑外套,另一個則穿卡其色的軍裝。

橘署長驚異地皺緊眉頭。

「署長,讓我來為你介紹一下,這一位是在上那須車站的剪票口負責收票的上田啟吉先生,另一位則是在車站前等客人叫車的三輪車伕小口龍太先生。對了,上田先生、小口先生,你們曾經見過這個人嗎?」

金田一耕助一指著佐清,兩人便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上田啟吉先搶著說:

「這位是十三日晚上九點五分,出火車站的乘客之一。由於當時這位客人的一舉一動都很奇怪,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對了!我還記得他的車票是由新宿站所發售。」

三輪車伕小口龍太也說:

「我記得這位客人,因為十三晚上九點五分南下列車進站時,我已經在車站前等候客人了,當時從那班列車上下來的客人非常少,我只好碰碰運氣,問這個要不要搭三輪車,可是這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別過臉去,吃力地走在雪地上。」

「啊!非常謝謝兩位,以後警方可能會傳喚兩位出庭作證,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兩名證人離去之後,金田一耕助又轉向橘署長。

「昨天我一看到佐清的頭髮便感到十分好奇,看樣子他應該剛理過發,但是,我相信佐清絕對不可能在這一帶理髮;一方面是因為他總不能蒙面理髮,另一方面是,就算理髮店老闆不認識佐清,也難保進來理髮的客人都不認識他。因此,佐清若想理髮,只能去別處的理髮店。

這樣一來,他又是什麼時候回到這裡的呢?為了找到這個答案,今天一早我便帶著佐清的照片去上那須車站問問看。當時我的想法是,佐清應該不會再蒙著臉了,因為現在在那須一帶,大家都睜大眼睛尋找蒙著臉、穿著軍服的男子,所以佐清若臣避人耳目,就不應該繼續蒙著臉;而只要他不蒙著臉,就一定有人會記得他的長相。」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又轉頭看著青沼菊乃。

「對了,菊乃女士,你也是搭十三日晚上九點五分到達上那須車站的南下列車吧?」

「是……是的。」

菊乃的聲音顯得十分微弱,似乎還沒從極度的驚恐中平復過來。

「聽說你是從東京的晚報上知道佐清被殺的訊息,所以才驚慌地趕來這裡?」

「是的。」

菊乃再度點點頭。

金田一耕助於是又笑著望向橘署長。

「署長,既然菊乃女士可以從晚報上知道佐清被殺的訊息,那麼跟她搭同一班列車南下的佐清,當然也可能是在東京看到晚報,才慌忙趕回來的。」

「可是,他為什麼要趕回來呢?」

「為了假裝殺珠世呀!」

「假裝?你是說假裝?」

珠世聽到這兒,整個人都彈了起來,並以急切的目光緊盯著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則微笑著向她點點頭。

「是的,其實佐清並不想殺你,他只是為了增加自白書的可信度,所以才故意裝出要殺的樣子。」

珠世聞言,全身不停顫抖,豆大的淚珠也不斷從她那溼潤的眼眶裡滑出。

靜馬和佐清

金田一耕助見到她這個樣子,不禁感到萬分驚訝,他楞楞地望著啜泣不巳的珠世。

之前金田一耕助一直認為珠世是個十分堅強的女孩,事實上,她也一直表現得非常堅強,甚至因為她的堅強,反而失去了一般女孩應有的柔美,讓人覺得有些可惜;但是現在不斷哭泣的珠世,看來是如此楚楚可憐。金田一耕助第一次發現珠世還有女性嬌柔的一面。

他清了清嗓子才說:

「珠世小姐,你很在意前天佐清來殺你的事嗎?」

「我……我……」

珠世雙手掩面,嗚咽著說:

「我從來沒想過佐清會是這次命案的兇手,所以,當佐清想殺我的時候,這心裡便以為……以為佐清懷疑我殺了這些人,特地來報仇的。對我來說。這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我並不在乎被任何人懷疑,卻唯獨不願讓佐清懷疑我。我不希望、不希望佐清懷疑我……」

珠世雙肩顫抖不巳,眼淚更是不斷湧出。

金田一耕助回頭看看佐清。

「佐清,剛才的話聽見了吧?你為了掩護某個人,卻傷了珠世小姐的心。珠世小姐,請你不要再哭了,像你這麼聰明的女孩子,怎麼會不知道他前天對你的襲擊只是單純的演戲而巳呢?

你仔細想想,佐清身上有槍,如果他想殺你,只要開一槍就可以達到目的了,何必跟猿藏在那裡苦苦糾纏?

