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犬神家那間六坪大的房間裡,依然放著佐衛那幅雖然老邁,卻不失俊秀的遺像。
而聚集在遺像前的犬神一家,今天又少了一男一女。
小夜子由於受到嚴重刺激,暫喪失意識,不過也許有一天她仍會恢復正常;倒是躺在那須醫院手術檯上,由楠田醫生負責執刀解剖的佐智,就再了不可能參與犬神家的家族會議了。
近來每當犬神家聚集在這裡時,總會有幾位重要人物不能出席,不知道佐兵衛面對這種慘狀心裡作何感想?
總之,除了下落不明的青沼靜馬之外,和佐兵衛有血源關係的男性,目前只剩下佐清一人。
現在佐清依然戴著那張橡皮面具,靜靜坐在位子上。
佐清的身旁坐著松子,而竹子和她的丈夫寅之助則坐在離兩人不遠的地方。
至於哭紅雙眼的梅子和她的丈夫幸吉則坐在竹子夫妻的旁邊。
坐得離大家較遠的,不用說,當然是珠世。
珠世從昨天起被這接二加三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疲累不堪,可是她的容貌依舊如此光彩動人;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的身邊竟然還坐著猿藏,叫大家都感到很驚訝。
離這群人再遠一點坐著才從豐田村回來的橘署長和金田一耕助,以及剛才被松子請來的古館律師。
此外,特地從豐田村趕來通知他們這個噩耗的吉井刑警也赫然出現在這裡。
由於在場的每個人都十分緊張,連大氣兒也不敢吭一聲,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氛。
而放置在房間中央的銅製盆裡,炭火正靜靜地燃燒著。
松子首先批破沉默,開口說道:
「那麼,就由我來敘述那件往事吧!竹子和梅子若覺得我說得不夠詳盡,也可以表達自己的意見。」
松子的語氣還是那麼不容置疑,竹子和梅子兩人只好怯怯地互望一眼,然後一臉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這件事一直是我們三姐妹之間的秘密,在此之前,我們從不會跟任何人提起過,可能的話,也許我們這輩子都不會跟任何人說。然而,既然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繼續將這個秘密藏在心中。竹子和梅子也說,為了打倒孩子們的敵人,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秘密說出來。
不論你們聽了這個秘密之後,會對我們持什麼樣的觀感,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也都想保住自己的幸福,更何況身為一個母親,我當然不會只為自己的幸福著想,更會為了孩子的幸福著想。」
松子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了一下,用她那如禿鷹般的銳利雙眼掃視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之後,才又繼續說:
「這件事發生在我生佐清前後,所以應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當時我父親很寵愛一位叫青沼菊乃的女孩;菊乃是我父親認識工廠裡的女工,那年大概才十八、九歲,她並不是特別能幹,或特別具有才能,但卻很懂得怎麼迷惑我父親。總而言之,我父親和她交往之後,很快就被她迷得暈頭轉向了。
那時我父親大概五十二、三歲,犬神家的事業也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只要提起‘犬神佐兵衛’這個名字,沒有人不知道他是日本一流的企業家,所以,如果被外人知道他對這個身分卑微的年輕女子情有獨鍾,那犬神家的面子該往哪裡擺呢?
松子的語氣顯得有些激動,可以想見她當時有多麼氣憤。
我父親怕我們三姐妹知道這件事,所以並沒有把這個女人帶回家,只是在郊外買了一棟房子給那個女人住。剛開始,他們還掩人耳目、暗中來往,可是漸漸的,我父親也顧不了這麼多,最後兩人竟然住在一塊兒。請大家想想我們當時的感受吧!」
松子說到這裡,語氣越來越高昂。
「畢竟我父親是信州財經界的巨頭,又是那鎮之父。正所謂樹大招風,他在無形中樹立了不少敵人,而那些人知道這件事後,自然少不了藉著新聞媒體的勢力來攻擊我父親,甚至還有人特別作了一首打油詩來諷刺他。
一想起當時的事,就令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那時每回我走在路上,總有人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還有一大堆惡毒的流言不斷傳到我們耳中。」
偏執的松子似乎到現在仍忘不了當時的憤恨,只見她咬牙切齒地繼續說下去:
「菊乃懷孕後,又有傳言說,我父親將正式迎那個女人進犬神家,並把我們統統掃出家門。
你們可以想像,當我聽到這樣的流言時,內心有多麼氣憤!不,不只是我氣憤,就連我的母親也感到十分怨恨與憤怒;而且我相信,竹子和梅子當時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
松子說到這裡,忍不住轉頭看著竹子和梅子。
兩姐妹趕忙深表同意地點點頭。
這三位同父異母的姐妹似乎只有在這件事上有共同的想法。
「大家都知道,我們三人是同父異母的姐妹,而且三人的母親都不是我父親的正室,所以三位母親心中的無奈可想而知。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根本不把我們的母親當人看,他對這三位妾室不但沒有一絲情愛可言,有時甚至還懷有強烈的厭惡之情。我父親一直認為,這三個女人只要乘乘守著他過日子就好,至於懷孕生子根本是多餘的。所以各位可以想見我父親對我們三姐妹有多冷淡了。」
松子越說越怒不可遏,連說話的音調都顫抖不巳,她的字一字一句都充滿強烈的恨意,竹子和梅子則頻頻點頭表示認同。
「父親之所以願意撫養我們長大成人,是因為我們畢竟不同於小狗、小貓,他沒有理由拋棄我們,但老實說,他根本毫無父愛可言。
在這種情況下,他卻愛上一個來路不明、隨隨便便的女人,甚至還要把那個女人娶進門,這怎不叫人感到氣憤呢?」
聽到這裡,我也覺得很納悶。
(為什麼佐兵衛對他的三個妾室,以及妾室所生的女兒們如此冷淡?難道他的性格中有什麼缺陷嗎?
然而,根據「犬神佐兵衛傳」的記載,佐兵衛這個人之所以能夠成功全是因為他重感情、充滿人情味的緣故。
當然啦!書中或許寫得比較誇大,可是自從我來到那須之後,也親耳聽到一些關於佐兵衛的傳說,都和「犬神佐兵衛傳」裡敘述的差不多。可見那須市民即使到現在,依然把佐兵衛當慈父般愛戴。
那麼,佐兵衛為什麼偏偏對自己的骨肉、妾室如此冷酷呢?)這時,金田一耕助突然想起曾經聽大山神主提起佐兵衛年輕時和珠世的外祖父——野裡大貳之間有曖昧關係的流言。
(難道是這件事影響佐兵衛對自己的孩子、妾室垢態度嗎?
也就是說,因為他是同性戀,所以對男女之間的性生活不感興趣,以致於很難對妾室及女兒們產生感情?
可是,這樣仍然很難解釋佐兵衛對自己的妾室及女兒異常冷酷的理由,這當中一定還有別的秘密。
然而,那究竟是什麼秘密呢?)
由於松子此時又清清喉嚨,準備繼續述說,因此金田一耕助只好暫時將思緒拉回松子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當時,我之所以憤恨難平,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因為那時我已經結婚,並且產下一子,那個孩子就是現在坐在這裡的佐清。
我父親並不承認我的丈夫是他的繼承人,但佐清可說是我父親的外孫,所以佐清將來應該是繼承犬神家的第一個選。然而,如果菊乃成為我父親的正室,而且也生了個男孩的話,這個孩子就會成為我父親的長子,那麼犬神家的所有財產不都歸給這個孩子了嗎?