其次,為什麼佐清的口袋裡會有自白書?我相信那份自白書一定是他從東京帶來的,因為在警方的追捕下,佐清根本沒有空去購買信紙或信封,可見佐清在離開東京之前,就已經打算自殺了。所以,他如果想殺你,大可以十三日晚上先開槍殺了你,然後再舉槍自盡呀!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從這幾件事就不難知道,那晚上他的行動不過是演戲罷了,這樣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

珠世靜靜地回答。

此時她已經不再哭泣,而且她看著金田一耕助的眼中,還充滿了深深的感謝之意。

「謝謝你,因為你這一席話,使我可以從痛苦的深淵裡跳出來。」

這是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聽到珠世說出這麼感性的話,所以剎那間竟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唉呀!你這、這麼說,倒叫我實在不、不敢當。」

沒一會兒,他又吞了吞口水說:

「這麼一來,在座的每一位應該都明白,佐清十三晚上從東京來到那須襲擊珠世,其實是故意要做給大家看的,可是光憑這一點並不足以證明他和十二日晚上假佐清被殺的事無關。為什麼我曾這麼說呢?因為佐清也可能在十二日晚上殺了假佐清,然後搭當晚的末班車或是第二天早上的頭班車去東京,到了十三號晚上再搭南下列車回到這裡。

可是,我怎麼想都不認為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如果十二日晚上佐清在這裡的話,他大可以當天就殺了珠世,然後再自殺啊!而且,問題就出在佐清的頭髮上。」

金田一耕助指著佐清的頭說:

「他的頭髮一看就知道才理過沒多久,所以,只要我們把佐清的照片交給東京所有理髮店的店主,就不難查出佐清什麼時候去理髮的;這麼一來,我們便可以推斷出十二晚上,佐清究竟在哪裡。佐清,怎麼樣?這個方法好不好?」

佐清低著頭,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還不時滲出豆大的汗珠。

從他的反應看來,金田一耕助似乎已經說中他的痛處了。

橘署長見狀,不禁將雙膝向前移動了一下。

「這麼說,十三日晚上佐清之所以來到這裡,其實是為了把所有的罪行往自己身上攪,好掩護真正的兇手羅?」

「不錯,正是如此。由於之前佐武被殺,兇手是從外面潛入犬神家,而佐智被殺則是在犬神家以外的地方,所以我們很難查出兇手的身分。可是這一次的命案卻不同於以往,所以如果他再繼續保持緘默的話,真正的兇手勢必會浮上臺面。因此,佐清便下定決心犧牲自己,以掩護真正的兇手。」

「那麼,誰才是真正的兇手呢?」

橘署長啞著聲音問道,而金田一耕助卻十分輕鬆地回答:

「我想現在也不需要再拐彎抹角了,大家應該知道,真正的兇手就是松子夫人!」

由於大家都已經從金田一耕助推理的過程當中猜出這個人是誰了,所以當兇手的名字從金田一耕助的口中說出來的時,每個人都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大家只是以一種融合了憎恨、厭惡的眼光看著松子。

而松子即使面對大家這種憎恨的眼神,依然面不改色,靜靜吸著煙管。過了許久,她的嘴角才浮上五抹苦澀的笑容。

金田一耕助嘆了一口氣說道:

「松子夫人,請你務必說出實情,因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佐清設想,如果佐清被人誤認是殺人兇手,那麼你以往所費的苦心,只怕全都成了幻影。」

不過鬆子並不理會金田一耕助苦口婆心的勸告,她只是以堅定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孩子說:

「佐清,回來吧!媽媽如果知道你平安回來,就絕對不會做出傻事了,因為我知道,珠世一定會選擇你的。」

松子的語氣一點也不像平日的她,此時她的話中充滿濃濃的母愛。

珠世一聽到松子這番話,不由得羞紅了臉,低垂了頭。

松子則又繼續說:

「佐清啊!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哦,對了,剛才金田一先生說,你是十一月十二日回到博多的。那麼,為什麼你不拍封電報告訴媽媽呢?為什麼不立刻回來?這樣媽媽也就不需要殺人了。」

「我……我……」

佐清呻吟似的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整個人也抖動得非常厲害,然而在接下來的那一瞬間,他又鎮定下來,並毫不猶疑地抬起頭。

「不,媽,你說錯了,這些案子都是我做的,是我殺了那三個人!」

「住口!佐清!」

松子毫不留情地斥責佐清,但是她隨即又露出充滿母愛的笑容。

「佐清,你這種態度只會讓媽媽更加難過,如果你明白媽媽的心意,就老老實實說出實情吧!你究竟做了什麼?是你把佐武的頭砍下來、把佐智的屍體移到豐田村的嗎?媽媽可沒叫你這麼做哦!」

聞言,金田一耕助突然沙沙地用力抓頭。

「啊!這、這麼說來,你們兩個並不算是共犯嘍!佐清只是在松子夫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默默做了一些善後的工作。」

松子這才看著金田一耕助說:

「金田一先生,我可不是那種凡事都需要別人幫忙的女人,更別說要我孩子來幫忙了。況且,如果我知道佐清平安回來的話,又何必殺人呢?」

「我知道。我想這或許是因為有太多的偶然,所以才……」

「是的,是偶然,而且是一堆可怕的偶然造成這樣的結果。」

佐清的語氣流露出百般無奈,金田一耕助忍不住以同情的目光注視著他。

「佐清,你終於承認了!是的,這樣對你比較好。那麼,接下來你是自己說呢?還是由我代勞?」

佐清大吃一驚地看著金田一耕助,當他看見對方的眼裡充滿自信時,只好低垂下頭。

「請你說吧!我實在是……」

「松子夫人,你認為呢?」

「請說!」

松子依舊悠哉地抽著菸管,顯得十分鎮定。

「是嗎?那麼我就代佐清說話了。夫人、佐清,我有說錯的地方,還希望你們能隨時糾正。」

金田一耕助稍微沉呼吸了一口氣後便說:

「剛才我已經說過,佐清十一月十二日以山田三平的名字回國。但是他為什麼要以匿名的方式回來呢?這一點我始終不明白,所以這個部分待會兒還是請佐清自己來說明。

至於當時剛回國的佐清最想做什麼事?我想大概是看報紙吧!戰後剛回來的軍人總是非常渴望知道國內的訊息,而為了滿足他們這份渴望,收容所裡到處都會有合訂起來的報紙。所以我相信佐清一抵達博多,一定是一頭栽進報紙堆裡。」

金田一耕助停頓了一會兒,看了看在場的每個人。

「大家都知道,古館律師是在十一月一日那天公開佐兵衛先生的遺囑,而且這件事曾轟動一時,併成為全國性的新聞,所以二日的報紙一定會大幅報道這件訊息。

我想佐清在博多看到這段報導時,或許也感到非常震驚吧!因為他已經知道有人冒充他潛入犬神家了。」

「什麼?」

這時,松子不由得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佐清,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立刻拍封電報回家,告訴媽媽那個人是假冒的?如果你及時通知媽媽,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些悲劇了。」

佐清抬起頭來,似乎想說什麼,可是猶豫發生了一會兒,仍害怕地低下頭。」

金田一耕助只得接著說:

「是的,松子夫人,你說的沒錯,如果佐清這麼做的話,今天就不會發生這些悲劇了。但是,我相信佐清當時大概已經猜出那個人是誰,而且他並不恨這個假佐清,甚至還有點同情假佐清,所以才不打算正面揭發他,只想就底下解決這件事……」

「那麼,這位冒充佐清的人究竟是誰?」

一旁的橘署長忍不住問道。

金田一耕助猶豫了幾秒鐘,這才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這個問題必須由佐清來證實,不過,如、如果容許我稍微運用一下想像力的話,我想那個人……那個人……會不會就是靜馬?」

「啊!果然……」

一直默默無語的菊乃忽然激動地叫了一聲。

「這麼說,那個人果然是靜馬了,而前天晚上你之所以問我靜馬和佐清長得像不像,其實是因為你早就猜出他是靜馬了。啊!那孩子曾經牽過的我手,這表示他知道我就是他的媽媽……」

瀑布般的淚水不斷從菊乃那雙不靈活的眼睛裡湧出,叫人看了不禁也為之鼻酸。

「老天爺實在太殘忍了!雖然他不該冒充別人回家,但也用不著罰他還來不及跟日夜盼他回來的媽媽說句話,就被人殺死了呀!」

菊乃仍不斷叨唸著。

這對母子的命運說來也實在十分悲慘,雖然靜馬冒充他人,但相信他的心裡一定也不好過。因為他不但無法與自己的親生母親相認,最後甚至還莫名其妙地被人殺了。如果這件命案沒有水落石出的話,他將永遠以佐清之名埋葬於墳墓裡,而菊乃恐怕也會一直盼望這位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兒子回家團圓吧!