這使得我更加怨恨菊乃;當時,竹子和梅子也有相同的怨恨和憤怒。竹子那時已經和寅之助結婚,而且還懷有身孕而梅子雖然還沒有結婚,不過她和幸吉已經約定好,等隔年春天再舉行結婚儀式。我們三姐妹為了已經出生以及即將出生的孩子,不得不爭取自身的權益。因此,有時我們三人就會跑到菊乃家痛罵她一頓。」
松子言詞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金田一耕助可以感覺到自己早巳汗涔涔,而橘署長和古館律師也皺著眉頭互看一眼。
「由於經年累月所累積下來的仇恨,我們三人甚至還開始咒罵自己的父親,後來我還說了這麼一段話:‘如果你真的要這個女人為妻的話,我也就豁出去了。我會在她還沒生下孩子之前,先殺了你們兩人,然後再自殺。這樣的話,犬神家的財產就會全部歸佐清擁有了,就算到時我成為殺人犯,那也無所謂’。」
松子說到這裡,嘴角浮現出一抹可怕笑容,並看了看在座的每個人。
金田一耕助頓時感到一陣心驚,不由得和橘署長、古館律師面面相覷。
(這是多麼可怕的骨肉相殘啊!)金田一耕助實在感覺如坐針氈。
松子卻又繼續說:
「這番話的確把我父親嚇壞了,他知道我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因此也就不再提娶菊乃為妻的事,而且,心生恐懼的不只我父親,事實上菊乃比我父親更加害怕,她簡直嚇得魂不附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恐懼的緣故,即將臨盆的菊乃竟然大腹腹便便地逃離那棟金屋躲了起來。一聽到這個訊息,我心頭的那塊石頭才好不容易放下,大家也都覺得這真是一個大快人心的訊息。但是誰也不知道,我父親居然會做出那件卑鄙的事!
松子說到這兒,又再度看了大家一眼。
「大家都知道犬神家有三件傳家之寶——斧、琴、菊,而且也知道這三種東西對犬神家的意義。菊乃躲藏起來之後沒多久,我們便聽犬神奉公會的幹部說,父親早巳把傳家之寶給了菊乃。當時我真的非常生氣,於是下定決心,既然我父親如此無情,就別怪我無義,不論使出什麼手段,我都要把這三樣東西拿回來。
我們動用大批人力去搜尋菊乃的下落,畢竟想在這種鄉下地方消聲匿跡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沒有多久我們便查出菊乃藏匿在伊那一個農家的偏房裡;不僅如此,我們還知道菊乃兩個星期前平安產下一名男嬰,那時我們根本沒有時間猶豫,只能立刻殺到伊那農家突擊菊乃。」
松子的雙手微微顫抖著,而竹子和梅子大概也想起當時所作的一切,只見她們也不住地顫抖。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寒冷的晚上,地上的雪發出青光。我們先給菊乃借住的農家主人一筆錢,命令他們會家暫時離開那裡,然後再沿著走廊來到偏房。
當時菊乃正穿著寬鬆的和服哺餵嬰兒,當她看見我們的那一瞬間,臉上立刻出現恐懼的神色,並且順手抓起一個交瓷壺朝我們扔過來。
瓷壺碰到柱子摔個粉碎,熱水啪的一聲從我們頭上淋下來。這更加令我惱羞成怒。於是我從後面一把抓住想抱著嬰兒從走廊逃走的菊乃,菊乃拼命掙扎,梅子則趁我抓住菊乃衣領的時候搶走嬰兒。菊乃為了搶回嬰兒更加奮力掙扎,在拉扯之間,她的和服掉了,此時她除了底褲外,身上可說一絲不掛。
我抓著菊乃的頭髮把她推倒在雪地上,並從地上拿起一把竹掃帚拼命往她身上打。菊乃白色的肌膚上立刻浮起無數血痕,鮮血也不斷從她的傷口滲出,這時,竹子從井裡打水,從她的頭上淋下去,好幾桶、好幾桶……」
松子即使在敘述這麼可怕的情景,依然面無表情。她就像戴了一副面具似的,根本看不出任何情感,就連聲音也像在背書般,沒有任何抑揚頓挫。我倒是聽了這些往事,不由得打個冷顫,彷彿有股陰森的寒意正漸漸逼近他。
「那時我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寂靜的夜裡,只聽見菊乃一個人淒厲的叫聲。她說:‘你們究竟要我怎麼做才肯放過我?’於是我便說:‘我們是來取回斧、琴、菊的,快把這三樣東西交出來!’