佐清神色黯淡地嘆了一口氣,竹子和梅子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只有松子依然悠聞地吞雲吐霧。

過了半晌,金田一耕助才轉身看著佐清。

「佐清,你在緬甸的時候,就一直和靜馬在一起嗎?」

「不。」

佐清落寞地回答:

「我們並不在一起,而且我們的部隊也不一樣。只是因為我們長得很像,所以很快便成為彼此部隊談論的話題。有一天,靜馬來找我,當他自報姓名之後,我就知道他是誰了,雖然我母親從不曾提從關於菊乃阿姨的事,不過我卻曾經聽外祖父提過這件事。

或許人在前線比較容易忘記以前的恩怨,所以靜馬不計前嫌地跟我握手言和,在那段日子裡,我們曾經一起談論著自己的過去,後來戰爭越來越激烈,我們也就分開了。

之後,靜馬在無意中知道我們部隊被敵軍殲滅的訊息,就以為我已經戰死,加上他自己的顏面受到重創,而他所屬的部隊也只剩下他一人,因此他便決心冒名頂替我。怪只怪當時緬甸的戰況相當混亂,所以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才會這麼容易就被大家接受了。」

說到這兒,佐清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可怕的偶然

原來如此,你不忍心揭發靜馬,想自己私底下解決這件事,所以一到那須市,便遮遮掩掩地在柏屋落腳?」

佐清看著金田一耕助默默點頭。

「但是,金田一先生,佐清為什麼要蒙著臉呢?」

橘署長仍感到十分不解。

「署長,別忘了,當時犬神家已經有一個戴面具的佐清了,如果鎮上的人看見佐清的臉一個會立刻知道有兩個佐清,那麼他的若心不就白費了?」

「哦,原來如此。」

「佐清,你十點左右離開柏屋之後,便悄悄回到犬神家,還暗中把假佐清——也就是靜馬叫出來。當時你們兩個在哪裡談話?」

佐清不安地看了看大家,然後才喘著氣說:

「在船塢裡面。」

「船、船塢?」

金田一耕助張大眼睛,瞪視著佐清。

「這、這麼說,你們是在命案現場的下方嘍?那時,你對靜馬說了些什麼?」

「我……我……」

佐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苦笑著回答:

「報紙上並沒有提到靜馬顏面受傷、戴面具的事。所以我一直以為只要跟靜馬調換過來就可以了,當然,我也打算給靜馬一大筆財產,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靜馬竟會變成那副模樣,我根本無法悄悄跟他互換身份。因此,我們只好試圖協商各種對策,就在這個時候……」

「佐武來到遼望臺,沒一會兒,珠世也來了,是吧?」

金田一耕助胸有成竹地接著說道。

佐清則眼神渙散地點點頭。

此時大家都因為越來越接近事件的核心,面顯得有些緊張。

「佐武和珠世大概只談了五分鐘的話就起了爭執,沒一會兒,猿藏趕來了,他立刻衝上望臺,將佐武擊倒在地上,並抱著珠世離去。就在這個時候遼望臺的陰暗處突然出現一道人影,那是……那是……」

佐清說到這裡,忍不住用雙手捂著臉,痛苦地喘著氣。

「是松子夫人吧?」

金田一耕助體貼地幫他把話說完。

這時每個人都屏息注視著松子,只見她依然一臉頑固地抽著煙,完全無祝竹那充滿憎恨的眼神。

「佐清,振作點,這裡是最重要的部分,你必須說出來。」

金田一耕助拍拍佐清的肩膀鼓勵道。

佐清只得用力點點頭。

「那時佐武好像正準備下樓,他在途中遇見我媽,兩人交談了一會兒後,又走上望臺。沒一會兒,佐武便碰一聲倒在地上,而我媽則迅速從樓梯上衝下。我和靜馬見狀都呆住了,過了好一好兒,我們才鼓起勇氣,悄悄地上樓……」

佐清說到這兒,再度用雙手抱著頭。

(也難怪他會覺得苦悶、懊惱,因為他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殺人,這對為人子女的人來說,該是多麼大的震撼呢?)

此情此景,金田一耕助實在不忍心要求佐清繼續說下去,他只好清清喉嚨說:

「從那次之後,你就利用面具和靜馬演出這場偷龍轉鳳的戲,是嗎?這個點子是靜馬想到的吧?」

佐清用力點點頭。

「發生那件事情之後,靜馬便喧賓奪主,不但逼迫我把佐清的地位永久讓給他,還說要和珠世結婚,繼承犬神家的所有財產;如果我對這件事有異議的話,他就要揭發我殺媽人的罪行,也就是說,如果我想保護母親,就必須把自己的身份、地位,財產、甚至戀人讓給他,一輩子過著隱性埋名的日子。」

「你真的答應他了?」

橘署長不敢置信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