然而,菊乃是個非常強的女人,她怎麼也不肯點頭,還說:‘那是老爺送給我孩子的禮物,我說什麼也不會交出來。’
因此,我又用掃帚抽打她竹子也不斷拿井水澆她。菊乃雖然因此痛苦地在雪地上掙扎,放聲大叫,可是就是不讓步。
這時,站在走廊抱著嬰兒的梅子開口說道:‘大姐,何必這麼費事?我有個法子可以讓這個女人輕易答應我們的要求。’說著,她便把嬰兒的小屁股露出來,拿著發燙的炭火鉗子去燙嬰兒的小屁股,嬰兒因此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我感到呼吸十分困難,一股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從心底直竄上來。橘署長、古館律師,以及吉井刑警的額頭上也滲出粘稠的汗水,就連猿藏也一臉害怕的樣子,只有珠世依然那麼端壯秀麗地坐在一旁。
「梅子最會出點子了,她可說是我們三個人當中的軍師。果然,頑強的菊乃再也敵不過梅子這一招,她發瘋似的一邊哭,一邊把斧、琴、菊三件傳家之寶交出來。
我取回這三樣東西時,內心感到相當滿足,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竹子又說了這麼一段話:‘菊乃,你實在是個大膽的女人。打從你在紡織工廠時,就有個老相好,你們一直暗通款曲,這件事我們都知道,如今你懷了那個男人的骨肉,竟還寡廉鮮恥地說是我父親的孩子。喏,這裡有張紙,你快寫這孩子不是我父親的骨肉,而是跟情夫生的雜種。’
菊乃當然極力抗辯,但這時梅子又拿鉗子去燙嬰兒的小屁股,所以菊乃也只好哭哭啼啼地寫下那封信。接著,我對菊乃說:‘只要我想把這封信交給警察,隨時都可以辦得到,我們還能把你送入大牢裡!’竹子也說:‘菊乃,你最好別再出現在我父親的面前,或是寫信給我父親。我們會僱請私家偵探來調查你的一切,不論你躲到哪裡,我們都有辦法找到你。一旦找到你,我們還會再來跟你請安的。’最後梅子更笑著說:‘今天晚上的事再來個兩、三次的話,只怕這孩子非死不可。哈哈!’
當時我們想,這樣嚴厲警告她之後,相信這女人再也不敢回到我父親身邊了,因此我們也就安心地準備離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抱著嬰兒哭得傷心欲絕的菊乃卻驀然抬起頭,嘴裡說出去這麼一段話。」
松子停了一會兒,目光犀利地看了大家一眼,語氣突然變得非常僵硬。
「她說:‘哼!你們這些可怕的女人!如果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的話,豈不是太沒有天理了嗎?放心,我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的,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們一一償還!斧、琴、菊!哈哈哈,你們以為那是‘祝福’的意思嗎?不,我不會讓你們總是接他人祝福的,現在我就要把斧、琴菊加諸在你們身上。記清楚了,斧是你、琴是你、而菊是你’
菊乃披頭散髮,咬牙切地指著我們三人喃喃詛咒著,只是如今我已經忘了誰是斧、誰是琴、誰是菊了。
松子說到這兒,隨即緊閉雙唇。
而在她身旁那個戴著面具的佐清,則像憂患虐疾似的全身顫抖不巳。
珠世的身世
松子講完這段往事之後,好一陣子都沒有人說話,大概是因為大家聽了她的話之後,都感到心中有說不出的嫌惡,所以每個人都只是靜靜地低頭沉思著。
終於,橘署長把雙膝朝前挪了點,低聲問:
「那麼,夫人的意思是說,這兩棕命案的兇手就是這個叫菊乃的婦人羅?」
「不,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這句話。」
松子的語氣還是那麼頑強。
「我只是認為,這兩椿殺人案件似乎和斧、琴、菊有關,所以才說出這一段往事讓你們參考。我不知道這段往事對你們究竟有沒有參考價值,不過你們的工作不就是判斷出某些線索有沒有參考價值和關聯性嗎?」
這種說話方式真是不中聽,橘署長於是轉向古館律師。
「古館先生,菊乃母子目前仍下落不明嗎?」
「這個嘛……事實上,即使今天松子夫人沒有叫我來,我也會來這裡一趟。」
「哦?有什麼新線索?」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